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南市西南,有一布坊,名曰鴻信。掌柜的蘇鴻,約莫小半年前,自西洲避難而來。
聽聞,其祖上世居魏郡。延熹年間,其父因入伍隨張奐平定羌亂,方才定居于彼。此番來冀也算是認祖歸宗。
只不過嘛,他雖操著一口流利的魏郡方言,然若仔細聽來,總能辯出股西北味兒。是故,相熟的左鄰右舍又稱他老西兒。
卻說那日,鴻信布坊來了位怪客,牛頭不對馬嘴地與蘇鴻對了幾句,那蘇鴻便匆匆出門收了旗幔。
對門米鋪掌柜的見狀,隨口道了一句:“喲,老西兒,今個關鋪的可早。”
蘇鴻回頭擠出笑臉,應付道:“這不,遠方來了故人……”手上卻不減利索。
米鋪掌柜又道:“那可不得置酒痛飲幾杯?正巧前日得一壇好酒,且叫伙計與你送去?”
蘇鴻聞言,手腳稍鈍,眉頭微蹙,旋又笑道:“又非甚貴客,隨便招呼下便是,何敢收掌柜的好酒?”
待他說罷,米鋪掌柜見他徑直入得鋪中。露出一臉玩味神情,心道:若非貴客,何必此時關鋪,其中必然有詐。遂眼神示意一旁伙計。
伙計會意,放下手中活計便往城中跑去。
再說那蘇鴻入得鋪中,也不多說,直行拜禮。
怪客也不教起身,只高高在上道:“冀州今日有何動向?”
蘇鴻忙道:“回軍侯,正月以來,州郡兵馬調動平凡。先有北中郎將太史慈領甲首五千,陳兵黎陽。其后督軍從事潘先、兵曹從事趙浮、都督從事程渙又先后往鄴城集結。”
“難怪北來之時,船艦星羅。羊叔興恐真欲出兵洛陽。”怪客驚嘆一句,又問,“可知其他?”
蘇鴻想了想又道:“屬下聞邯鄲鐵官營正制新甲,奈何其中甄選甚嚴,難使入,故不得見。”
“新甲?”
“正是,屬下只知一曰板甲,一曰鎖子甲、一曰步人甲。”
怪客聞言,不屑道:“區區甲胄,有何慮哉?不見也罷。”
卻聞蘇鴻忽又道:“還有一事,前番州府拜王朗為中山從事史。”
(筆者注:中山從事史——郡國從事史:屬刺史、州牧府。主掌督促各郡國文書,糾察、檢舉郡國官吏違法者。各郡一人,百石,銅印黃綬。)
“可是東海王景興?”怪客見蘇鴻點頭應是,復自言道:“自替先太尉楊賜服喪而出,朝廷屢征王景興不應,怎卻突然來冀州,當個區區郡國從事史?”
他自然不曉得:羊安不愿太早揭開忠臣面具,如關東這般擅拜官職。故只在職權范圍之內拜王朗中山從事史。
然則中山自伏雅離任,郡國相空懸。王朗此去實際卻還領著中山事。
也正因如此,教那王朗對羊安好感頓生,決議留任。
怪客正百思不得其解,卻聞蘇鴻問:“不知軍侯其后有何打算?”
于是回到:“此番佯作行商北渡,且在此處暫留一夜,待明日為我備些繒布,便南下回京。”
“軍侯怎這般急迫?冀州如今往來盤查嚴密,何不多留幾日?”
怪客無奈搖了搖頭,回到:“冀州既有異動,自當早日回報朝廷,好教相國早做準備。”
…………
米鋪,見伙計去而復返,掌柜忙上前問道:“從事可有指示?”
伙計答道:“從事只說嚴加監看,若他欲出鄴城,莫要緝捕,放他離去便是。”
掌柜聞言,心中雖有疑惑,卻也不好再說甚么,只輕輕點頭。
說起來,如今冀州境內布滿如他這般偵候。與陳儁麾下對外收集情報不同,彼等職責主為冀州境內情報安全。也就是后世情報局與安全局的分別。
當然,為防明代這般內外皆有錦衣衛執掌造成的過度集權,對內不再由陳儁負責,而是落到了戲志才身上。
…………
洛陽朝會
董卓奏道:“高祖都關中十一世,光武宮雒陽亦十一世。案《石包讖》,臣請徙都長安,以應天人之意。”
見劉協聞言一時竟手足無措,而百官亦皆默然,董卓正得意間。卻聞司徒楊彪出班奏道:“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故盤庚遷亳,而使殷民胥怨。昔關中遭王莽殘破,故光武更都洛陽,歷年已久,百姓安樂。今無故捐宗廟,棄園陵,恐百姓驚動,必有糜沸之亂。《石包讖》,妖邪之書,豈可信用!”
董卓不悅,回道:“關中土地肥饒,故秦得并吞六國,一統天下。且隴右,石木自出,杜陵有武帝陶灶,傾力營之,可使一朝而辦。百姓何足與議?若有異議,我以大兵驅之,可使赴滄海。”
楊彪見狀心怯,語氣稍緩,好言道:“天下動之至易,安之卻難,今惟相國慮焉!”
董卓心意已決,自不容他作梗,怒道:“楊公欲阻擾國計乎?”
見楊彪語塞,太尉黃琬又出班道:“楊公之言不無道理。況此等國之大事,當由滿朝共議而定,相國何以一言決之?”
一個太尉,一個司徒,董卓掃視二人,面露猙獰,心中大罵:豎子今日欲合而反我?且看我收拾爾等!
司空荀爽見董卓面色不善,恐欲害二人,遂圓場道:“相國樂為遷都乎?山東兵起,非一日可禁,故遷之以避鋒芒。此為陛下安危,國家社稷矣!”
董卓不禁瞧向荀爽,滿意點頭。然不待怒氣消退。城門校尉伍瓊、督軍校尉周毖對視一眼,又出班勸諫。
于是終于忍無可忍,大怒道:“吾初入朝,二君勸用善士,故相從之。然彼曹到官,不識舊恩,竟舉兵相圖。此二君賣我,今何用相負!來人且將此二人拿下處斬!”
他話音方落,殿中已亂作一團。唯荀爽勸道:“二君皆忠義之士,此間恐有誤會,還請相國三思。”
盛怒之下,董卓自難聽他,只大手一揮道:“還不動手!”
便有左右虎賁殿長將二人拿下。
知今日難逃一死,伍瓊索性不再委屈求全,慷慨罵道:“奸賊,你欺君罔上、惑亂朝綱、擅殺忠良。今我等雖死,孰知來日不復我等后塵,哈哈哈!”
初平元年二月,董卓殺城門校尉伍瓊、督軍校尉周毖。又罷太尉黃琬、司徒楊彪。
遷光祿勛趙謙為太尉、太仆王允為司徒兼尚書令。又遷袁基太仆。
旬日,或因悔殺伍瓊、周毖。復表舉黃琬、楊彪光祿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