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宋平試圖再次勸說葉歡把這差事給自己的時候,葉歡又停下了,指著一處地方讓他再看。
宋平只能先看過去,發現那里坐著兩個女人,一邊笑著說閑話,一邊舉起黑石在砸,砸小了用鐵棒敲,直到敲得粉碎才停手,將粉碎的黑石收集到一旁的木桶里,然后繼續砸黑石。
這兩個女人宋平也認識,都是村里的人,一個是王三郎家的婆娘,一個是張小四他媽。
“她們每天就弄黑石,粉碎篩選好送上來,我給她們每個人一月2貫。”
宋平比剛才適應些了,但依舊不解:“黑石你也買?這也不用錢啊。”心中則是想到,這兩人比四兒低了點,但2貫一個月也很高了。
宋平覺得自己又行了。
還沒等他開口,葉歡就看出來了,趕緊又帶著他去了下一處。
這次是一間帳篷,進去之后,可以看到里面擺了許多盆盆罐罐,最大的是兩個水缸,隨處可見鼻涕水、黑石、混合液體等物,2個女人正在忙活著,也都是崗頭村的婦女。
葉歡跟她們打了聲招呼,讓她們繼續做事不要管自己,隨后就帶著宋平又出來了。
“前面的黑石和鼻涕水,還有丁素秋生產的原料,都是送到這里來。她們兩個就負責把原料浸泡溶解,將送來的黑石分裝,將溶解好的原液分裝,再送到下一處地方去。”
說著,他已經領著宋平來到了隔壁,也就是下一處地方。
這間帳篷比之前那間要大,進去之后,可以看到里面擺放了3臺相互隔開一段距離的出絲機器,也就是葉歡發明出來的那種制作妖蛛絲的木頭架子,整體一樣,尺寸細節有所差異,有一臺甚至樹皮都沒剝干凈。
6個崗頭村的女人兩兩成對,2人一臺,正在操作。
小桶裝的黑石、小盆裝的混合液體在每臺機器旁擺放得整整齊齊,女人們不用動就隨手可取,她們只管做絲就是。
除此之外,每臺機器旁還配置了一個小甕,提子里的那些無法消融的黑石殘渣就都弄出來裝在里面。在帳篷的一角,還堆放著已經做好的一些成品妖蛛絲。
這些崗頭村的小孩婦女們,也是目前云州營地上少數還在認真干活的人了,不為其他,只因為有錢拿。而且葉歡給的工資可比市價高多了,至少都是2貫一個月起,還都預先支付了一部分月工資。
帶宋平看完這些之后,葉歡把他領了出來,宋平這終于忍不住開口了:“大郎,你多用這么多人,干的不還是我們做的那些事嗎?還多花冤枉錢,至于嗎?”
葉歡正想開口,對他說什么是流水線,可話到嘴邊卻是念頭一動,轉變了話語:“至不至于,你可以自己去發現,我先跟你說另一件事。”
“我開了一家店鋪,專門用來做妖蛛絲,店鋪的名字叫西陵原材料。”
在另一個世界中的神話傳說中,是黃帝之妻、西陵氏之女嫘祖發明了養蠶織絲,葉歡也就用上了“西陵”這個名字。
“這些人也都是西陵原材料的工人,而我現在打算讓你來當這個西陵原材料的大掌柜。”
“你上任之后,可以把每天送來的原材料分成兩半,一半用我這種方式來做,另外一半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找人來做,最后你自己看看結果,算算賬,再決定用哪種方式來做。”
宋平點頭,覺得這個法子好,自己肯定能讓大郎知道他究竟多花了多少冤枉錢。可馬上他又是一怔,注意到了什么,“你自己不干,讓我來管這么多人?我不行啊!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我哪管過人啊!”
葉歡沒好氣:“我是知州,又不是掌柜的,云州還有一大攤子事等著我去做呢,哪能天天盯著這里?你也不用這么沒信心,沒有誰天生是什么都會的,多干干就會了。有不會的,你就找會的人來幫你就是了。”
他不是不知道宋平有很多缺點,能力也不咋地,但是宋平有一樣最大的優勢,那就是絕對的自己人,把錢袋子交到宋平手上他才最放心。
看宋平還要說話,他直接強硬起來,“行了,你不用再說了,這件事就這么定了。”
宋平見狀,也只好把話憋回了肚子里,愁眉苦臉起來。
不過葉歡今天要帶他看的東西還沒完。
“再跟我來。”
葉歡又領著宋平去了一間大帳篷,進去之后,可以看到這帳篷里大致分成了東西兩個部分,西側擺放了幾臺絡車、經架之類的東西,有6名婦女正在忙活,做著絲織前的準備工作;東側擺了2臺織絲機,2名婦女一人操作一臺,正在織絲。
這里是西陵紡織。
葉歡這幾天里并沒有干等著宋平回來,在他看來,那些妖蛛絲賣應該是賣得出去的,就是賣多賣少的問題。實在不行,這跟蠶絲一樣的東西賣個麻布價,總有人要吧?
而就算是賣個麻布價,這東西依然是賺的,所以他也做起了相關的配套工作來,比如說之前的原材料流水線,再比如說眼前的紡織加工,把絲直接做成絹再去賣。
光賣原材料,利潤還是少了點,連加工都自己包了,這不又是一層利潤出來了嗎?當然,這也要他的加工成本控制得好,有利潤空間。
至于這西陵紡織是否有利潤空間……
葉歡帶著宋平到了其中一臺絲織機前,先讓工人們繼續工作,不要管他們,然后對宋平說:“你看看這臺絲織機有什么不同?”
宋平隨便看了一眼,就發現了不同:這臺絲織機很大。不,準確來說,是很寬。
所謂男耕女織,崗頭村也是有絲織人家的,絲織機這玩意兒,宋平自然是見過。不過尋常的絲織機,大抵是成人一條手臂那么寬(70厘米左右),可眼前的絲織機,足足有兩倍寬!
這么寬怎么織絲?
宋平納了老悶了。
絲織機和織布機的基本原理一樣,都是經緯交織,需要先在機器上上好經線,用緯板隔成上下兩層經面,再拿一根梭子,纏好足夠的緯線。
紡織之時,左手持梭,從上下兩層經面中穿過,右手手接過,這樣一根緯線就過來了。然后腳踏機器,上下兩層經面互換,右手再把梭子從中間交回去。如此反復,經緯交織,就能把一根根的絲織成布、絹、錦這些東西了。
在這種織法下,一個人的臂展有限,就注定機器做不寬,不然你都無法把左手的梭子交到右手上。所以大楚的布匹寬度一般在70厘米左右,可眼前這臺絲織機卻有兩倍寬,是怎么織絲的?
宋平仔細看了起來,這才發現了奧秘。
只見這臺機器的梭子不是人手來持的,而是放在了緯板上。緯板上方還有幾條線交織相連,女工一撥線,梭子就從緯板的左端滑到了右端,然后踩踏機器,經線換面,拉板推緯,之后再一拉緯板上面的線,梭子又從右端滑到了左端,然后踩踏機器,如此重復。
不用雙手交持,只需要更加簡單的撥拉繩索,也讓女工的紡織動作比起傳統方式更要快得多。
這女工甚至撥拉、踩踏出了節奏感來,動次大次動次大次……
“這東西叫飛梭。”
葉歡看宋平瞪大了眼睛看著滑來滑去的梭子,順口告訴了他,“你不在的這幾天里,我跟南宮良弄出來的。”
他為了做科普視頻,連紡紗學都專門上網課學過,紡織學自然也是學過,對于木梭引緯、劍桿織機、噴氣織機、噴水織機等,也算是略知一二。
以眼下云州這種條件,噴氣織機這種玩意兒暫時是別想了,但是最傳統的飛梭還是比較容易實現的。
飛梭這東西說到底,其實就是在緯板上加個凹槽、也就是滑道,再給梭子裝上輪子而已,這樣就不用雙手來交換梭子了。而雙手一旦解放,臂展不再成為限制,機器也就可以做寬了。
當然,也不能無限寬,撥拉還是由人來完成,動能有限,再考慮手臂力量和長時間耐力等綜合因素,傳統70厘米的2倍寬、1.4米是一個比較合適的寬度,因此這絲織機也就改造成了如今這模樣。
“這不是織得要比以前快多了?”宋平忍不住問道。
葉歡拉著宋平到了一邊,邊走邊說:“從長度上來說大概是原本兩倍多的效率,以前一個熟手一天大概織一匹左右,現在可以兩匹多。再算上寬度的話,按照用料的消耗來說,差不多是傳統標準的五匹左右。”
相當于同業5倍的生產效率,這使得西陵紡織的利潤空間極大。
“五匹!”
宋平驚了。
葉歡卻沒覺得這個數字有什么好驚訝的,反而搖頭,“還是慢了。”
按照這個速度,1臺機器24小時候輪崗,晝夜不停轉也就是一天消耗傳統標準12匹的原料左右,2臺就是24匹。按傳統的1.2斤一匹來算,也就是29斤原料消耗,可西陵原材料那邊如今已經徹底實現了每日55斤妖蛛絲的完全轉化制作,它們就連妖蛛絲成品都消化不完。
宋平聽到葉歡竟然這都嫌慢了,也是無語了。秦員外家要是有這種機器,大牙都要笑掉了好嗎,結果大郎竟然還嫌慢。
“還是要多加機器,至少要先加兩臺,把原材料那邊的產能消化掉,這也是你接下來要抓的事之一。”
葉歡宣布道:“從今天以后,你不止是西陵原材料的大掌柜,這個西陵紡織也歸你管了。這也是我為什么帶你看一遍,作為大掌柜,你可以不去干活兒,但是每個環節的東西你都要清清楚楚。”
宋平張了張,習慣性地想要逃避,但看到葉歡不容拒絕的眼神,終究還是沒說出口,只能愈發愁眉苦臉了。
葉歡則還在繼續給他布置著任務,“等會兒我再帶你去跟南宮良對接一下,催催他趕緊把機器做出來,多一臺都是好的。你第一步先把西陵紡織的產量弄上去,盡早能把西陵原材料那邊的產能消化掉。”
他還給宋平講解里面的一些竅門:“我們這種幅寬的絹,其實別人也能做出來,就是多用幾個人配合一起做而已。也是因此,這種雙倍幅寬的絹,用料只是雙倍,但是價格不可能是雙倍,必定比雙倍多,這也是我們的優勢,畢竟人家加成本,我們沒怎么加。下次再去潯州,就多帶點這種絹去,正常一匹能賣5貫,這種至少11、12貫一匹……”
等到西陵紡織的產能跟上來,妖蛛絲都先加工成絹再去賣,按照目前的價格,收入差不多就能翻上一番了。產能再擴的話,還能收外面的絲來加工銷售,打造出云州的紡織業。
宋平聽他說著說著,突然感慨了起來:“大郎,你現在比起以前聰明精明好多啊。”
葉歡心中一凜,面上卻是面不改色,只淡淡說了一句:“等你坐到我這個位置上來,你也會變的,周圍的一切推著你,你會想得越來越多。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我是第一頭豬,你是第二頭。”
宋平不言語了。
自己也能成為大郎這樣的豬嗎?……
把西陵工業的事都給宋平交代完了之后,葉歡就一個人走了,讓這位西陵工業的總經理去適應自己的新工作。
他自己則是回去接收了商隊,取了一些錢。
這次潯州買糧,他動用的主要是云州那七百多貫的公款,至于賣絲得來的300貫,按照他的提前囑咐,宋平給他留了一部分,都換作了銅錢。
葉歡現在拿了30貫銅錢,讓5名士兵分抱著,跟著他去了周戴安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