潯州府衙后堂的這兩位男子,西首這位滿臉虬髯,身著綠色官袍,是為潯州判官賈元。
東首那位身寬體胖,面相儒雅隨和,身著朱紅色官袍,是為潯州知州錢定益。
略飲茶水后,錢定益放下茶盞,隨口道:“倉司大人怎么說?”
“燕國兵馬異動,恐有邊患,”賈元也放下了茶盞,“倉司大人已下令禁止了糧食貿易,以防資敵。”
錢定益點點頭,“甚好。”接著,他伸手到一旁的蜘蛛絹上略一撫摸,突地莞爾一笑,“這種絹在潯州城內甚為流行,就連我那夫人也有所耳聞,央我尋些來……此物也不知是何來路……你怎么看?”
賈元:“卑職也有所接觸。看質地,前所未見,材質甚佳,不像是西南粗莽之地能有,倒是江東平仁府向來以奇絹異錦聞名天下,看著像那里出的。”
錢定益又是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肅威伯這次就是去了平仁府吧?”
“是。”
“手伸這么長,也不怕折了……”錢定益長吟一聲,手也就從蜘蛛絹上挪開了。
“平仁府的事,我們不去管他,也輪不著我們管,只是如今燕國異動頻繁,我等為大楚鎮守邊疆,這后院我們得坐定了。”
賈元稱“是”。
“另外,再聯絡一下樊天高。”
賈元聞言,甚是詫異,“這?”
錢定益不容置喙,“有備無患。”
賈元不再質疑,點頭應下。
……
三日后,云州
經過云州建設三天的建設,云州營地這三天的變化比起過去半個月加起來還大。
以云州府衙為中心的大片地面已經整理平坦,十幾處房子已經打好地基,開始建設,道路規劃也出現端倪。營地的范圍比起之前更是擴大了好幾圈,每天都還在向外開拓,大片大片的林木被伐倒、運送回來。
云州府衙也開始了建設,正在打地基。
這其中,很大一部分功勞要歸功于司戶參軍袁子楚,他是兩天前主動來找葉歡商討工作的,這也是云州府衙主動找葉歡第一人。
葉歡讓他試了試,以主管領導的身份指導云州建設,兩天下來效果還不錯,看樣子也確實是真心投誠。
這讓葉歡輕松了不少。
根據大楚官制,司戶、司法、司理統稱“三司”,其中,司戶參軍掌戶籍、道路、雜徭、婚姻等事,大致符合了云州目前的具體事務。有袁子楚幫忙管這些事,葉歡現在也就能騰出更多的時間去忙自己的那些事了。
比如說,做火藥。
他現在站在自己那間房子前,驅散了周圍士兵,讓他們遠遠護衛,而在他面前的桌上,擺放著許多材料,分別是硫磺、硝石和木炭,都磨好了。
這些東西是從石磨州買回來的。
前往石磨州和盤武府的探子前兩日就已經回來了,帶回來的消息半好半壞。壞消息是,盤武府也禁糧了,好消息是,石磨州沒有禁糧,只是糧價竟比潯州貴不少,差不多要一貫四五一石。
拓跋同馬上還要送來1000石糧食,葉歡暫時也就沒買糧,而是又派出一支商隊去了石磨州,購買了一些日常生活用品、豬羊副食、鐵器之類,順便也采購了制作火藥的這些東西。
火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尤其是對這樣一個身處邊境、半年后還要面對兵災的云州來說,那更是重中之重。而對于葉歡來說,火藥在人類歷史中這么重要的東西,他自然也是做過相關科普視頻,學習過的,理論上來說會做。
只是……
“無效?”
葉歡又問了一遍。
站在他旁邊的周戴安點頭,“無效。按照你給的比例試過了,我們還改了幾次,但始終無法產生爆炸那樣的效果。”
葉歡點點頭,也沒再說什么,而是自己親自上手又操作了幾遍,第一遍按照硝石、硫磺、木炭75:10:15的比例來,后面幾遍則是不斷更換比例,但就像周戴安說的那樣,無效。
這種“火藥”點燃之后,只會緩慢燃燒,發出的光還沒個蠟燭亮,并散發出刺鼻的氣味,裝到狹小空間里也沒用,根本不會劇烈爆炸。
就像水蒸氣一樣,火藥在這個世界也出問題了。不過可能是有過水蒸氣的心理準備,葉歡這次沒有像上次那么震驚,很快也就接受了。
就像那句話說的一樣,吐啊吐的,也就習慣了。
另一個讓葉歡這么快接受這個結果的原因,則是因為他已經想到了一個替代品。
“這個項目取消。”
葉歡對周戴安說道,隨后就吩咐衛兵們過來,把東西收拾一下,自己則是領著周戴安進了屋子。
“黑石和鼻涕水反應產生的那種新物質,研究得怎么樣了?”
周戴安這兩天下來已經是越來越習慣葉知州的這種用詞方式了,甚至自己都被感染了:“有一定進展。在目前的實驗中,這種新物質看不見、摸不著,只能被鐵接觸到,其他的木材、銅、水等東西都無法接觸到它。”
葉歡若有所思。
他就覺得那天的爆炸很厲害,聲音卻相對而言小得有些不科學,現在一聽,大概知道原因了:這種新物質并不是傳統認知上的氣體,也無法與空氣接觸。它的沖擊波無法振動空氣,只能單純地靠鐵的瞬間動能來擠壓空氣,聲音比起那種氣體爆破自然就小多了。
“那再加一個新項目。”
葉歡一邊邀請周戴安坐下,一邊說道:“新項目就是對于黑石和鼻涕水產生的新物質進行研究,用它制作一種爆炸性武器。”
這是葉歡那天看到蒸汽機爆炸產生的靈感——既然黑石和鼻涕水能在短時間內把蒸汽機炸成那樣,那么完全就有可能開發成為一種新的爆破品。
只是研究這種新東西需要耗費時間精力,相比較而言,還是火藥省心省力,產業思維還齊全,所以他才先準備做火藥。
結果現在火藥不行了,這個備胎也就只能臨危受命,準備轉正了。
“我暫時有個簡單的構想,就是用一個封閉的鐵球,把黑石和鼻涕水裝在里面,劇烈的反應下,它很可能就像那天的黑石機一樣猛地爆炸開來。只是在具體制作上,還有許多難題要解決。”
葉歡暫時只想到了一些,一一列舉出來:“如何控制黑石和鼻涕水不反應,只在有需要的時候才反應,這是第一個難題。還有就是,這種東西該怎么制作加工,如何增加殺傷力,這些都是要解決的問題。”
周戴安默默記著,卻是興趣寥寥。
在他看來,這東西就是用來殺人的,看那天的爆炸、論威力也就是個低級法術,實在無聊。真要殺人,法術中多的是比它更有效的。
葉歡也看出他興趣不大,卻沒多說什么。
他知道,這個世界有方士、妖怪、神這類的存在,和他們相比,一開始的炸彈估計不大夠看,但是當量就是正義。一旦當量上來了……應該還是能讓他們也忌憚的吧?
最重要的是,這是一種普通人也能擁有的力量,目前來看也是一種有希望工業化生產的力量。葉歡相信,它會讓大家感到驚喜的……或者驚嚇。
“那這個項目叫什么?”周戴安看葉歡停下了,問道。
葉歡想了想,給出了一個名字:“藝術與真理。”
“?”
周戴安想不通這么個東西為何會和這樣兩個詞聯系在一起,不過葉知州偶爾確實會這樣神經兮兮的,他對于名字這種形式主義也沒什么講究,于是就沒再問,“好。”
說完真理的事,葉歡又談到了黑石機:“黑石機的改制有進展了嗎?”
黑石機也是這兩天困擾葉歡的一個問題,重點是如何解決黑石雜質。
葉歡這兩天想了很多,主要思路是研究進一步精煉黑石,如果能夠使得黑石沒有雜質,最大的難題就解決了。只是對于這樣一個農業社會來說,此種難度的精煉似乎有些困難。
氣房的設計方面他也想了一些,但想來想去也就想到了一個很土的辦法,就是在氣房下面加一道大閥門。一定時間下開啟大閥門,把堆積的雜質弄出來,然后再上閥門,繼續運作。
只是這樣一來,黑石機就只能斷斷續續工作了,不太理想。
“有一定進展。”
周戴安答道:“何師兄提出,可以弄兩個氣房,共用一個管道,每個氣房下面再開一道可以閉合的門。甲氣房雜質堆積多了,就轉用乙氣房,甲氣房此時開門清理雜質,如此往復。”
葉歡一怔,隨即一喜,拍手稱妙。
何無我和他想到一起去了,也用上了大閥門清理雜質的設計,不過何無我更進一步,想出了兩個氣房的法子來。
兩個氣房的法子看似簡單,卻實實在在地解決了黑石機用上大閥門后斷斷續續的問題,大閥門清理便不受影響了,他怎么就沒想到呢?……究其原因,葉歡反思之后覺得,還是思維定式。
自己總揣著蒸汽機燒一鍋水的先入為主觀念,把自己思維先給定住了。
“人名群眾的智慧啊……”葉歡感嘆。
他想到了之前在設計出絲機的時候,溶解的問題是周戴安解決的,黑石的采用是宋平點出的,如今氣房的問題又是何無我搞定的,這讓他深感人民群眾的智慧確實是無窮無盡的。
不過他馬上又注意到了一件事,“何方士也加入云州研究所了?”
周戴安:“是,這件事正要稟報葉知州知曉。”
“挺好的,我沒意見,月俸什么你看著辦吧,寫個報告給我就行。”
葉歡說到這,稍一頓,又道:“這次的這個設計,也給何方士計上一功……先發100貫獎賞吧。”他還有點別的想法,不過還要再設計一番,不急于一時。
“好的……”
和周戴安又聊了一會兒后,了解完了云州研究所目前的各項進度,兩人也就放松了一些,閑聊了起來。
聊沒幾句,聊到了修行上。
“……對了,葉知州這幾日修行可有進展?”
葉歡:“理解得倒是清楚,可是周先生所說的‘紫府’,我卻是半點也察覺不到。”
根據周戴安教授的方法,修行的第一步就是在腦海里感應到“紫府”,但是葉歡死活感應不到紫府在哪里。
“半點感應也無?模模糊糊的一點感念也算。”周戴安追問道。
葉歡搖頭,老實回答:“半點感應也無,倒是每次這樣去感應的時候,經常就不知不覺睡著了。”
“正常來說,若有成為方士的潛力,幾天之內就會有一些模糊的感應了,看來葉知州的修行資質不佳。”周戴安直言不諱,嘴巴還是那樣的不討人喜。
“……”
葉歡有點受打擊,很想說就算實情如此,你也大可說得委婉一些。不過一想周戴安就這么個性格,也就算了,只是也沒了再閑聊的興趣,“研究所事多,周先生還是先回去忙吧。”
把周戴安送走后,葉歡失落了一會兒。
作為一個從小看著武俠小說長大、長大后又看各種超現實作品的人,他也有英雄情結,對于方士的那種超自然力量是很向往的,如今知道自己資質不佳,不免有些失落。
不過用了小半個時辰,葉歡也就調整好了心態。
算了,就算真當不了方士也沒什么。他可是問過周戴安了,知道方士也跟常人壽命一樣,當了方士也不會加命,反正都是活個幾十年。
如此一想,感覺好多了。
葉歡這便哼著小曲處理起公務來。
可還沒等他處理上一會兒,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知州大人!知州大人,不好了,凍死人了!……”
一個驚恐的聲音在門外大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