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姥姥常說我不知道像誰,我理解那就是在說我丑。后來學了點漢語,知道古代罵人“不肖子孫”是很重的話,倒也沒聯系到自己頭上。到了不再仰視父母的年紀,時常慶幸自己不像他們,不愿意做別人的影子,父母也不成。舅舅八十大壽,忽然意識到他老之將至,打算趁他不糊涂趕緊解開存在心里的謎團,問他姥姥年輕的時候什么樣兒。他想都沒想,就說跟你似的。啞然失笑后,忽然想姥姥之所以時常說不知道像誰,是不是就因為知道像她?
先天的像誰是宿命,形體樣貌沒法改。街上常見父子母女像大小號的一個人,孩子如果想知道自己長大后什么樣兒,看看父母就知道了。還有一種神奇的相像,乍一看五官面目不同,細看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一樣,不由人不驚嘆基因的力量。不知道古代政權更替,到了殺父弒子的地步時,有沒有因看到那張臉跟自己一樣心軟的。
鄰居家繼母和繼子水火不相容地對抗數十年,親戚朋友們背地里閑話,都說母子倆像,納悶不是她親生的,為什么那么像。這些嘀嘀咕咕絕不敢讓兩人聽到。他們不共戴天,說他們相像,兩方面都會當成侮辱,一箭雙雕得罪兩個人。他們能準確地猜到對方的心思、明白對方的意圖,還未交手,對方的一招一式都了然于胸。如果想起就算思念,他們是彼此最思念的人,睡里夢里,片刻不忘。相仇到無比親密。
生于天地之間,困在人群里,重重桎梏之外,再關注像誰不像誰,希望像誰,準備活成誰的樣子,忘了獨一無二的自己,實在有點不幸。
剛剛有個男人走過,身上的棉襖半截黑半截耀眼的蘋果綠,路邊的兩個閑人熱情招呼,目送走遠,低聲說:“總跟別人不一樣。”如果問他們為啥要一樣、怎么會一樣,不知道他們會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