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第二天清晨的鳥叫聲喚醒拜爾時，他還沒睜開眼就被一陣血腥味驅散走整個人的倦意。

　　閉著眼凝神仔細傾聽了好一會兒，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他才坐起身睜開眼。

　　“早上好，拜爾先生。”一個穿著黑色神父袍的年輕男子坐在按理說應該是瑞納克先生的位置，笑瞇瞇地向拜爾打著招呼。

　　他看上去很年輕，不到二十歲的樣子，一頭淡黃色的卷發，有些嬰兒肥的臉蛋圓乎乎的，脖子上掛著一個銀色的十字吊墜，十字架的橫桿上還有荊棘纏繞。他的左手上還捧著一本黑色封皮的書，此時正翻開著，而右手則在胸口比劃一個怪異的手勢，看上去像是在做早晨的禱告。

　　“抱歉，拜爾先生請稍等我一會兒，讓我做完晨禮。”他向拜爾表達了一下歉意，臉上的表情誠懇真摯，怎么看都像是個單純的少年。

　　……假如忽略掉他周圍噴濺式分布成一圈的血肉。

　　那些模糊的殘肢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形狀，像是從內部爆開，又被重物反復碾壓過。只有零星掛在肉上的破爛布條昭示了這些碎塊的主人。年輕男子所坐的位置是那一大片遍布慘狀中唯一干凈的地方，所有血肉繞著他圍成一圈，看上去有些像一頂王冠。

　　在拜爾聽不清的喃喃低語聲中，這個穿著神父黑袍的年輕人終于結束他的晨禮，合上了書籍。

　　“感謝您如此耐心地等待，請允許我向您介紹，鄙人乃‘門與鑰教會’中行走人間的布道者，在心與體中游蕩，追尋神智的苦行者，七位執鑰人之一。我名為波西亞，初次見面，愿吾主以約賜您睿智，從此不受迷惑所困，拜爾先生。”

　　拜爾靜靜地看著他，波西亞的眼神澄澈，笑容陽光，所說的話聽上去也是發自內心的祝福。待他聽見身邊傳來貝兒摩挲著從地上起來的聲音，立刻浮現出與波西亞不相上下的燦爛笑容，好似兩人不是第一次見面，而是久別重逢的好友。

　　“很高興見到您，波西亞先生。”

　　做完晨禮后，波西亞也沒有要帶拜爾走的意思，就那么懶洋洋地坐在那兒，似乎還想睡一覺。

　　散落在地上的血腥味很快引來一些食腐動物，幾只黑黝黝的烏鴉落在地上撕扯血肉。波西亞很感興趣似地抱著那本黑色封皮的書籍，身子前傾，認認真真地盯著那幾只烏鴉啄食，眼中充滿了好奇的色彩，就像一個在觀察大自然與小動物的孩子。

　　血腥與童真在他身上毫不違和地融匯在一起。

　　貝兒自醒來后看見眼前慘烈的場景，就捂住嘴瑟瑟發抖地躲到拜爾身后，拼命地不引起波西亞的注意。

　　無奈，拜爾只能先行挑起話題。

　　“……波西亞先生也是為那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遺產來的？”

　　“嗯……”聽見拜爾的聲音后，波西亞的目光戀戀不舍地從那群烏鴉身上轉移開，羞赧地回答道，“可以算是吧……一開始是為哲人之石來的，不過見到你之后，我就確定哲人之石不在你身上……就只好跟著看能不能通過你查到一些帕爾蘇斯·卡斯特和瑪吉·卡斯特的蹤跡。”

　　拜爾怔住了，“你的意思是……我父母可能還活著？”

　　“哈哈哈哈！拜爾先生真是會開玩笑，帕爾蘇斯是什么樣的人物，他至少也是六階‘反叛者’以上，怎么會一聲不響地死去呢？”波西亞捧著肚子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仿佛拜爾說了個十分滑稽的笑話。

　　“……‘反叛者’？”拜爾沒有在意波西亞的態度，他倒是對所謂的“六階”更感興趣一些。

　　“啊，就是長久以來人類先驅們規定下的暴露后的人類的階級，從最低的十階到最高的一階。”波西亞擦著眼角的淚花，解釋道，“像之前你遇到過的賞金獵人小姐姐和賣藥的老爺爺，小姐姐是處于‘暴露者’與十階的‘低語者’之間的‘士兵’，如果她能把那條鞭子培養成‘奇異’之物并徹底掌控，就算是正式的十階‘低語者’了。老爺爺就是正經的‘低語者’，只可惜他天賦太差，又走錯了路，始終徘徊在‘污染者’門前而不得入。

　　“獵魔人先生是八階的‘遺棄者’，不過他應該剛進階沒有多久，隨身攜帶的補給好像也早用完了，否則他再多記錄一些‘異類’圖鑒，配制出各種藥膏，那我處理起來可就麻煩多了。

　　“至于我，我是七階的‘污穢者’，我可是教會里唯一一個七階就成為執鑰人的哦！你不知道門扉的試煉有多難，花了我好大功夫呢！”波西亞一臉自豪地指著自己，兩眼放光地朝拜爾湊近，像是在討要夸獎的小朋友。

　　“沒想到波西亞先生這么厲害！”

　　拜爾高情商地給他捧場，一邊說還一邊鼓掌，然而要不是他身后躲著貝兒，剛才波西亞湊過來的時候，他本能地就要后仰身子來躲遠一點。

　　“哎呀，也沒有多厲害啦。”波西亞倒沒有繼續湊過來，坐回原位不好意思地抓著頭發，臉都羞紅了。

　　“還有其他的階級呢？而且我之前聽克姆老爺子說過一些‘職業’什么的，這與‘階級’有什么區別嗎？”拜爾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堅決不放過每一個能獲取更多信息的機會。

　　“很簡單的，‘職業’是劃分人類獲取‘異類’知識后獲得的不同職能與力量，而‘階級’則是劃分人類變為‘異種’的程度。

　　“雖說暴露之后的人類會被視作‘異種’，理論上也確實在朝著‘異種’轉變，但這可不是嗖的一下就完成了，而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當你看見‘異類’時，‘異類’便會看見你。這是‘暴露者’。

　　“傾聽‘異類’的聲音，從它們的語言中學習它們的知識。這是十階的‘低語者’。

　　“接受‘異類’的知識與力量，便是邁入它們的世界，從此你也將逐漸具備它們的特性，當看見你展露力量的凡人會被拉入這個噩夢時，恭喜你，你已經踩在那個世界的門檻上了。這是九階的‘污染者’。

　　“與安定和平的日常生活說再見吧，推開這扇門的時候，就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你終將被人類所遺棄，你也終將遺棄人類。這是八階的‘遺棄者’。

　　“八階之后，繼續深入，知識慢慢輻射現實，你的身體會發生變化，逐漸偏離人類的常理，這是七階的‘污穢者’。

　　“第六階是非常重要的一個階段，是這條路上的一個岔路，做出你的選擇，向世界或命運發起叛逆，這是六階的‘反叛者’。

　　“再往前，我便也不太清楚，大多都只是了解名字。‘異類’的知識是危險的，在變為‘異種’的過程中我們必須小心謹慎，讓這個激烈的變化盡量溫和，否則一下子接納太多知識，會失去理智的。你應該不想真的變成一個渾渾噩噩，只會遵循某個本能或規則行事的‘異種’吧。”

　　波西亞笑嘻嘻地說著。

　　只是拜爾聽到“六階”的時候，感覺到太陽穴一陣刺痛，連帶著全世界都開始搖晃起來，波西亞的聲音也變得飄忽不定。

　　他仿佛看到林間降下濃厚的霧氣，像調皮的小孩子打翻顏料桶一般，霧氣被染上夢幻又病態的色彩。霧中有人影綽綽，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他們團團圍住拜爾，拜爾看看不清他們的臉……不，不是看不清……而是那些人根本沒有眼睛鼻子，黑影臉上只有一副咧開的嘴角。

　　他們無聲地笑著。

　　他們圍著拜爾無聲地鼓掌著。

　　他們若隱若現地變幻著。

　　坐在拜爾對面的波西亞在拜爾陷入迷幻時瞬間閉上了嘴，他看得更清楚，他看見拜爾的瞳孔發散，失去焦點。他還看見……拜爾周圍有淡薄的幻影忽隱忽現，好像一個黑色的男人，又像一個身材曼妙的女人，又像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但他沒注意到，拜爾面孔的五官有微妙的變化，變得有些模糊。

　　沉浸在未知狀態的拜爾感覺自己無比的舒服，那些霧氣比最溫暖柔軟的床鋪還要舒適，令他想要完全陷進去，像一塊黃油融化在里面，周圍自然的雜音也在消失，此時此刻，無比的靜謐。

　　忽然，他耳邊出現一陣叮當作響的聲音，似乎是錢幣碰撞在一起的聲音，清脆又悅耳。

　　他眼前一下子明晰起來，波西亞的娃娃臉跳入他的眼簾，只是波西亞看他的眼神很古怪。

　　“波西亞先生……我怎么了？”拜爾茫然地問道。

　　“嗯……很抱歉，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想只有拜爾先生你才能親自找到答案吧。”珀西尷尬地笑了一下。

　　“我剛才……”

　　“不！不用告訴我！”

　　拜爾剛開口說出三個字就被波西亞直接打斷，他的語氣和態度非常堅決，連表情都變得嚴肅且……有些緊張？這還是拜爾第一次見到波西亞這么失態。

　　“拜爾先生，請，務必，不要，告訴我！”波西亞一字一頓，用音調來表明他的決意。

　　說實話，這一刻，拜爾第一個想法就是開口把剛才經歷的事情完完全全說出來，不過當他的眼神游離到波西亞周圍的“痕跡”上，還是略帶遺憾地尊重了波西亞的選擇。

　　“咳……”波西亞咳嗽一聲，又恢復那副笑容可掬的樣子。

　　“拜爾先生，第六階往后的情況，你暫時可能不太適合得知了。至于‘職業’，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畢竟只是一種人為定下的粗糙的分類，哪怕是同一種‘職業’，涉及到具體不同人身上也會出現天南地北的差別。并且直到今天，人類所見過的、熟知的‘異類’只能說是九牛一毛，某個人要是接觸到頭一次出現的‘異類’并從其身上學習知識，他甚至可以自己創造一個全新的‘職業’。

　　“說重要嘛，是因為在人類的發展中，總歸有很多值得欽佩的先驅們總結歸納出一條條相對安全，具備可復制性，且潛力不俗的‘職業’道路。

　　“比如，目前世界上流傳最廣泛，兼容性最優秀，前期最安全，且后續發展道路最豐富的職業——‘士兵’。就是由人類歷史上第一位騎士，圣穆蘭教會中十二永恒騎士之首，創立圣殿騎士團的首席騎士團長，為守護人類奮戰一生，戰死后據說被瑞蒂安斯親自接往神國的圣·羅蘭冕下創造的職業。

　　“據說羅蘭冕下自己也是從士兵成長起來。時至今日，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教會、組織內不擁有幾條改良后的士兵秘傳之路。

　　“除此之外，像圣穆蘭教會的‘信徒’、‘圣騎士’，奧格蘭王國的‘哨兵’，事工會的‘苦修士’等等，都是這些大勢力的代表性職業。”

　　拜爾已經基本明白了“職業”的意義，他眨眨眼睛，不動聲色地問道，“我看波西亞先生穿的衣服很有特點，是你所在的‘門與鑰教會’的制服嗎？一定是一個大教會吧。”

　　“其實不是啦，只是我覺得這么穿很舒服。我所在的門與鑰教會也不過是一個人數不多的小教會，大家皆為手足同胞，信仰著賜予我們睿智與明辨的偉大的以約，祂會令我們不迷惘，始終如一地走在真理之路上。我們所行所感皆是祂的引導，因此，前路無盡也不必畏懼。當貫徹正確，照見真我時，以信念打造心之鑰，便能打開通往神之智所的門扉，贊美以約，贊美神智。”一談到教會，波西亞的表情頓時變得虔誠起來，他雙手合十，將那本黑色書籍夾在中間，平靜地誦念了一段布道詞，“對了，此行，我還希望能邀請拜爾先生加入我們教會。”

　　拜爾沒想到波西亞一下子轉進到這一步，猶豫了一會兒，含糊不清地說道，“這種事……也太突然了。畢竟……畢竟我都還沒好好了解一下貴教……”

　　“沒關系、沒關系，這里不太方便，之后肯定會帶拜爾先生好好了解我們的教義與我們所信奉的神。”波西亞沒得到肯定的答復也不懊惱，開朗地笑著。

　　“那我們什么時候出發呢，這里距離最近的卡蘭赫姆城似乎有一天的路程吧。”拜爾默默算了一下跟克姆走了一天，被瑞納克背著又行進了一天，差不多是這么個距離。

　　“不，我們得先等一個客人。”

　　拜爾一愣，“客人？”

　　“沒錯。原本我是打算等拜爾先生到卡蘭赫姆城再帶走你的，一路上有其他人保護你，我就可以偷懶一點。”波西亞不好意思地一笑，“不過之前我察覺到有一個麻煩的客人朝這邊而來，所以沒辦法，為了不出意外，只好先從獵魔人先生這里接手拜爾先生了。”

　　他突然嘆了一口氣，“沒想到獵魔人先生一點都不聽我解釋呢，我還想能輕松地勸走他，也就不必造成現在的樣子。”

　　拜爾一直維持的微笑漸漸淡下去。烏鴉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還是吃不完那滿地狼藉。

　　“咦，說到就到呢。”波西亞忽然抬起頭，轉過身看向身后的方向。

　　接著他站起來，打開手上的書籍。

　　一陣微弱的聲音傳來。

　　是馬蹄踏過泥土，踩碎落葉的聲音。

　　“拜爾先生，請允許我向你介紹。圣穆蘭教會近百年來天賦最好的‘信徒’，出生時引動圣墓教堂鐘聲齊鳴，被譽為神眷永固，年僅二十一歲便升為七階，就職圣穆蘭教會中僅傳出過名字的特殊職業——‘神恩者’，同時兼職‘士兵’與‘圣騎士’，現服役于圣殿騎士團下第三支團護翼營旅騎兵游獵隊第二小隊，不出意外，至少能成為一支支團領導層的天之嬌女……”

　　隨著波西亞隆重的介紹，馬蹄聲越來越響，一襲白影由遠及近，從樹林間穿行而來，在他話音尾聲處，一名騎著披甲白馬的女子出現在他們面前。

　　“托爾托薩家族的長女——貝倫·拉蒙·托爾托薩！”

　　說完一大串贊美詞后，波西亞轉過頭對拜爾又加了一句悄悄話，“不過還是比我晉升七階的速度慢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