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叫我亡靈大魔導,但我想,我只不過是個亡者中的哲學家。
在其他骷髏只會無所事事地曬著太陽的時候,我便已經開始思考我存在的意義。
生命存在的意義或許是繁衍而使種族留存世間,或許是享受而使自己得到滿足,但亡者存在的意義又是什么呢?我一直沒想通,我一直在這片沙漠中想著。
有一天一群人類跟隨著他們所謂的賢者來到這里,他既然是賢者,一定懂得我們這種亡者存在的意義。
“被凈化!”
那天這群人猙獰的表情依然留在我的靈魂之中,但我不相信,亡者的存在必定有他的道理,但一定不是被凈化。
沒有什么東西是生來就是為了被毀滅的。
在我被封印進這個棺材的一千三百二十六年零十八天后,我被一個莽撞的冒險者從沉睡中喚醒。
她打開了這個棺材,縱然這是那群人用生命勉強將我制住的封印,在上千年的時光沖刷中也變得脆弱不堪。我不過是懶得出去,倒不如躺在這里,繼續思考亡者存在的意義。
她竟然把我當成那個千年前的賢者所化作的英魂,并向我說明了大陸戰亂與災難之下的慘狀,希望我能出去拯救他們。
我才不是那個蠢賢者,我是亡靈大魔導。
但我對她口中大陸邊境的海很感興趣,這是一直在沙漠中的我從未想過的遠方。
我只是去看海,僅此而已。
我跟著她走出了沙漠。
我跟著她走進了她的國家。
我跟著她走過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
我畢竟是亡靈大魔導,跟在她的身后,她所過之處自然一片安靜祥和。
這是她帶我去看海的報酬,我一直這么想的。
她被尊為千年以來第二任圣賢,而我只不過是她背后的侍從。
但這些都無所謂,我只是想看海。
直到我看見一副地圖,我才知道,我離海越來越遠了。
我向她告別。
“賢者大人,大陸還有那么多……”
“那些人與我無關。”
“可您是賢者啊!”
“我只是想看海。”
我頭也不回地向著海的方向走。
聽說她依舊在為那些平民奔走,但那與我無關,我只是想看海。
當我來到海邊后,我發現夢中的海遠遠美于這里,倒不如把海留在夢里。
也許亡者做夢本就是個錯誤。
我突然又想起了她,那個承諾要帶我去看海的冒險者。我又想看看她治愈傷員、消弭爭斗、解除饑餓后的笑容了。
我轉身回到了大陸。
大陸都在傳她已經死了。
但我不信,她是那么的美麗而又鮮活,怎么可能變成像我一樣陰郁低沉的亡者,而盲目地游蕩在世間呢。
我來到了傳聞中她身死的地方,當我透過這座破敗不堪的城池看到她的殘魂后,我才相信了這一切。
我是亡靈大魔導,除了我自己之外,我甚至可以復活任何人。
我開始查看過去,尋找她的尸首所在。
她來到這座城池,卻沒有帶任何糧食、藥品、武器。她只帶來了一顆善良的心,其余什么都沒有,特別是我。
這顯然是不夠的。
那群暴民在希望破滅后徹底瘋狂了,希望與絕望之間的巨大落差讓他們無法接受。他們咆哮著擁向她,猙獰的表情比千年前封印我的人還要可怖,他們發誓要讓這個玩弄他們的騙子付出代價。
有人得到了她的手,有人得到了她的眼,甚至還有人得到了她的心。
他們還把啃光的骨頭聚在一起,焚為灰燼。
即使我法力通天,也無法復活這樣的她。
我在顫抖,連同我的黑袍。
這就是她要拯救的人?
我的黑袍被風吹動,獵獵作響,露出了我光潔瑩潤的骨頭,一張白骨王座出現在身后,我坐上它,飛向天空。
天不知不覺已經黑了。
無數傳送門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一般張開了巨口,一條條骨龍、一名名騎士接連出現,更有潮水般數不勝數的低級骷髏。
我漠然地坐在王座之上,心里她的笑容與她的慘狀交替閃現。
我的頭頂憑空出現一頂白骨王冠。
“讓這個世界付出代價。”
我看著亡靈們淹沒一個個人類,突然悟透了亡者存在的意義。
沒有什么東西是生來就是為了被毀滅的,卻有東西生來就是為了毀滅,死亡本就意味著終結,這么簡單的道理我卻想了幾千年。
我沒資格作為哲學家,我只不過是一個有能力毀滅這一切的亡靈大魔導。
不管是為了她,還是為了貫徹我存在的道理,這世間的一切,都終將被我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