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懵懂地看著母親,摸著自己毫無知覺的手臉,感受著毫無生命體征的身心,難以置信又如臨深淵,“我死了,沒死嗎?”
柳姨扶他著嘗試站起來,“你走兩步,我看看。”
他茫然地聽從母親的指揮,顫顫巍巍地走了兩步,卻如踩著棉花一般,渡著宛若行尸走肉的步子,“我這是怎么了?娘,我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這是怎么一回事?”
他激動之余,忽然察覺自己的聲音都變得與之前不同,下意識捏了捏自己的咽喉,依然毫無知覺,宛若活僵尸,“我是僵尸嗎?”
“不,你只是活死人,你還有活著的意識。只是你的身體,”
柳姨欲言又止,湛霆內心崩潰,“我身體怎么了?”
柳姨道,“你的五臟六腑全壞掉了。為了救你的命,我已經讓它們全部進入修復休眠狀態,使用芯片維持你的能量。所以你的意識是活著的,可你的身體暫時休眠了。”
“什么意思,怎么會這樣!”湛霆瞬間難以接受,差點崩潰,可猛然想起馨兒也可能活著的念想,又不覺重獲曙光,“那馨兒呢?她是不是也活過來了,你也救了她是不是?”
柳姨黯然搖搖頭,“她的體質跟你不一樣,我救不了她!她已經死了。”
“她死了,”湛霆剛剛燃起的希望再次泯滅,“她死了,你還救我做什么!這副人不成人,鬼不成鬼的模樣,活著有什么意思!娘,你為什么一定要救我!”
柳姨偏頭淚眼婆娑,“你以為我想嗎?我恨不得你死了我好無牽無掛呢。可是,當我趕到戰場,發現你還沒死透的時候,我還是心軟了。湛霆,我上輩子欠了你的,替你母親生了你,就注定要替她當你娘!”
湛霆迷惑地看著她似乎比自己還年輕的面孔,疑惑地掃視周邊奇怪的一切,“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替我母親生了我?你究竟是誰?為什么跟我們這么不一樣?”
柳姨扭頭站起來,“是時候告訴你了。其實,我不是你們地球上的女人,我來自一個遙遠的星球,每過一百年才會靠近地球一次。而我,就是那一次來到你們的世界的。我們那兒的人是無法適應你們地球的生態氣候的,要在這里長久生存,必須在落地的瞬間寄生到你們地球人身上,利用你們的身體生活。”
湛霆一臉茫然與愕然,柳姨也不管他能不能接受,只繼續鋪陳出那最不可思議的真相,“我在落地的瞬間遇上了你的母親,也就自然而然地進入她的身體。可就在我與她融為一體后,我才發現她是個孕婦,肚子里還有一個你。你的存在對我很不利,我本想弄死你,可我在地球的身體才剛剛融合成形,還很脆弱,殺了你也會傷到我自己。我只能暫時借助你母親的身份藏在秦家,替她懷孕生子。湛霆,你雖是地球人的胚胎,可在我腹中也吸取了我好幾個月的精血,所以你天生體質異于常人,即便重傷也沒那么容易死。而我,在你出生后終于找機會離開了秦家。”
湛霆聽得云里霧里,即便邏輯清楚,簡單易懂,卻依舊不慎明白,“你不是我娘,卻生了我,那我娘呢?她怎么樣了?”
柳姨道,“在我進入她身體,奪去她的意識的瞬間,她就已經死了。所以,我既是你的生母,也是你的殺母仇人!”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有這樣的事!”湛霆捂著頭不能接受,“我早知道你不同尋常,可我也一直知道我的生母秉性就是如此。我知道自己是你的累贅牽掛,可沒想到這是你帶來的!你為什么要救我!你為什么不救馨兒,如果可以換她活過來,我求你弄死我算了!”
柳姨愛憐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湛霆,我知道你很難接受,可我盡力了。我不該對你們有感情,可我始終對你放心不下,就算戰死是你自己的選擇,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馨兒只是個平凡的地球人女孩,就算你拼命護住了她的心臟,為她擋住了日本人最后的補刀,我也救不了她。她在你沉睡的這段時間醒來過,可她還是沒有撐到你睜開眼,她臨終求我一定要救醒你,哪怕你是個活死人,她也希望你替她活著!”
湛霆抬眼,明明傷心欲絕卻掉不下半滴眼淚,他意識到馨兒的遺體可能就在身邊,連忙哀求柳姨,“讓我看看她。”
柳姨帶她來到馨兒的長眠的密室,她面色蒼白如紙一動不動地躺在布滿繁花的冰棺里,安詳而又寧馨,仿佛只是睡著了一樣。
湛霆跪在她的遺體旁放聲嚎啕,肝腸寸斷,卻毫無發泄口子,痛心之下幾近暈厥。
柳姨忍者眼淚上前拉他,卻怎么也拉不起來。
他跪在柳姨面前不斷地求她,“救救馨兒,”
柳姨含淚告訴他,“就算現在救活馨兒,你也做不了她的丈夫。你的心跳體溫是假的,除了意識存儲判斷和視覺說話能力,你幾乎失去了正常人所有的身體機能,當然也包括你的男性生理功能。”
湛霆直接崩潰,“你讓我去死吧!”
柳姨惱火地連扇他兩個巴掌,即便他已經毫無痛感,“你別讓我們失望!”
湛霆嗚咽片刻,忽然寒光一閃,“我不會讓那些人好過,我一定給大家報仇!”
“你給我回來!”柳姨大吼一聲,“你要干什么去!”
“我要殺光那些強盜禽獸!”
“戰爭已經結束了你要殺誰!”
“什么!”湛霆一愣,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結束了?我睡了多久了?”
“已經十五年了!”
湛霆愕然,難以置信,查看詢問旁人時間,最后被迫接受。
國內戰爭結束了,可湛霆變成了活死人,馨兒也長眠于身邊,相依為命母親更是身份奇特,令他身陷思念孤獨與矛盾的痛苦。
更要命的是,他身體五臟進入休眠修復狀態,唯一的能量來源是柳姨植入五臟六腑的光感芯片,只要有光,就能儲存維持基本的身體機能。
可是,他的大腦中樞光感電池不能沾水,下雨需要帶著特制的防水帽子,否則整個身體就會癱瘓。
這也是他當年為救七歲的夢溪跳入河中,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溺水不見,自己卻什么也做不了的原因。
即便當初他早早地在夢溪體內植入了定位芯片,可自己身體癱瘓,修整了大半年才有所好轉,已經很難感應到她的具體位置,以致于小夢溪在非人的虐待下承受了那么久的痛苦。
只要在有光的地方呆幾分鐘,就可以維持他至少三天的基本生活。
而身體進入休眠,所以他的生理年歲已經定格,唯有意識還在活動。
體內的光感芯片會在維持他基本機能的情況下慢慢修復他受損的器官,如果他乖乖聽柳姨的話潛心修養,未來也是有機會在芯片失效時重啟身體器官功能,獲得正常人的新生的。
可是,活死人的生活太痛苦了:吃飯喝水會消耗他的能量,世間五感對他來說形同虛設,漫漫長夜他也不需要通過睡眠來獲得短暫的休息和愜意,身陷自責與相思之苦更無法通過血淚和痛感來發泄情緒。
他宛若一個被鎖在僵尸中的靈魂,一個被牢牢卡住脖子的囚犯,陪伴著長眠的愛人和非人的親人,無法逃離,也不能逃離。

逐水風流
今天是小作者的生日,下午六點再加更兩章,希望大家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