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郋離開縣令署后,事實上他在回馬監的路上就做出了決定:就用薛元詔的辦法。他很清楚薛元詔不可能把這筆賬算錯。這就是草料這個問題的最優解!
這個薛元詔,有兩下子!
陳郋突然覺得,指不定在將來的某天還會跟這位年輕的縣令成為朋友。
他在回到馬監后按照薛元詔的提議核算了兩次,無誤。
……
第二日。
急匆匆的陳郋第三次來到了縣令署。他等不及要告訴薛元詔他的答案。
進了薛元詔的書房,他一眼看見薛元詔坐在客座上飲茶,悠閑的模樣像是在等候客人。
“薛縣令這是猜到我要過來?”
“正是。”
二人相視大笑。
“監令是來告訴我答案的嗎?”薛元詔問。
“正是!”陳郋答。
“那監令是同意我的提議了嗎?”薛元詔又問。
“我不同意。”陳郋又答:“除非我是傻子!”
二人又相視大笑。
接下來的交談就只有一個主題了:如何說服百姓將糧食改種為草料。
……
三日后。
上午辰時。
邤縣的縣城里出現了一群舉木牌子的人。
他們人手一張木牌,舉過頭頂,在縣城的街巷里穿行。每人的牌子上都寫著一樣的內容:太仆寺邤縣馬監兩倍市價收購草料,二文一斤。
如此陣仗,自然有人上前詢問真假。得到的答復是:只要有人拿出草料,二文一斤,現即交易。
“馬監為什么要兩倍市價購買?”也有人不理解。
“大家會知道的。”
……
除了城里,城外同樣出現了“兩倍市價收購草料”的人。一連三天,整個邤縣都能看見舉著牌子收購草料的人。
盡管幾乎沒有人立即拿出草料賣出,但三天時間過后,幾乎整個邤縣都知道了馬監在收購草料,兩倍于市價。
薛元詔的第一個目的達到了。
……
又三日后。上午。辰時四刻。
薛元詔帶著陳郋出現在了上次扣門的院子前。
薛元詔抬手扣門。
開門的仍然是上次的老婦。老婦一眼就認出了薛元詔,激動地說道:“縣令,又是你吶!”
“是我。”薛元詔笑著回道。
老婦朝身后喊一句:“老頭子,縣令又來咱們家了!”然后招呼薛元詔二人進門:“快請進。”
……
“老人家,今日家中又只你們二人吶?”堂屋里,坐著的薛元詔問坐著的老兩口子。
“是呢,兒子兒媳又去地里忙活了。”
“老先生怎么稱呼?貴姓?”薛元詔問老頭。
“縣令面前怎敢當個貴字呢?!小姓張。”
“哦,張老人家。”
“縣令今日過來又是因為什么事呢?”老張頭笑問道。
薛元詔:“今日過來,是給你們帶一件好事。”
老張:“啊?”
薛元詔:“上次聽你們說,一畝地種糧食,一年的收益是一千二百文是吧?”
老張:“是……是呢。”
薛元詔:“現在有一樣東西,種它的話,一畝地一年的收益可以達到一千四百文,比種糧食多了足足兩百文。”
老張:“哦?是什么?”
薛元詔:“草料,給馬吃的草料。”
老張夫婦:“啊??”
薛元詔:“現在種植草料的話,比種植糧食的收益更多。”
老張不相信:“這草料的價格可比糧食便宜多了,怎么可能收益更多呢?縣令這是在跟我們說笑呢。”
薛元詔正色道:“我是一縣縣令,怎么可能跟二位說笑呢?”
但老張還是不相信:“那……怎么也不可能比種糧食還賺錢呢!”
薛元詔:“這幾天你們見到了嗎?或者聽說了嗎?邤縣馬監在四處收購草料,價格是市價的兩倍。”
老張:“這,倒是聽說了。但是這怎么可能呢?馬監為什么要出兩倍的價格夠買?他們的錢很多嗎?那為什么之前買地又沒錢?”
薛元詔笑了:“今天邤縣馬監的監令跟我一起來的。他會告訴你們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哦?”老張兩口子同時看向薛元詔旁邊的陳郋。
“我是邤縣馬監的監令,陳郋。”陳郋自我介紹。
老張夫婦:“真是的呢!”
“薛縣令說的沒錯,我們馬監會以兩倍市價在本地收購草料。只要有草料,我們通通二文一斤收購。”陳郋告訴兩位老人。
老張夫婦:“這,這……”
“現在我來替你們算筆賬。”薛元詔開始說來:“你們換種草料,一年可以收割六次,一畝地一年總共可以收割草料七百斤。按照二文一斤賣給馬監,收益就是一千四百文,比種糧食多了足足兩百文。”
老張兩口子聽了,開始合計。
許久后,問薛元詔:“縣令今日過來,就是勸我們種植草料的嗎?”
“不錯。種草料比種糧食更賺錢。”
但是老張卻連連搖頭:“算起來是這樣。但是我們種了,萬一馬監到時候又覺得貴了不買了怎么辦?那這些草料就全部砸我們手里了啊!”
薛元詔看向陳郋。
陳郋告訴老張:“你們可以跟我們簽訂契約,先簽一年。只要你們種草料了,我們一定以兩倍市價收購。你們種多少,我們就收多少。”
老張:“這……這。”老張完全沒料到對方是有備而來,連契約都搬出來了。
“縣令,你們究竟為什么要讓我們種草料啊?”老婦看出了事情的不一般。
薛元詔便開誠布公說來:“不瞞二位,我是想在草料這件事情上,給馬監和邤縣百姓找到一個雙贏的辦法。兩邊都能獲益。”
“哦?”
“之前馬監想在邤縣購地,但是無法滿足大家的要價,此事一直擱置。馬監是為國家養馬,既然在邤縣轄內,縣令署自當支助。但是也決不能讓邤縣的百姓吃虧。我想了很久,終于想到了一個雙贏的辦法。這個辦法之前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那就是讓百姓在自己的地里換種草料,然后馬監以兩倍市價收購。馬監以兩倍市價收購,可讓百姓比種糧食更賺錢。但盡管以兩倍市價收購,也讓馬監比從外地購買更省錢。如此就是雙贏。”
老張兩口子面面相覷。兩年都沒解決的事情,怎么突然在新縣令的口中就有解了?而且聽新縣令這么一說,好像還真是這么回事。
“你們愿意嗎?”薛元詔問老兩口子。
但是老兩口子又一時給不出答案。
“我知道其他人聽了這個辦法后也無法立即做出決定。總還是有一些疑惑。與其用嘴說服大家,不如讓大家自己用眼睛看。我想的是,找十幾戶人家先種,打個樣例。當所有人都看到種植草料的確更賺錢,自然就會接受了。實不相瞞,你們就是我找的樣例之一。但是你們放心,馬監既然要跟你們簽訂契約,就一定會收購你們的草料,不愁草料砸在手里。你們不必有后顧之憂。并且在你們種草料之前,馬監先每畝預付你們七百文錢。怎么看你們都不會有損失。一年期之后,如果不愿意繼續種草料,又換回糧食即可。”
薛元詔一番話,真是處處圓滿,讓人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你們找了別家了嗎?”老兩口問道。
“還沒有,你們是第一家。”
“哦……哦……”
一旁的陳郋再補充一句:“你們可以不用現在就做決定。馬監可以等三天時間。如果你們愿意接受,三天后就直接來馬監簽契約。簽了契約,從明年開始種。我在馬監等你們。”
“哦……哦……”
“老人家還有什么疑問嗎?”薛元詔感覺口都說干了,端起給他的一碗水一飲而盡。
“沒,沒有了。”
“好。”薛元詔起身:“我們就回了。”
陳郋也起身。
“我們送你們。”老兩口子也起身。
“不必,你們忙。等你們兒子兒媳回來了,可以再跟他們商量商量種植草料的事情。”
“好,我們會商量。”
……
薛元詔和陳郋出了張家后,一上午的時間,在方圓周圍又找了十幾戶人家,說了相同的事。
陳郋覺得,現在只管等到三天后簽契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