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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仙鎮的女人

第十三章 都是事

朱仙鎮的女人 井底女蛙 8925 2021-11-07 19:50:32

  新鄉位于黃河之北,衛河的發源地。

  新鄉紅星纖維廠是國務院部委的重點直屬企業,1960年建廠,坐落在豫北衛河之畔,是中國化纖行業的龍頭企業,是我國最大的粘膠纖維生產基地之一。主要產品是粘膠長絲、粘膠短纖及氨綸纖維。

  這小小的纖維,承載著中國紡織業的發展和未來。

  從開封到新鄉,必須橫跨黃河。

  鄭州黃河鐵路大橋,原名平漢鐵路鄭州黃河大橋,是黃河上修建的第一座鐵路橋,修建于1903年9月(清光緒二十九年),1906年4月1日通車,全長3015米。

  當時的清政府先后聘請德國、美國和意大利等國工程師進行了現場查勘,但最后承建的是一家比利時的工程公司。大概是缺乏對黃河沿岸地質的考察,或者受困于當時建橋技術,比利時的公司把橋墩建筑在淤泥里,而非巖石層上,導致橋梁不夠穩固,埋下后患。

  無論如何,在100多年前,以當時的建橋技術,建成這樣一座跨河大橋已經是個奇跡了,堪稱“中國鐵路大橋之母”,是中國第一座橫跨黃河南北的鋼結構鐵路大橋,也是新中國成立以前最長的橋。

  縱然這座橋的地位顯赫,但戰爭和自然災害帶給她的是多舛的命運。

  1952年10月31日,***視察黃河時,登上邙山頭俯視黃河大橋,并發出“要把黃河的事情辦好”的指示。

  1958年7月,黃河中下游發生特大洪峰,黃河鐵路橋不堪沖擊,遭受重創,導致京廣線斷線。當年7月28日和8月5日,總理兩次到黃河大橋視察抗洪工作。但滿身瘡痍的古橋隨后被鑒定為“不再適合通行火車”,后改造為單行道公路橋。

  直至一九八六年的新黃河公路大橋建成通車后,該橋才正式退役。

  八十多年的風雨洗禮,這座大橋見證了中華民族從羸弱到強大的歷程,也見證了黃河帶給兩岸人民的心痛和悲愴!

  我這個從朱仙鎮走出的女人,過黃河,來到了黃河北部的重鎮-新鄉。

  車行進在這座古老的橋上,慢慢地通過了黃河。近于黃昏的時辰,余輝映照在寬闊的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遠處的河灘上,幾個茅草搭起的小棚子,夕陽下顯得寧靜和溫馨。穿著褲衩子、光膀子的漢子們,在抖落著手中的漁網,鋪展在沙灘上。

  黃河外灘,那年,那個夏季,那個抗戰中的中國,那個血腥的歲月!

  這里,有我無法釋懷的情感!

  “請您慢速通過大橋!”醒目的標示時刻提醒著過往的司機們。這古老的橋,如同一位飽經風雨的耄耋老人,隨時就會被很輕的東西擊倒!

  幾個小時的車程,到了新鄉北部的纖維廠。

  由于生產產生的有毒廢氣對身體有影響,家屬院和廠區有個三里長的隔斷路程。

  這三里多路,是簡易的土路,如果過個汽車或刮個風,黃土揚起,滿臉滿身的灰兒。

  道路兩旁是看不到邊的田野。田野的盡頭是衛河河堤,有內外兩道堤,每到夏秋季的訊期,廠區就會組織大批的工人到堤壩上,守壩、護壩。

  這個季節麥子已經收割了,秋莊稼還正在播種,一派勞動的場面。

  眼前農忙的情景,我忽然想起了那個夏季,李牧莊的夏季,想起婆婆帶我進的那個關帝廟,李牧莊村東頭的那個關帝廟。

  就在那個香火縈繞的廟宇里,鄉親和我們都曾虔誠地拜謁這,似乎可以主張一切正義的關老爺,可是就在那個午后,就在我和婆婆走出關帝廟的那個午后,麥子和十幾個村民被抓了壯丁,從此,是親人隔海相望,生死兩茫茫!

  護佑著百姓生活的,不是關爺、不是各路神仙,是世道,是一個讓窮人翻身作主的世道,是一個為老百姓謀幸福的正夫。

  廠里新來的家屬都被安置到了家屬院平方區內。新樓房還在建,預計明年這個時候就能住上新房子了。

  我們一家四口就這樣被工會安置下來了!

  正值秋季入學,鳴鳴、軍兒,順利地上了廠子弟小學。

  轉眼第二年,我們搬進了一室一廳的新房。

  春夏秋冬,霜凋夏綠。

  一九六六年,廠俱樂部。

  俱樂部,是職工、家屬文化活動的場所,廣場很寬闊。如今的廣場,會經常停一輛宣傳車,車頭正前方懸掛一幅巨幅照片,是用三合板做底面的,顯得很挺闊,也不用擔心被風吹掉。車身兩邊用紅綢布,黑底字分別書寫的兩段字。車箱四周裝了五個擴音喇叭,用鐵絲匝緊,朝向外。那個時代的年輕人異常的興奮。間歇時,大喇叭會播放那個年代特色歌曲。

  這天的黃昏,我帶女兒從澡堂出來,路過廣場。

  澡堂在廣場的西南角,分男女堂,每天都開堂。最重要的這是職工的福利,不收取任何費用。每個職工都按月領取澡票。

  女兒已經五歲了,濃濃的頭發,略有些卷,大大的眼睛閃著光采,尤其是長長的睫毛,濃而密地,說起話來,揚起臉龐,睫毛就會忽閃忽閃地顫動起來。

  澡堂的看門人,都喜歡我的女兒。

  只不過這些阿姨、叔叔的喜歡方式,很是特別。

  “萍妞,又來洗澡了?來,刮個鼻子兒,才能進呵?!迸畠鹤е业囊陆蠖阍谏砗?,膽怯地看著這個滿臉都是絡腮胡子的叔叔。他姓徐,也是開封人,和根兒一起進廠的。

  這一來二去的,這個叔叔逗完了,那個阿姨又來了。有時,進個澡堂,叔叔、阿姨們輪番給女兒刮鼻子兒。時間一長,她對上澡堂,產生了恐懼,每次洗澡前,我總是在家里給她做了好長時間的思想工作,才肯隨我去洗澡。

  對女兒來說,上澡堂,像是上戰場。

  這個時辰,我們剛出澡堂,已是下午五點多了。

  馬路上都是急匆匆趕著回家的工人,相互之間,無暇打招呼。一是沒有時間,二是俱樂部廣場的大喇叭喊聲很大,刺耳的叫聲,打消了想寒暄的念頭。

  實際上,人們之間的話也越來越少了,最禮儀的辭藻在那個時期里,變得不合時宜了。

  路過廣場,黑壓壓的人群,在廣場上鋪開了。那時的人們都是清一色的黑色、褐色衣褲,遠遠望去,是分不出男女的。

  “你老實交待!”一個女孩子的尖利的聲調,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一群激蕩的年輕人。

  這讓我想起了當年在開封文廟街上的學校家屬院,那個夏季微風的晚上,那個帶走屈校長和曹哥的晚上。

  想起那個留短發的女宣傳干事。

  今天看到這群孩子的眼神,似曾相識。

  我扒拉開人群,拽著閨女擠進去,幾個年輕人,左手拿著紅書,右手推搡著一個胖胖的女人,她左躲右閃,顯然疲憊不堪。

  這不是“迷糊”的媽媽嗎?

  “迷糊”家是在我家對面的平房住,男孩,七八歲的樣子,皮膚很白,眼睛很小,視力很差,兩米以外幾乎是看不到的。他笑起來眼睛就是一條縫了,智力低下,是小時候發高燒落下殘疾。他媽媽帶他去鄭州兒童醫院看過,專家說這孩子的智商處于三歲孩子的水平。

  “上來!上來!”車上一個胖胖的男孩子沖著車下的“迷糊”媽喊著。車下的一群小將推搡她,有一個大個子的用力推了一下,把她拽到了卡車上。

  喊號聲,一浪又一浪,圍觀的唏噓聲,被淹沒了……。

  回到家,樓下的聚攏著鄰居們還沒有散去,他們目睹了“迷糊”媽媽被帶走的過程,驚魂未定地議論著。

  原來,迷糊的家也和其他家一樣,在房間進門的桌上,擺放一個石膏像,迷糊玩耍時,不小心碰掉了,摔碎了,鄰居恰巧路過,報告了上級。

  浮云繚繞,人云亦云。

  記得小區北門住的一個女人,不分寒冬和酷暑,每天都會拿起掃把,清掃家屬區的馬路。清晨,她和太陽一同起床,迎著朝陽,掃著地,唱著《東方紅》,開啟一天的勞作。黃昏,她和余輝作伴,歌唱著,結束一天的勞作。

  二十幾年如一日,女人脆如銀鈴的《東方紅》,和“唰、唰,唰”的掃把聲,在早晨第一時間喚醒睡夢中的人們,直至她有病罹世。

  此后,有很長一段時間,聽不到她歌唱和掃地的聲音,人們還不習慣,時間久了,才淡淡忘了。

  我在家屬服裝隊的活,很累。

  有時任務下來,趕制廠服,幾宿不能回家。如果遇到接待外賓的任務,還要趕出幾十套的中山服,就連孩子們的迎賓服裝,也是緊趕慢趕地做出來了。

  這個廠是屬于化工部的重點企業,經常有從BJ趕來參觀的外國人,一波又一波的。

  連續幾個晚上的加班,我累倒了,腰像斷了兩截一樣疼痛難忍。

  這天下午,我在家躺了一整天,腰好了些,我探起身,下來地,在屋內踱步,看了一下,桌上的馬蹄表,已經是五點了,估摸著,鳴鳴和軍兒也該放學了,我挪步到了陽臺上,向馬路上觀望。

  幾年的光景,原來的土路都已經鋪上了柏油,路邊的土坷垃也都被一排排的法國梧桐鋪蓋了。這是秋的季節,我仿佛是聞到了玉米、花生收獲的味道,甜絲絲的,香膩膩的感覺,充斥在胸腔里,沁人心肺。

  遠處,一群群的孩子放學回來了。看這些孩子,手呀、腿呀,嘴呀都沒有閑著,邊說邊走,邊說邊跳,邊說邊打,臉上是幸福、快樂的笑容!

  是呀,這個階段,孩子們盡情地玩,盡情地瘋,盡情地撒野。

  想著,想著,直至看到鳴鳴、軍兒出現在梧桐樹樹蔭下,出現在我視線里。

  他倆走到靠近廣場東面的馬路邊上的一個角落里,樹上掛滿了許多紅色的紙張,很是醒目。在大大的紙中,看到了我的名字。我前夫麥子是被抓裝訂帶走的,以此推理,我也是立場有問題的人了。

  兩孩子回到家,對我沒好氣出。

  后來,經過組織調查澄清,還我了清白。

  我把這件事給孩子們講了又講,他們晃著小腦袋,點點頭,似乎是聽懂了。

  那晚,我翻過來倒過去的睡不著,直到天發白,我才迷迷糊糊的進入了夢想……。

  夕陽下的麥田,那個叫麥子的漢子,袒露著黑褐色的臂膀,他用力地揮舞著的鐮刀,穿梭著,他面前成熟的麥子,唰唰地倒地了……

  關帝廟里香霧縈繞,人頭攢動,時隱時現,忽然,麥子的身影在燒香的人群里,出現了,閃一下,哎呀,我怎么看不見他了,我不停地撥開一撥又一撥的人,向前擠著,嘴中“麥子,麥子,麥子!”叫著……

  醒來時身上汗津津的,衣服濕透了。

  不想回味的夢。

  化纖廠的夜是靜謐的,尤其是夏季,晚飯后,爺們都聚攏在路燈下打牌,孩子們結伴滿家屬院地瘋去了,女人們都各自帶個小板凳,一把芭蕉扇,聚攏在樓下大樹下,或馬路邊或籃球場,三五成群地閑聊了,東家孩子又惹事了,西家的丈夫又被停止工作了等。除了樹上蟬鳴聲尖利刺耳讓人煩悶外,這不明白的事,一件接一件,仿佛一個個的刺,扎得人心里是疼疼的。

  “張嫂,你家鳴鳴,他們高二年級今天在俱樂部有演出啊,是京劇《智取威虎山》,你還不去看看?”二樓鄰居桂花說,她也是開封人。

  “唉,有啥看的,他也不會演個什么?”我呼扇著扇子。廠子周圍是麥田和野地,夏季蚊子很多,人聚堆兒的地方,蚊子也多。

  “這你不知道了吧?這次他還是個主演呢!是演少劍波的?!彼彀瓦浦?。

  “是嗎?這我可得看看去!”我立馬起身,拔腿往俱樂部跑去,凳子也忘了拿。

  俱樂部廣場前,很安靜,有兩個把門師傅在門口踱步,顯得悠閑。從里面傳出的鼓點和鑼聲很緊密、很響亮!

  我幾步跨上臺階,沖進劇場內。

  劇場內黑壓壓的,什么也看不見。站那停頓片刻,眼睛適應了,摩挲著找到一個后排邊座,順勢坐了下來

  舞臺上的燈光明亮耀眼,幾個戰士模樣的大孩子,一個個紅光滿面,眼睛炯炯有神。少劍波站在舞臺中央,正在給幾個戰士做動員。

  “朔風吹,林濤吼,峽谷震蕩,

  望飛雪漫天舞,

  巍巍叢山披銀裝,

  好一派北國風光.

  山河壯麗,萬千氣象,

  怎容忍虎去狼來再受創傷!

  ……,……,……,

  肩負著人民的希望,

  明槍暗箭,百般花樣,

  怎禁我正義在手

  仇恨在胸,以一當十,

  誓把***一掃光!

  舞臺中間,兒子鳴鳴,神采奕奕地唱著少劍波的段子,鳴鳴的個子長得高,可是身子還是個孩子,沒有長成魁梧的樣子,戲裝穿在他身上胖胖大大的,顯得很是滑稽。但兒子有板有眼的表演,還是很有少劍波的英姿的。

  “嘩嘩,嘩嘩,嘩嘩”的掌聲一浪接著一浪,我從沉思中拽回來,不知什么時候,淚水溢滿了眼眶,順著臉頰淌了下來,吧嗒吧嗒滴到上衣的確良褂子上,透過衣服,濕在身上,有些涼。

  兒子已經十七歲了。

  李牧莊的十年,曾像夢魘一樣纏著我,隨著孩子們一個個出生和長大,帶給我做母親的幸福和滿滿的收獲感,那段痛苦的生活已漸漸淡出腦海??粗⒆觽?,像一朵朵盛開的花兒,沁滿心田的,只有甜甜的感覺了!

  不久之后,廠子的生產也漸漸地恢復,學生們也開始陸續地回到課堂,鳴鳴的高年級也安排了許多有意義的課外活動,如學農、學工活動等等。

  秋天的一天中午,我在廚房做午飯。那些年的飯菜很簡單,很粗糙,每日也就是撈面條、湯面條的,菜也是季節蔬菜。夏季是茄子、番茄,冬季是白菜、蘿卜,春季就菜少了,芹菜、洋蔥、辣椒及冬季曬出的蘿卜等干菜。我準備了豆角和豆腐。菜剛剛鋪展在菜板上,油鍋剛起熱,忽然窗外一陣喧鬧聲,接著是個男人粗魯地謾罵聲,我探頭向窗外望去,有個男人正在揪著一個女人拳打腳踢,女人哀嚎,那男人沒有絲毫的停手的意思。我結下圍裙,堵上火門,把油鍋移開,一路小跑地下樓,左拐幾步,來到樓下。

  路邊的土地上,一個男人扭打著一個女人,她幾乎蜷成了一小團兒,密集的拳頭仍雨點般地捶在她瘦弱的身軀上,周圍圍觀的人,不斷地勸解,但沒有人上去制止的,這人沒人敢惹,他是曹軍,是一個懶漢,幾年前他嫌棄當工人太累,自己辭職不干了,三十好幾的人,現在還閑在家。

  他媽媽是一個刻薄之人,早就聽說她把兒媳兒不當人,隨意羞辱和毆打,是出了名的惡婆婆。

  我走到曹軍面前,大吼一聲:“你住手!”

  他舉起的拳頭,停在了半空中。

  “你憑什么打她,她都一直在求饒了,你還不住手,你想咋地?”我質問他。

  他看到是我,馬上放下拳頭,堆著笑臉說:“嫂子,一看,我就出去玩一會兒,她像看賊似的看著我,我不打她,打誰?”

  我是工會組長,勇于打抱不平,并且自信,沒有我處理不了的家務事兒。家屬院女人們給我起了個外號“夠著天”,這個外號,形容我的能力,還是很恰當的。

  “夫妻之間,商量著來,動不動就動粗,和過去的軍閥、惡棍有什么區別?現在是新社會了,別不把女人當人看,有人給她們撐腰的!”我厲聲地說。

  看他認慫了,我接著說:“看你給她打的,這頭上、腿上都是血,你聽著,背上她去醫務室給她看病去?!?p>  他不敢違拗,背起媳婦兒,悻悻地去了……

  兩天后,他媳婦找到我,哭訴地說:“嫂子,這沒法過了,他媽來了,從鄉下帶來一個女人,每天晚上她讓這個女人和軍在一起,把我趕到廚房門口。這已經兩天了,我不想活了,嗚嗚嗚,嗚嗚……,她掩面哭泣,肩頭顫動著。

  “這像什么話,豈有此理!你先回去,回家后不要跟他提來找過我事兒。你要好好活著,有兩孩子在那兒呢,不要瞎想。這兩天我教訓他去。“我拍拍她的肩,安慰著。

  下午,我請示主任,她鼓勵我:“這是正事,原則不激化矛盾,適當地教訓他,也是可以的?!?p>  這天的晚上,十點半,大家都進入夢鄉的時候,我帶著保衛科一個人和居委會的一個辦事員,一起來到曹軍家。幾聲敲門后,保衛科的人大聲說:“開門,查查戶口?!彼侠蠈崒嵉亻_了門。我們快步閃進臥室,曹和一個鄉下女子果真睡在一張大床上,他媳婦兒在廚房門口打著地鋪。

  我不留情面地教訓他們一下,又給那個惡婆婆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我告訴她,你的行為已經是違法了,派出所本來可以治你的罪,你必須向兒媳婦承認錯誤,取得她的諒解,否則,情況會很糟糕的。

  她不得不表示,讓那個女人明天就回鄉下,永不再犯這樣的錯。

  這一家算是平穩地躲過了一劫。

  隨后,我又聯系居委會,給曹軍找了個臨時工干。有事兒做了,他老實多了。

  直至今日,曹軍的媳婦兒見到我,還總是激動地對她倆孩子說:“要不是你孫阿姨,咱們這一家早就零散了?!?p>  一九七三年的夏季一個午后,鳴鳴他們班去長絲車間學工勞動了,那天,天兒很熱,大楊樹上的蟬兒,“知了,知了”地叫個不停,屋里地上的涼席上,軍兒和妞兒在酣睡,我心情煩悶地睡不著,用扇子不停地給兩個孩子扇著,扇動,風起,倆孩子的頭發飄動著,我的心,也像這浮動的風,沒底氣也沒有著落……

  “根兒嫂子,快,出事了,鳴鳴出事了,車間讓我給你們捎個信兒,孩子的手指頭被機器壓了,現在在衛生所呢,你快去呀!”二樓桂花鄰居喊著,她操著一口純正的開封話。

  我叫上根兒,他還在上班,來不及和他說太多,幾乎是一路小跑步來到了醫務室。

  外科包扎室,已經聚攏了很多人,是鳴鳴的同學。撥開幾個人,看見兒子鳴鳴躺在診床上,臉色蒼白,沒有了血色,豆大的汗珠子,順著兩旁的臉頰淌下,但是兒子的嘴巴緊緊地閉著,牙齒緊緊咬在住下嘴唇。

  右手的食指已經包裹了厚厚的紗布,血跡從紗布中滲出,整個指頭都是紅色的。

  看到兒子,我眼淚嘩嘩地流出,我把兒子緊緊摟在懷里,兒子的身體在發抖。

  廠里派車把鳴鳴送到市里最好的外科醫院,但終因手指受損嚴重,即使斷指接上后,血管、神經已經無法暢通,右手食指第一節不能打彎了。

  由于他的手的殘疾,組織上照顧,沒有去下鄉。

  二兒子軍兒,上山下鄉了,他下鄉到了山區,離家有三十多里路。

  記得九月九日早晨八點,我準時坐在縫紉機前,瞅著地上堆起的藍色卡其呢布,那是主任剛領回的,這不,制作冬季廠服任務來了,看著這些布匹,少說也是要干上兩個月的。不由我細想太多了,立馬把縫紉機面板靠右側的線柱兒拿出,更換了一轱轆藍黑線軸,接著在面板下方的盒子里,換上黑色的底線,那把被我用的锃亮的剪刀,也擺在了裁縫板上。

  “唰”,一塊藍布鋪展在裁縫板上,那光澤好極了,晃得眼都有些暈了!

  打開一個本子,翻到最后一頁,這是我今天要裁的衣服尺寸。這是一個大個子的衣服,看這衣長的尺寸,怎么說也是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再看這胸圍、腰圍少說也是體重在九十公斤的魁梧腰板。

  中午午飯后,休息了一會,給鳴鳴和軍兒做的襪子,也該收尾了。這倆小子,都長成了大人。鳴鳴也進廠上了班,軍兒返城后,還在技校讀書,馬上也要分配了。穿襪子那個費呀,幾天,襪子就會磨出幾個洞,時常呢,我弄些廠子不要的包機器的廢帆布,洗洗,熨熨,給他倆做幾雙襪子。這種襪子很結實,耐造,做起來也簡單,我的女活還是有歷史積累的,從西夾河村到李牧莊,再后來的開封,我的這雙手就沒有閑下來過。

  下午我緊趕做這件中山裝,一兩個小時也沒有抬一下頭,眼瞅著這件衣服接近收工了,我抬起頭扭動幾下脖子,望向窗外。藍色的天空,沒有一絲云彩,遠處路面上稀稀拉拉的工人,閑聊地說笑著,看來他們是剛收工。蔓延開來的薔薇花,爬滿了墻壁,把廠房裝點的生動、活潑,幾只麻雀也湊來熱鬧,在薔薇花的花朵間,飛來飛去,眨眼之間,飛走了……。

  突然,廠區的大喇叭響起:“****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時十分在BJ逝世?!?p>  噩耗傳來,全廠職工和家屬都震驚了,大家懷著無比悲痛的心情,互相轉告?;蛳嗔⒍?、或相擁而嚎,此時仿佛是天地凍結了!串串的淚水和無盡的悲傷,流動在人們之間,廠區凝重了。

  我混混沌沌地離開廠子,和姐妹們約好了明天都戴上黑箍,一起去俱樂部參加悼。

  晚飯我做的是玉米糊糊,炒了個茄子,與往日的飯菜也沒什么不一樣的,都是個家常便飯??删褪怯X得那不得勁,心里像個大石頭壓著,出不來氣,這拿菜刀的手也是沉甸甸的,就是切個茄子,切起來怎么像是團棉絮,怎么切也切不斷,眼淚順著臉,吧嗒吧嗒地滴在茄子上……

  “媽媽,我回來了。”女兒放學了。

  “嗯”我沒有抬頭,仍是在案板上切著菜。

  “有個天大的傷心事發生了”女兒怯怯地說。

  “嗯,知道”心中一陣悲傷涌出,我抽泣起來,眼淚跟著就溢出,打濕了我的衣服。

  這一年的冬季,根兒突發腦溢血也離開了我。

  遵照根兒的遺愿,火化后,骨灰撒向黃河,他喜歡玩,這下可以隨河水漂流,游遍祖國的山山水水啦。

  心力交瘁中,我病了。

  醫生的診斷是“貧血”,在廠醫院一住就是半個多月,孩子們也都成了那里的常客,這里有病人食堂,他們吃飯倒是不用發愁了。

  醫院里常有一些坐輪椅的病人在聊天,有時,他們也會搖著輪椅聚在俱樂部廣場上曬太陽,他們的口音是外地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也只有七八歲吧。時間一久,我從護士那里知道,他們來自唐山,一個英雄的城市。七月六日凌晨的大地震,造成242769人死亡,16.4萬多人重傷。一方有難,八分支援!16.4萬的重傷員,經過及時地搶救,一部分留在當地,一部分送往BJ、上海、哈爾濱、沈陽等城市,另有一部分的較輕的傷員,分散到全國各個市、區及國有大型企業的廠部醫院,化纖廠就收治了一百多名傷員。

  階級友情重于泰山!自從來了這上百名的唐山人,從醫院到廠子,從普通的醫生、護士到廠領導、工人,沒有不把他們當寶貝兒一樣愛護。喊出的口號是:“寧肯一年不吃肉,也讓階級兄弟每天吃上二兩肉!”“寧肯酷暑難耐,也不能苦了唐山的兄弟姐妹!”樸素的語言,代表了那個年代的階級情誼和為國分憂的責任和擔當。家屬們也不甘落后,搜集家家的舊衣服,洗洗補補,熨熨,送到他們手中。孩子們也在節假日里,組織、編排一些小節目為傷員們唱上一首歌、跳上一段舞蹈!

  和唐山人的感情,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媽媽,我的長裙子,那個大姐姐也能穿上的!”女兒說。

  “孩子,她穿不了,你沒看見,她不能下地,估計這輩子也不能穿上裙子了?!蔽覀牡貙λf。

  “這輩子,是多久?那還有下輩子嗎?”女兒仍追問到。

  我無語了。

  生命的脆弱,有時就讓你猝不及防,多少個孩子在這個災難中失去雙腿,多少個孩子失去爸爸媽媽,多少個父母失去兒女,想想就讓人心痛。

  追憶里,思緒在飄蕩。想我,一個朱仙鎮的村姑,到今天的一名產業工人,一路走來,見證了許多的艱難和悲慘,目睹了中國人被蹂躪、被壓榨的歷史,想起在戰爭中被奪取的一個個鮮活的生命,也想起那段扒黃河口淹死的幾十萬鄉親人的歷史。今天的我們再也不受欺凌和壓迫,在自然災害面前,中國人民也可以團結一致,互助互愛,共渡難關的。

  這群英雄的唐山人,在我們這兒,一待就是五六年代光景吧。臨走的那一天,廠區工會組織鑼鼓隊、嗩吶隊,熱熱鬧鬧地歡送他們。廠部學校的孩子們帶來了一段藏族舞蹈《洗衣歌》,我的女兒妞兒,也在這個舞蹈里呢,她扮演的是里面最小的藏族姑娘卓瑪。

  我們舍不得的是,建立起來的階級友情,舍不得的是那段純粹的、具有特殊意義的滄桑!

  多事之秋,事就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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