客棧內,搖曳燭火里,他瞧著她一步步下樓,含笑而來。
“你不是人。”
面對如此直白的定論,他竟然沒有生氣,一雙眼睛依舊一動不動的盯著她,像是永遠也看不夠似得。
“我是魔。”
“哦。”子熙點頭以示了解。
她既未表現出一絲絲的害怕,也不曾流露出哪怕一丁點的鄙夷。
仙族自恃清高,向來是看不起魔族的,尤其是在歷經仙魔大戰之后,兩族更是勢同水火,互不相容。
旁的仙族人在看見他之時,無一不是驚恐交加,可唯獨她,平靜淡然,和從前一樣。
回憶與現實悄然交織于一處,讓他一時難以區分。
他尚且沉浸其中,而子熙卻已將目光轉向了桌上的酒壇子,頗為好奇的問道:“魔族也愛喝凡間的酒嗎?”
至此,赤瑛的目光才終于舍得從她的臉上移開,隨之落在了酒壇子上,想起從前的她亦是個愛酒的。
壽元無窮,時日漫長,歲月無可打發,便干脆喝到大夢三生,于上古遺神而言,因著酒醉而睡上數十上百年乃是常有的事。
他從未見過六界之中有哪個女子敢如她這般放肆的喝酒。
“此酒名為醉仙酒,仙子可有興趣一嘗?”
一邊說著,一邊自顧取了酒盞注滿,推到了子熙面前。
“我不曾喝過凡間的酒,但既然敢名醉仙,想來是不錯的,倒也不妨試上一試。”
子熙大大方方的端起了酒杯并一飲而盡,一如既往的爽快。
待冰涼而略帶辛辣的瓊漿穿喉而過,酒香逐漸消散,方才咂咂嘴,道:“酒是好酒,就是少了些回味的妙趣。”
神情頗為失望。
赤瑛卻是爽朗一笑,接過她手中空了的酒杯,道:“凡界的酒,窖藏十年便算是上等的了,哪里能和仙界魔界相比,隨隨便便都要在土里埋上個百年千年的,喝起來自然少了些醇香濃郁的滋味。”
子熙覺著他這話頗有幾分道理,釋然一笑。
“聽你如此一說,倒是我狹隘了。”
她不經意間的微一挑眉,讓赤瑛一時之間五味雜陳。
過往,這些表情極少會出現在她的臉上,溫和卻又透著疏離的笑才是她的常態。
望著那遞到面前的再一次被注滿了的杯子,子熙只微微一笑,罷了罷手,道:“我本意是來尋些吃的,就不打攪閣下的雅興了,告辭。”
只是,轉身方走出兩步這身子便動不了了,目光尋望過去,果真瞧見了那只扯著她衣袖的手。
那是一只與他的俊俏模樣完全不搭調的手,指頭細長,蒼白削瘦,更像是墳內的枯骨。
許是見她皺了眉頭,眼底也漸有薄怒溢出,赤瑛心里頓時生出幾分忐忑來,戰戰兢兢的抽回了手。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子熙實在不知自己現下為何會有怒氣,仿若那情緒是不受控制的自發冒出來的一樣。
活了這四千三百余載,能牽動她心緒的沒有幾人。
想來是離了玉清天太久,少了師兄們的督促,修行越發的不濟了!
她這番一忽糾結,一忽自惱,一忽悲傷的形容,被赤瑛一點不落的看進了眼里去,方才那些五味雜陳的情緒一點點消散,現下只覺著,眼下這會笑、會怒、會愁的女子才是最鮮活靈動的。
全然不似從前,美則美矣,卻過于冷傲了些。
思及此,沉寂了數千年的胸腔處竟迎來了久違的跳動,血液逐漸地沸騰,那冰冷了數千年的肢體再一次體會到了何為溫度!
因怕嚇著她,他極力克制著內心深處叫囂著的激動,放于桌上的手也因此而攥緊了拳頭,說出口的話很是小心。
“現下已是深夜,廚房無人,怕也是沒了什么可口的吃食,我這尚有些糕點,都是你愛吃的!”
這話,著實怪哉。子熙便皺了眉去看向他。
那小心翼翼的甚至裹挾著祈求的目光卻令她為之一振。
不知為何,看見他這番討好的樣子,她竟有些想笑。
“閣下與我不過初次見面,又怎知我的喜好?”
“仙子切莫誤會”,他趕忙解釋,“在下并無不敬之意,只是想著這糕餅甜甜糯糯的,仙子可能會喜歡!”
為了自證,一邊解釋一邊果真就從懷里掏出了一包東西朝她遞了過來。
子熙并未伸手去接,只是覺得此人眼里的那份不明所以的期待和那小心試探的動作甚為怪異。
“你且嘗一嘗,估摸著是會喜歡的……吧?”
說到最后,竟是連自己都有些不確定了。
前一世的喜好,今生是否依舊……
赤瑛此刻的神情像極了獻寶之后亟待表揚的孩子。
子熙終究是不忍心看他一直舉著,便伸出手去接過那東西,抬眼之時似乎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歡欣雀躍,心里的疑惑就更深了幾分。
此人給她的感覺莫名的熟悉,卻又莫名的……痛?
是什么在痛呢?
她是個沒心的神仙,總不會是心在痛的。
她不再去瞧對方那雙情緒復雜,仿若會說話的眼睛,只低下眼睫來打量著手中的糕點。
那東西用干凈的油紙包的方方正正,觸手還殘留有他懷里的溫度。
拆開紙包,四塊玉藕桂花糕映入眼簾,晶瑩剔透的糕體中嵌著三五朵新鮮的金桂,做工精致,沒有半分損壞,更未摻雜任何魔力,便是這做糕的藕粉,也只是凡界最為普通不過的荷塘藕,聞之清香。
確實是她所喜歡的。
只是,不知為何,她那本就空蕩蕩的胸腔竟是再一次的隱隱作痛起來,仿若……
仿若那里有一道尚未愈合完全的傷口再一次被蠻力撕扯開似得!
可她是生來無心又并非是被人剜了心,如何會有這樣一道傷口呢?
子熙自嘲的笑了笑,把那些胡思亂想統統甩出了腦海。
她一點一點的把拆開了的油紙重新包起來并遞了回去。
“怎的?不合胃口嗎?”
望著他寫滿失望的臉,她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不覺著餓了。”
說罷,福了半禮以示感謝,轉身上了樓梯。
“我叫赤瑛!”
聽著那聲喊,子熙身形一頓,狠狠皺了皺眉,抬手捂住了胸口處,眼里盡是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