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繁華的紫鹿府腹城,車水馬龍的東大街上,一幢獨門獨戶的大宅院落格外惹眼,特別是高懸的“碧沛茶莊”鎏金橫匾尤為醒目。
一穿翻皮短襖,披發束腰的精壯男子騎著一匹棗紅色駿馬在茶莊前停下,來人輕盈下馬,踏步流星朝大門進去,看門的仆人沒有阻攔,將馬牽入后院,緊緊閉上門環。
“二莊主,屬下無能,還沒有打探到小姐的消息。”
紅漆交椅上坐著的是碧沛茶莊二莊主屠傲,披著金邊緞帶裘袍,一副家主模樣。冷冷瞟了來人一眼,淡淡說道:
“尚弛,我本當你是我最信任的得力干將,原想將運茶的馬幫也交給你管,可你呢,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居然還有臉回來交差!”說罷,怒氣上頭,將手中的茶碗狠狠擲地,摔個稀碎。
尚弛嚇得不敢抬頭,慌忙辯解道:“二莊主,是屬下辦事不力,青禾小姐出走一事我失職在先,屬下這次回來甘愿領罰?!?p> “二莊主,二莊主!十幾年了,我聽到這個稱謂越來越不舒服!現在冉軒嗚呼歸天,我,就是茶莊的掌舵人!”屠傲氣急敗壞,話畢覺得言過了,哼了一聲坐下,冷冷說道:
“那丫頭不找回來,我心不安。即便坐上總莊主之位,也難以服眾,名不正言不順?!?p> 屠傲見尚弛若有所思,又一本正經說道:“我今天不是在你面前立威,茶莊那幾個老家伙陽奉陰違,背地里都不服我,這點我知道。我鞭策你,是為了你好。這么大一份產業,我一個人心力不濟,正缺少你這樣精明能干的好幫手?!?p> 屠傲的話尚弛熟記于心,但是他不明白,為什么二莊主這么急于找到青禾小姐。一個念頭讓他心里發怵,難道二莊主利欲熏心不擇手段,要加害小姐?畢竟莊主之位屠傲覬覦已久,但是他的行事手段并非光明正大。于是他試探性問道:
“敢問莊主,找到小姐后該如何處置,請您明示!”
“不傷一絲一毫,安然無恙帶回便好?!?p> “小姐要是不愿意呢?”
屠傲一改冷峻臉色,邪魅笑道:“莊中你與她關系不淺,我聽下人所言,你對她有愛慕之情,已然傾心。好了,該怎么做,你比我更清楚。難道,你不希望青禾平安歸來?不為我,也為你自己多考慮考慮!去吧!”說完站起走向偏廳。
屠傲的一番話像是扒下尚弛的遮羞布,令他羞愧難當。他心里埋藏的秘密從未向任何人吐露過,即便是往日面對青禾小姐,他都刻意保持距離,自知身份卑微,主仆有別,不敢有過多的非分之想。屠傲這個人太可怕了,尚弛做事低調謹慎,說話滴水不漏,可還是被他看穿心思,如同把柄被攥在他手中,渾身的不自在可又無可奈何。
尚弛冷靜下來,腦筋一轉,也想明白屠傲急于找到冉青禾的用意。因為老莊主喪期已過,不馬上選定新莊主,群龍無首,茶莊正缺主事之人。冉青禾平安回來,她就是冉家名義上的繼承人,理應在場參與接任大會。但老莊主一走,屠傲的野心日漸暴露,青禾明面上斗不過她,唯有逼她當眾讓賢,不與屠傲爭莊主之位,那些個長老幫眾才會罷休信服,才會擁戴屠傲。
可以確定的是,目前的形勢對柔弱的冉家大小姐很不利,但屠傲還沒有膽量傷害她。
當務之急,盡快找到小姐才是。來到自己的住處,尚弛找來幾個信得過的手下,關門密語。
“小姐去過的地方我已一一在這張紙上羅列,你們看完熟記于心,找到小姐后不要驚擾到她,速速回來向我匯報。記住,先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二莊主,明白了嗎?”
“是!小的明白!”幾人分了盤纏,就出發上路了。
連著幾天,清冽江霧氣縈繞,晚間都不見客船出行,唯有幾艘烏蓬小船在碼頭附近徘徊,江的對岸是四象鎮。
這一日傍晚,紀維又來到芒渡碼頭等船,從薄霧中依稀可見對岸劃過來一艘烏篷船,船頭立著一頭戴幃帽的年輕女子,身姿綽約,青衣素裹,白紗遮面,手持一只竹笛,橫在嘴邊吹奏起來。笛聲悠揚婉轉,清脆入耳。紀維不覺陶醉其中,眼前的場景如同畫中仙境,將他急躁的俗世身心徹底洗禮一回。紀維也會奏笛,可惜自學自賞,并不精通,在寨子里的時候給伙伴們吹奏徒增一樂趣而已。
此女子氣度不凡,不像是畫舫歌女,倒像個行走江湖的女俠客,興起之時大方獻藝,很像他的一個朋友,言楓公子那般瀟灑隨性。
紀維頓時對她產生興趣,悄悄關注起來。待船頭靠岸,艄公撐住槳,紀維站在石板長橋邊,駐足打量,可惜女子有意用幃帽遮掩面目,突然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記憶中似曾相識的打扮,究竟在哪,他一時想不起來。
女子也注意到獨站橋頭的紀維,與他對視一眼,就踏著繡花圓鞋,輕盈一躍下了船。
“這位小兄弟需要渡船過江嗎?小老兒可以效勞。”艄公的問話打斷了紀維的遐想。
“哦不了,我是要去紫鹿府,敢問老伯,遠行的客船什么時候靠岸?”
“小兄弟,最近霧氣彌漫,江上游冬雨不斷,江水泛濫,所以做生意的大船少了很多,再等等吧?!?p> 艄公熱心腸,想到什么,便對紀維說道:“小兄弟之前沒去過紫鹿府吧?!?p> 見紀維搖頭,艄公又道:“你有所不知,紫鹿府管轄嚴格,不管是過路的客商、謀生的販夫、投奔親友、還是逃荒的饑民,對所有的外鄉人都要求嚴苛,沒有路引或者州府籍符,你是入不了城的?!?p> “多謝老伯提點,我初來乍到還不懂那里的規矩,受教了?!奔o維抱拳致謝,此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候鳥,灰心地轉身欲離開。
“公子真的想去紫鹿府,或許我可以幫你?!?p> 就在剛才與艄公對話的功夫,幃帽女子將紀維仔細打量一遍,突然開口答話,紀維為之愕然,受寵若驚。
兩人對立靠近,紀維盯著女子看了一眼,這個眼神他的確像是從哪里見過,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怪了。聞到女子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茶花香味,迷人心肺,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我與小姐素未謀面,小姐何故助我?”
“這位公子說話這是奇怪,艄公熱心指路,你感激致謝,我好意幫你,你卻說起疑心重重,我一個獨身的女兒家,還能害了你不成?”
“小姐,是我粗俗妄言,失禮了?!?p> “你真的不記得我?”幃帽女子突然發問。
紀維也覺得奇怪,陌生小姐主動搭訕,有意相助,本來就是一件奇妙之事,難道她認出自己身份,隱隱一種不祥之感涌上心頭。
“小姐,你是?”紀維摸不清這個陌生女子是故弄玄虛還是有意賣關子。
“不記得我,總該記得古雋眉吧?!?p> 幃帽女子隨口一提古雋眉三個字,紀維大吃一驚,問道:
“你怎么認識古老先生的?”
可女子并未正面回答,話鋒一轉,聊起了紀維的神態打扮:“我與公子有過一面之緣,之前觀你熱情有禮,神采奕奕,如今怎么像換了個人,遇上什么事了?”
紀維還在腦海中竭力回想,這個女子究竟在哪里見過呢?根據提到的古雋眉老采辦,他很快想到,這不正是當日在山下茶攤跟在古老前輩身后的那個白衣蒙面女子嗎?今日也是這副打扮,確信無疑了,驚訝又興奮,小心問道:“小姐見笑了,適才想起,你就是那日茶棚前,與古老前輩同行的小姐對吧?!?p> 確實,站在紀維對面與他對話的女子,正是茶莊大小姐,莊主冉軒的千金冉青禾。
冉青禾突然微微閉口,豎起手指輕掩朱唇,小聲說道:“噓,這里不是方便說話的地方,公子認出我來也打消了你的疑慮。不如我們換個地方敘舊,意下如何?”
紀維只知道冉青禾是個小姐,具體什么身份并未猜透。眼下這位高雅瀟灑的小姐,居然主動與他搭訕,何等榮幸之事,于是將諸事拋在腦后,毅然接受冉青禾的提議。
二人選了一處干凈清幽的茶樓,在二樓選了個臨水的雅間攀談起來。
店小二沏上一壺碧綠的茶水,給二人倒上,冉青禾坐下,示意紀維用茶,自己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緩緩說道:“我與公子認識,該從這杯中的茶葉說起對吧?”
紀維謙恭說道:“確實如此,恕在下眼拙,竟沒有第一時間認出小姐,失禮了!”
“我姓冉,名青禾,叫我青禾就好。”
說話間,冉青禾掀下幃帽,露出真容,容貌清秀,眼眸純凈,如二月的暖雪,瞬間融化紀維的心扉。這是大家閨秀該有的模樣,談吐舉止確又與說書人口中的富家小姐大相徑庭。灑脫的個性,言語間如此坦誠待人,實在與眾不同,紀維差點分了神,趕緊報上姓名。
“在下姓紀,單名一個維字?!?p> “紀公子我們是二番碰面,也是緣分。對了,紀公子不是和你的同伴在竹溪山下經營茶攤嗎,為何來到這芒縣?”冉青禾問話的同時,目光停在他的面龐上,關切又問道:
“紀公子到底怎么了?臉上受過刀傷?!?p> 冉青禾的話觸痛紀維的內心,他摸了摸臉上的疤痕,往事不堪回首,過去的痛楚他也不想提。
“我這副落魄樣讓小姐見笑了,恕在下不能言,都是命數,過去的事不提也罷?!?p> “那好,我不勉強。紀公子日后可有什么打算?我看你等船過江,稱要去紫鹿府,是要辦什么要緊之事嗎?!?p> “我正是去那里看看,畢竟繁華富饒之地,謀個生計并不難?!?p> “確如你所言,可這樣的地方處處驚險,爾虞我詐,人心叵測,公子這樣涉世不深的純良少年,還是考慮清楚為好?!?p> 見冉小姐如此真心實意待他,紀維也放下面子,吐露苦水。
“哎,冉小姐有所不知,我是山窮水盡沒有退路,只能自問前程,走一步算一步吧。”
“既然公子有難處不便細說,我不再冒昧追問,你我有緣,還是我在江邊與你說的那句話,我愿助你在紫鹿府安頓?!?p> 紀維感激說道:“多謝小姐美意,上蒼讓我遇上貴人,我不負小姐,愿鞍前馬后效勞?!?p> 冉青禾呵呵一笑:“公子果真率真,心思單純,我不誆你,許諾之事自然可以辦到。這幾日你就跟著我,我的身份日后慢慢與你道來?!?p> “小姐不說我不過問,我知道你是好人。對了,古老前輩,現在可好?”
“多謝公子掛念,古老采辦身體欠恙,已回江寧老家調養,等康復后我帶你見他?!?p> “小姐何故一個人在陌生之地拋頭露面,身邊也沒有個隨從,這該有多危險。不怕家里人擔心嗎?”
“我獨來獨往慣了,有安身之本,你且放心。現在不是有你這個隨從了嘛。”冉青禾輕笑道。
冉青禾說話風趣,二人很快在交談中沒有了距離,熟悉起來。
在紀維命運坎坷之際,冉青禾這個貴人的意外出現,成了紀維求生路上的一顆救命稻草,又如一顆閃亮的天星,照亮前行之路??峙滤约阂膊粫氲?,這樣的一位大家小姐,不計身份來歷與他相識相交,這是一種莫大的信任。自此,紀維心中暗暗發誓,不管日后自己飛黃騰達還是平凡無名,絕不辜負冉小姐的薪火之情,哪怕以命相報,他都在所不辭。
這段杵臼之交不失為一種難逢的機緣,改變了兩個陌路相遇錦瑟少年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