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啟程(下)
其實,楚靖也沒想到,他還會回到那個木屋,而且一待就是一個月。
那天午后離開,楚靖開車去了趟蘭溪村,小心翼翼地找到一位村民大嬸,并拜托對方帶口信給祝大叔。
確實需要報個平安,不然齊姨等人真的該著急了。
可也就是如此了,楚靖還是沒有回去的打算,以他外在的年齡,若是回到長輩的庇護下,很難有自由的成長規(guī)劃。
所以在祝義武趕到村北前,他就走了。
楚靖還特意在山里七拐八繞,時不時停下隱去道路上的車輪印,又或干脆走在地貌復雜的小路。
佰仟山脈東西橫跨很長的,從蘭溪村到老嫗家少說也有三百來公里了。
先前許逸明的幻境展開也只是讓孩童們無意識下徒步,最遠范圍約莫12公里。
更別說近山周邊也不乏小型的據(jù)地村落之類,真要找個孩童,無異于綠豆里撿芝麻。
...
“二丫,為什么木頭不太愛說話啊?”
楚靖和老奶奶等人搭伙過了一個月,從未見那年齡最大的憨貨開過口。
“要不然怎么叫木頭呢~”
二丫吐了吐舌頭,此刻小女孩穿的正是楚靖先前出城用的黑色蓬松裙。
當初楚靖借到車后就換回了自己的男裝。
他想著自己應該也用不上了,便把裙子送給了二丫。
這讓女娃開心極了,每天都粘著楚靖哥哥,近一個月的快樂堪比過去一年。
狗蛋等人倒也隱隱將小男孩當成了主心骨,實力強總是會被尊崇的。
楚靖一個月前返回木屋的晚上,就拖了只比他個子還大的野兔,給大家伙兒加了餐。
更別說現(xiàn)在每天都有肉吃。
這不,楚靖今天又捕了只野豬,被分了好幾半,正架在院里烤。
“楚風,下次捕獵可別忘了帶我們啊。”
狗蛋嚷嚷著,他之前也跟著楚靖去過幾次,暗中學了幾招,想下次在楚靖的幫扶下自己試試。
“我今天去那真不是捕獵的。”
楚靖這個月已經(jīng)征服了幾座矮山,換了個新的挑戰(zhàn)目標,不料正修煉著,突然冒出來一只野豬。
“奇怪,木頭是怎么去的啊?”
說這話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女生,名叫春娥。
“我還納悶呢,我都不知道木頭是什么藏進我后備箱的。”楚靖聳肩。
春娥幾人盯著木頭看了老半天,可這家伙呆頭呆腦又不說話,大伙兒硬是沒看出什么名堂。
“好了,好了,咱不說這個了,快吃吧。”
看著已經(jīng)烤至金黃色的豬蹄,狗蛋口水直流。
“來,搭把手。”
春娥算是木頭之下年紀最大的,此刻擔起了主刀手的角色。
在奶奶的指點下,大孩子們將整個烤好的香豬四肢叉開攤在大石桌上。
春娥當頭一刀開在了豬背上,沿著脊椎骨往下,左右分開。
接著精細地將上部的里脊肉挑出,長條狀的肉質(zhì)非常鮮嫩。
不過這家人還是老樣子,七成的里脊肉都是屬于二丫和楚靖享用。
習慣了日常,楚靖也毫不客氣,入碗便直接開吃。
老人許是年紀大了,不怎么想吃肉,自顧啃著素菜葉子,看著大家熱火朝天的樣子,很是欣慰。
“啪!”
“木頭,手都沒洗呢!”
春娥的右手一出,拍掉了一只臟手,神色有些怨念,“瞧你笨的,直接上手很燙的!”
木頭縮回手,屁股不自在地在墩子上扭動,看起來很是可憐。
“我去帶木頭哥哥洗手!”
煤球是個皮膚黑黝的小女生,若在城里,也該上高一了。
除了二丫,孩子們中的女生也都穿著布制的新衣裳,是楚靖載著皮毛肉塊找一些村子換的。
男生們就沒那么講究了,有肉先吃飽肚子,學會了打獵要啥沒有?
很難想象這些孩子以前在鎮(zhèn)上家里都是自給自足衣食無憂的。
“奶奶,我想把鎮(zhèn)上那幾塊地重新弄出來!”
鎮(zhèn)上有些田地荒廢了許久,楚靖覺得可以利用起來,這樣種的菜多了,滿足自身之余,說不定還能找路子賣了賺些錢。
“你倒是有心了,先吃吧,待會兒咱們兩單獨聊聊。”
老人總是柔聲細語的,非常溫藹。
“嗯。”
楚靖點了點頭,倒是有些好奇,還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私下說的。
這會兒弄得他跟個小家長似的。
“奶奶,您真不吃點嗎?”
春娥又來磨人了,“奶奶,您要是不吃,剩下的我們都不敢吃了。”
其余人也是起哄,“是啊,奶奶,您不吃,我們就都不吃了。”
“那就好咯,都給你們餓著。”
老人可不吃這套,擺了擺手,“你們快吃吧,別管老婆子了,我真想吃,那還不可勁的使喚你們!”
說罷,老嫗放下筷子,開始展露鋒芒。
“狗蛋,下巴的油給擦擦。”
“二丫,別粘著你楚風哥哥,好好吃飯啊。”
“木頭,這么大個人可不能咬手哦。”
“春娥,還愣著呢,弟弟妹妹等著你割肉呢。”
“煤球,...”
“三毛,...”
“鐵柱,...”
老人一頓操作,話音不高也不嚴厲,后輩們聽了當即動作卻都緩了下來。
任誰沉浸在開心階段被人友好問候,可能都有些不自在。
“好吃就多吃,真要奶奶一口你們一口哪行啊?”
不曾想老人還有俏皮的一面,噙著笑,“我就不愛吃肉,我愛吃小人,一口一口把你們吃干凈咯~”
來回瞪了小輩們一眼,給楚靖使了個眼神,老嫗離桌回屋,留了一句,“奶奶飽了,你們可別吃撐了晚上鬧肚子。”
等老人走后,孩子們閉著的嘴都溢出笑來。
“哈哈,狗蛋,你的油流衣服里去了!”
“春娥姐姐,快割肉給我吃!”
“木頭哥哥,吃這個,不吃手手。”
“...”
這下可放開了,之后春娥都沒怎么用刀,大伙兒都上手扯著肉,筋肉分離濺起油珠,塞入嘴還不算,手指也要嗦幾下。
看著二丫也跑去搶肉了,楚靖悄然跑路,也進了屋子。
老人安靜地坐在木椅上,旁邊早放好了一個空座,就等著他呢。
“小風啊,奶奶能拜托你一件事嗎?”
待楚靖坐下,老人緩緩開口。
“奶奶,太見外了。”楚靖傻笑,“您說吧~”
老人摸了摸楚靖的腦袋,“外面這群孩子,我實在是有些放不下。”
“奶奶,為什么突然說這個啊?咱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嗎?”
楚靖眨巴著眼,不太理解。
“這些日子你過得開心嗎?”老人沒有回復,換了個話題。
點了點頭,楚靖想著,現(xiàn)在每天能修煉、打獵、鍛煉、和大伙兒打成一片,挺開心的啊。
“你真的開心嗎?”
老人又問了一遍,但沒給楚靖說話的機會,“起初,奶奶以為你是和家里鬧了,一個人跑出來的。
可后面仔細想想,好像并不是。
哪有兒5歲小孩會爬山打獵的?”
楚靖有些暈,這和他開不開心有關系嗎?
老人繼續(xù)說道,“小風啊,奶奶我活了這么久,也是見過世面的。
外面那些娃兒們不懂,我還能不清楚嗎?
小風啊,不管你是因為什么原因,才一個人出來歷練的。
奶奶只想告訴你,這里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楚靖這會兒明白,奶奶已經(jīng)知道他是異能者了,只是他對最后一句話不太認同。
一個月的山中磨礪,楚靖已經(jīng)從Z級中階提升到了E級高階,今早那只野豬還是他徒手殺死的。
“奶奶,我。。”楚靖正想反駁。
老人輕笑一聲,“孩子,我不是否認你,那些玄乎的東西,我可不懂。
只是作為過來人,我希望你不要給自己徒增枷鎖。
你知道我為什么會收養(yǎng)這些孩子嗎?
最開始,其實是自私的。
當年,我的兒子帶著妻兒也奔著中州去了,把我老伴氣的不行,吐了好多血。
后面,收養(yǎng)了春娥,我們就想著把她當孫女養(yǎng)。
可是老頭子就愛較勁,總覺得不是自家的孩子,整天郁郁寡歡,一個人先去了,拋下了我。
老伴去世后,我就沒想離開這里,我想著我是走了,我那兒孫若是寄信回來,找不著人,那該怎么辦啊?
再后來,鎮(zhèn)上走的人更多了,我陸續(xù)又收養(yǎng)了煤球狗蛋他們。
當時我是有機會把這些孩子們送去別村的,若是那樣做了,他們現(xiàn)在可能會過得挺好。
我就是怕我自己一個人太孤獨了,打著照顧他們的幌子,把他們留了下來。
可人會老,會死的。
我現(xiàn)在,不比以前,你也看到了,這月來很多事都是春娥他們做的。
我這種老而不死的狀態(tài),對他們而言,其實是殘酷的。
我成了一把鎖,把他們鎖在這偏僻山郊,然后你來了,他們又成了你的鎖。”
楚靖皺眉思忖道,“奶奶,不是的,如果您當年把他們送走,未必一定過得好,而且我來了這里,我也不覺得自己被阻礙了什么。”
“習慣是可怕的,你在不經(jīng)意間,擔負起了不屬于你的責任。”
老人聲音柔和,望著楚靖,“你問問你自己,你出來磨礪的目的是什么?
真的是藏在山林間,獨自鉆研。
閑了就每天打打獵,喂飽我們這些人嗎?
不是的,你本不應該這樣的。
以前鎮(zhèn)上的人,他們不知道城里更繁華嗎?知道的。
可為什么不去呢?是因為他們不想跳出安逸啊。”
“奶奶,我其實已經(jīng)脫離了安逸的環(huán)境,我是從城里。。”
楚靖越聽越迷糊,他明明已經(jīng)很好的掌控了自己的節(jié)奏。
“你只是從一個家,跳進了另一個家。”老人搖了搖頭。
“小風,我問你,鎮(zhèn)上的人為什么會選擇去中州?”
“奶奶您之前不是說了嗎?他們貪圖享樂,想去過更輕松奢侈的生活。”楚靖可沒忘記。
老人抓著楚靖的小手,說出自己的看法,“其實,你只看到了一面。”
“還有一點,是攀比,是不滿足。
他們看著曾經(jīng)處在同一水平的人,眨眼變成人中龍鳳,
他們嫉妒了,他們覺得自己也可以。
所以他們爭先恐后。”
“然后他們會發(fā)現(xiàn)自己掉入了一個陷阱。”楚靖笑道,他不覺得真有這種好事。
“他們在競爭。”老人沒有接過楚靖的話,又說道。
“小風,當你把自己關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你就永遠都不知道你的目標有多遠。
你有沒有想過,你在進步的同時,別人也在。
在一群羊中間的你,真的能比得過在狼群中成長的人嗎?
我還有外面那些孩子,是現(xiàn)在困住你的羊,也是束縛你的枷鎖。
彼岸不是看著天就一定能走到的,但看著一節(jié)節(jié)的路碑,你會走的更遠。”
聽聞這話,楚靖若有所思。
“小風,你好好想想吧。
如果哪天你決定離開了,就麻煩幫奶奶把春娥他們送去別的村吧。”
說完這話,老人拍了拍楚靖的肩頭,出了屋。
晚上,夾在熟睡的二丫和鐵柱中間,楚靖還沒睡著。
老人的意思,他明白了,不能一味的閉門造車,得有同輩壓力。
這讓楚靖不免想起了前世高考前自己不斷追趕年級排名的日子。
將大目標化作小目標,在每個階段里有對比才會有落差,有落差才會繼續(xù)向前。
他在山里成長的時候,可能廖浩言又不知在哪經(jīng)歷了一些戰(zhàn)斗磨礪。
而且,煉神式第一卷遲早有沒用的時候,那新的修煉方法怎么辦,等系統(tǒng)給嗎?
可是以他的身份,他又能去哪呢?
爹娘都被人搞進去了,他在外身份一旦暴露,很可能遭遇不測。
要不去中州?
不行,再琢磨下吧。
沒有得出定論,楚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被耳邊的聲響吵醒。
“奶奶!!”
“嗚嗚~奶奶,您醒醒啊,看看二丫!”
“奶奶!!”
“...”
翻起身,楚靖見到所有人都擠在老人床邊。
他擠進去一看,老人雙手疊著放在腹部,兩眼緊閉,嘴角還余著笑。
昨晚和他說了那么多的溫藹老人走了,帶著笑走的。
“小風啊,奶奶能拜托你一件事嗎?”
“外面這群孩子,我實在是有些放不下。”
“如果哪天你決定離開了,就麻煩幫奶奶把春娥他們送去別的村吧。”
楚靖這才意識到,老人家昨晚話頭話尾的意味。
再次仔細的打量了一番老人的面容,楚靖不免心中自語,奶奶,您就那么放心我嗎?
春娥幾人在屋內(nèi)哭了一上午,楚靖在院里的小墩子上坐了一上午。
這天太陽很大,連丁點雨水都不舍得下。
下午,大伙兒都冷靜下來后,春娥領著大家把奶奶葬在了老爺爺?shù)哪古赃叀?p> 事后,楚靖也把老人給自己的囑托告訴大家。
除了木頭沒什么反應,其他人都不愿意走。
楚靖只好將自己的一些理解說出,“奶奶在山里待了一輩子,她不想看著你們也在山里待一輩子。
這里和當年已經(jīng)不一樣了,鎮(zhèn)上的人都走光了。
奶奶希望你們可以去別的地方過更好點的日子,這樣她在天上看著才會更安心。”
“我們可以過得很好的!”狗蛋有些激動,“小風,你可以帶我們打獵,種菜!”
“可是如果我要走了呢?”
聽到狗蛋的話,楚靖對老人的話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原來他在狗蛋等人的心中,已經(jīng)占了這么重的位置,而他自己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中也很是難受。
楚靖的話說完,當下所有人都沒再開口,氣氛有些沉悶。
“可是,我們又能去哪呢?”
半晌,春娥率先打破了沉寂,他們在山里相依為命了五年,若是去了別的地方,他們又能干什么呢?
楚靖也擔心大家去了別的地方會被欺負,沉吟了一會兒,有了主意,“我想有個地方適合你們,那里團結(jié)友愛,民風淳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