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都言曹操文韜武略。
羊安未算過其具體勝率,然除卻官渡、烏桓勝得僥幸外,一生九度敗戰亡命。
故以為其領兵未必在行,之所以歷史上統一北方,蓋因手中兩柄“利劍”。
非是甚“倚天”、“青釭”,而是“挾天子”與“屯田”。
“挾天子”占據大義名份,而攬天下之人才,好處自不必多說。
屯田一事,自古有之,兩漢之屯田,乃取戰亂、災疫之后,無主之地,屯耕于流民。待秋收之后,朝廷取其十二(2/10)。若有借牛耕地者,另行計費。謂之“計牛輸谷”。
而曹魏之屯田,初時勿論產量,官府取其五成。至晉一統天下前,晉、蜀、吳,屯田分成甚達八二。
縱觀三國末期,全國在冊人口不過七、八百萬,而三國士卒卻共計有八十余萬。兵民之比冠絕青史。謂之窮兵黷武也不過分。何也?
有人謂隱戶。然所謂隱戶者,其名不在戶冊之中,不繳錢糧稅賦,不服兵徭之役,于國家貢獻微乎其微。
究其背后真正原因,不過屯田二字。中興后(東漢),輕徭薄賦,稅率不過二十稅一,十五稅一。即便偶有十稅一者,魏晉八二分成之屯田所得,亦是其八倍之多。
是故三國歸一時,單晉一家,在冊人口四百五十萬,不足中興后十一。兵力總數卻達五十萬之多。須知今日之漢庭,軍隊不過三、四十萬間罷了。
不過曹魏之屯田,看似于流民嚴苛,實則傷害有限。畢竟中興后,漢庭稅賦雖低,卻奈何地方苛捐雜稅與地主豪強盤剝。
而屯田跳過中間環節,直接由官府與流民關系。既保證了流民最低的生存需要,又保證了軍隊的糧草供給,且大大削弱了地主豪強,可謂一舉三得。
至于魏晉時期士族的崛起,他們靠的可不僅是甚盤剝百姓,而多是食邑。與西晉動輒萬戶,二萬戶的食邑相比,此時縣侯三千戶,當真是小巫見大巫了。想當初皇甫嵩平黃巾,定國安邦,亦不過封戶八千,當然很快便又被削回三千戶就是了。
羊安曉得歷史上,漢末首倡“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是陳留毛玠,而首倡屯田的正是潁川陽翟人棗祗。
這兩人,他都想要用,即便提前知曉了毛玠的主張,然其人政治眼光獨到,當世無人能出其右。只可惜,他如今在陳留為吏。亂世未臨,自然不能公然挖人墻角。
“棗祗,明公可說得潁川棗幼恭(筆者杜撰)?”
棗祗如今在豫州一帶已經聲名鵲起,聽話音,辛毗似乎并不意外。
“正是。”羊安點頭笑道。
卻見辛毗突正衣襟,拱手,正色道:“如此,毗敢問明公心中志向。”
自毋極起,便跟著自己不明不白的忙里忙外。羊安曉得,這問題既是替那棗祗問的,多半恐怕亦是辛毗自己心中所想。
“心中志向嗎?”卻見羊安手指輪敲案幾,緩緩問道:“佐治觀今天下如何?”
辛毗毫不避諱道:“先帝失德,而使天下紛亂,百姓流離。今新帝登基,大將軍稟政,勵精圖治,重用士人,待鏟除閹宦,朝庭氣象必當為之一新。”
“佐治啊,接下去這話,我是道于你聽的,說來難免大逆不道,切莫于外人道。”待辛毗應是,羊安又道:“誅蹇碩,收董重,外父皆行雷霆手段,可見其非優柔寡斷之人。然誅十常侍卻非這般容易。”
“明公何以見得?”
“外父嘗在南陽屠狗,此事常為朝中士大夫所不齒。而外父朝中根基尚淺,雖為大將軍,名掌天下兵權,見其麾下卻多是世家子弟。一旦除卻宦官,豈知將來不為士大夫所制?舅父雖不學,卻非無術,念及身后,除宦官一事,難免心不在焉。況太后初時,多倚仗諸常侍,未必便忍加害。”
聽羊安這般分析,辛毗似覺有理,不禁眉頭緊皺。
羊安又道:“佐治只見士大夫與宦官勢不兩立,而外父重用士大夫。卻未曾想到,士大夫與那宦官實則皆為外父心腹之患。唯兩者共存之,外父方可高枕無憂。故若我所料不差,外父恐欲待根基牢固之時,再去收拾那宦官。”
“那……”辛毗似乎想明其中厲害,卻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我知佐治欲問何事,我泰山羊氏,世沐國恩,九代忠良,族中亦嘗有為宦官所害,黨錮所禁者。況趙忠幾欲害我,我恨不能食其肉,飲其血。然則,萬年與我有結發之情,大將軍又乃其骨肉至親。我勸于不勸外父,自是忠孝難舍。佐治當明我心中難處。”
羊安說罷,不待辛毗反應又道:“今所慮者,一旦如我所料,則宮中諸常侍便可從容應對。如此一來,兩敗俱傷亦無不可能。屆時,只恐為奸人所趁,把控朝庭。故此番冀州任上,當練一支強兵。倘若朝中局勢有變,便可上洛勤王,撥亂反正,匡扶社稷。”
羊安說的認真嚴肅,辛毗自不防有假,拱手道:“明公所言甚是,毗思慮不周。”
卻見羊安擺手道:“欸~佐治關心則亂,自然只知其一。而我雖身出世家,終究與大將軍姻親。兩邊自然皆要周全。只是那棗祗若要問起,你便與他說:天下數亂,冀州受害猶深,今我欲先興農養民,再興學養士,待天下稍定而冀州百姓安居之時,便上疏朝庭,與我領一支強兵,北上并州,驅除匈奴,收復故土!”
“竊聞主公志向,當如撥開云霧,豁然開朗。自今日起,愿供主公驅策,鞍前馬后,義不容辭。”若當初去毋極,只是想跟羊安混個資歷,此刻,辛毗卻是衷心為羊安折服。于是當下伏地一拜。
羊安忙虛扶道:“佐治這是作何?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說罷,又半開玩笑半埋怨道:“我早以為佐治誠心于我差遣,不料今日方才。”
二人于是相視哈哈大笑。
待罷,羊安又道:“如此,就勞佐治回陽翟走這一遭了。”
“毗,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