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在河灣漫步。
就是出于如此簡單的想法,我逃出了空無一人的家,在房間里吞吐厚重的空氣太久,我感覺周身都落滿了銹蝕的灰塵。
街上的冷風(fēng)使我漸漸清醒過來,人群也隨月亮的柔光出現(xiàn)在我視野中――好像從捕網(wǎng)中倒出的活蹦亂跳的鮮魚,一下子從我兩邊的巷子中涌出。
魚群漸漸會聚成江流,沒有目的的流往隨便哪一個方向,我被暗潮卷走,在每一個十字路口的漩渦迷惘,霓虹燈閃斷了我的思考,讓我在這都市錯綜復(fù)雜的河道里隨波飄往哪個黑色的角落。
直到被沖上河灘。
那是一條彌漫著煙酒氣的小巷,無論是過時的招牌還是油污沾染的墻壁地磚看似都不足以吸引任何一位行人――除了喝多了的傻瓜。
我?guī)е顾托┰S淚光穿過貼滿小廣告的走道,撲面而來的潮濕差點讓我誤認(rèn)為已經(jīng)來到了河灣。書店、文雜、小賣部、招待所、飯店、面館、街頭小販……這老舊的一切簡直不像是現(xiàn)實,我好像又走回了上學(xué)時的家鄉(xiāng)小道。
崩潰只在一瞬間,記憶如洪水決堤猛地撞上我的淚閥,下意識我咬緊了唇,一口劣酒倒進(jìn)胃腸,把它硬生生壓回去,即使街上沒有行人。
“不要在夜里流淚。”我拍拍臉頰,告誡著自己。
“張……是你嗎?”
一句疲憊的囈語在耳旁飄過,那般陌生,我抬頭,只見一個女人,和我一般著正裝,眼角滿是淚痕,酒氣沉重,一時我沒認(rèn)出來。
“是我。”她盡了很大的力氣生硬地擺了個今人發(fā)笑的姿勢,我終把她和記憶里那個往日里形單支影的孩子對在了一起,我震驚到了,沒想到生活的煙瘴竟把一個那般單純的女孩熏黑成這般模樣……
“我差點沒認(rèn)出來是你。”
她只是笑笑,那笑顯得這般悲哀。
“我也一樣……你怎么來這了。”
“不清楚,我轉(zhuǎn)著轉(zhuǎn)著就,嗯。”
我們走在昏黃路燈照耀的夜路上,偶爾聊上幾句,幾乎都是那今人無奈的生活和工作,兩個人好像又回到了那幾年的每一個黃昏,又好像沒有……
“我家亂的很,你不介意就上來坐坐吧。”她又笑了。我也被逗的笑出了聲。
“還是和以前一樣?”
“還要差上不少!”
“哈哈哈哈!”我們在那一刻笑出了二十年前的爽朗。
屋子里并沒有她說的那般雜亂,只是因為房間狹小,東西太多,讓人有點目不瑕接。進(jìn)門左手的小冰箱上擺著一張黑白相片,上面的男人和我們差不多年紀(jì)。
“那是我男人,比我大個三歲,開出租車的,四十出頭那年出了車禍,一輛卡車側(cè)翻把他砸死了,好巧不巧,那天我們女兒五歲生日,一晃七八年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無比平靜,甚至是還帶著許些調(diào)侃的意味。
“活著有太多事了,忙著忙著就忘了這事了,再想起來的時候都無感了。真有點對不起他,”她壓低了聲音,“還有我女兒。”
“她會理解你的,以后。”這次是我笑得好苦,“我連個女友都還沒有,老甘蔥了。”
“家里不催?”
“家……我已經(jīng)沒有家了。爸媽走了,妹妹在外邊工作,幾年回來一次,這里只有我一個人。”喉頭一緊,我捂著臉,心里陣陣絞痛,“我也……也想來個人催催我,嘿嘿。”
她倒來一杯熱水,“夜深了,天冷,家里又沒有暖氣,喝點熱水暖暖吧。”
我像喝酒般一口把整杯熱水一飲而盡,默默感受疼痛在舌尖擴(kuò)散開來。
“我也心痛,一直都好痛,好累,有時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好像每天都是同一天,清晨上班,深夜回家。孩子都借宿在親戚家,一年見不著一兩次。不是我無情啊!生活工作都沒打倒我,但是……但是……我每次看見她……我們倆……就像是……陌生人啊!!她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她哭得像暴風(fēng)雨頃頭而下,充斥著冰冷扣責(zé)問,如此痛苦難堪卻又那般無奈。但她卻不斷咬著牙站起,縱使身體那樣無力、孱弱。
“生活既要殺了你,你就更要從死人堆里爬起來。活著、活著、活著,強顏歡笑的活著,不要回頭。”
她抬起頭,笑得釋然。
她的眼睛不會說話,只是像一片沉寂的海,暗潮涌動。
“不是沒有家,是你心里已經(jīng)裝不下人了,哪里還裝的下家呢?”
“現(xiàn)實就是痛苦的,誰受不了,誰就死掉,沒人記得你。”
……
她睡的很深,酒氣濃烈的房間里還留著淚的氣息,我起身離開,打開門的一刻,冷風(fēng)像刀子般扎上了我的全身,關(guān)上門,緊緊靠著,一個人哽咽一場,再站起來,搖晃著身子下樓,對著昏黃的燈和深暗的天空擦干眼淚。
“哈,夜里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