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幽幽,天地蒼茫,我不知已作為孤魂野鬼在這世間存在了多少年,也許,我連一句“孤魂”或一聲“野鬼”都稱不上,我僅是為了尋找什么而茍且著的一抹有意識的氣息罷了。
我曾去祖母院里看過,那女子誕下一子,祖母為其取字“福綿”,愿他此生福氣綿長。
我看著那孩子稚**氣的小臉,心中亦是歡喜,那是我第一個且是唯一一個侄子,真是看著就高興極了。
我想他父親若見了,定然會激動得手足無措。為人父……我曾和那福氣擦肩,等想挽回時,已然無力回天。
思緒至此,我眼前浮現了那抹纖瘦多嬌的身影。
成婚幾月,她只當我是閑來無事,將她娶回來做擺設。真是個憨傻丫頭,連她那顧家哥哥都看出來,我惦念她,已非一朝一夕。
十一歲那年,我隨同父親去督軍府作客,宴席之上,百無聊賴,便逞著往日不屑的孩子威風,厚著臉皮,早早離席,帶著小廝去逛園子。
督軍府后院的梅園比我祖母種的那片還敞亮,我聽見女孩子嬉鬧的聲音,脆若銀鈴,又嬌似春風,竟忍不住躲在梅花樹后偷看起來。
后來每每想起,總覺得自己那時沒出息極了,都對不起城內上至督軍府、下至沿街乞丐背后齊聲損我的那句“潑皮無賴、浪蕩小兒”。
但再讓我來一次,我還是會躲。
不為別的,只為她能自在嬉笑。
那日,湖水凍結成的冰面上翩翩起舞的嬌俏小人兒,她穿著一襲黑色雪蘭絨洋裙,耳邊別著一支梅花,跳著我從未見識過的舞步,像是不甚熟練,偶爾忘記動作卻沒被身邊人發現時,便會眉眼彎彎地偷笑。
我未曾見過哪家太太小姐會穿純黑色的衣裙,多因忌諱,也因不襯人,那日可算是見了世面,原以為黑色太晦暗,不襯女子的明媚,卻驚于她被黑裙襯得膚白如雪和那絲毫不減的顧盼生輝之姿。
我不知道她多大年紀,姓甚名誰,卻又生了近情情怯之心,不敢上前,只好回家后托人打聽,這才得知,她是中清銀行顧行長家的養女,小我半年,卻比我高三厘米,這是我長到一米八以前最耿耿于懷的一件事。
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一切關于她的事情,大到她的身世,小到她的初潮。像一個見不得人的惡心的變態尾隨者,我尾隨了她十一歲到十六歲間整五年的人生。
五年后,我下了部隊、上了戰場,身上烙下無數的傷疤,也砍下無數敵人的頭顱。世人皆稱我為“少帥”,有游龍傲世之姿,有力挽狂瀾之才。然而,我卻獨為一人。
身為副總統獨子,我的婚姻在必要時是要拿來穩固政局的棋子,若沒有她,我娶了誰也無所謂,但我如今不能委屈了她,即便是同人做平妻也不成。但行長養女雖是富貴榮華,卻還是拂不到副總統府的門楣。
故而,我同父親做了交易,若我二十歲之前能平定南北之爭,穩定外寇侵略,便可三書六禮下聘顧家,以副統夫人之禮娶她進門。
我終是做到了。
幸好,她尚未婚配。
說定媒那天,我在書房寫了一晚上毛筆字,薄薄的宣紙上是我想托姨母塞進她嫁妝箱子里的物品清單。
我想,顧家嫡母對她雖視如己出,但也未必舍得給她添六位數以上的嫁妝,便想著將自己的私產塞些進去,讓她十里紅妝,滿城風光。
娶她那天,全城矚目。
洞房那晚,我心甚寒。
她褪下鳳冠霞帔、綾羅紅衫,在我身下咬唇哭得厲害,我哪里還忍心繼續,抽身出來,顧不上自己的狼狽,想伸袖子,又怕布料蹭疼她的臉,只得取出手帕給她擦眼淚,她已哭累睡過去,嘴里念著那人的字,后綴還加了句軟乎乎的“哥哥”,念著念著又哭醒了,那模樣兒好不可憐。
我合好衣衫,歇在了軟塌上。若我拂袖離去,那明日便會有風言風語,沒人再會記得她今日的風光無限,徒留一句“獨守空房”而已。
心中陰霾久聚不散,挫敗感跟割韭菜似的,一茬兒接著一茬兒。
從那一刻起,一切都偏離了我的預期。
新婚夜,我本想纏綿過后,相擁談心,將我的這些個年月通通講給她聽。
最想告訴她的有一件事,此前軍閥混戰,堂弟為我擋了一槍,臨終時托我將他養在別館內的遺孀照看好。因堂叔久病纏身,政敵又多如牛毛,照看起來實屬不便。我便將身懷六甲的遺孀養在了我的別館。
我恐擔心她介懷,卻沒能將滿腹的心思掏空給她看。想來,她也是不在乎的。
我也想陪她在冬日踏雪尋梅,看她翩然起舞,嬌俏偷笑。但她嫁給我后,再也沒跳過舞,反倒日日看賬簿下莊子,像是唯恐空閑。
日子過得相敬如賓,我雖不快活,但又覺得,有她就夠了。
誰承想她竟性子烈到割了腕,我匆匆趕回袖招苑時,便看見她面色蒼白如雪躺在我們的喜床上,手腕的口子深刻見骨。
后來聽副官說,我愣了半晌,又吐了半晌,最后哭了徹夜。
我想,我是不是做錯了,是不是不該娶她?她若是同那顧家兒郎做個隱世夫妻,也就能免了世俗對他們身份的指指點點,我索性再為他們助把力,護佑她一生安康,是不是還能勉強得聲“好友”?
后來我便渾噩起來,聽人傳信說,那女子的身份露了,七個月的孩子險些被人剖出來,我便將她接進家中。
她對我早就生了情愫,我不是看不出來,但她腹中的,畢竟是我堂弟的血脈,我該守諾,護佑她們母子平安,況且,我有意將那孩子培養成接班人。
以報堂弟舍命之恩,以求父親后繼有人,以望祖母有個念想。
孩子成年之時,我便去找她,她那顧家哥哥實在不成樣子,如今嬌妻美眷,兒女雙全,好不快活。哪里還會顧念她這個殉了單情的傻姑娘!
我接那女子入府,正經過家中梅園,竟然晃了神,將一支梅花別于那女子耳畔,她抬眸一瞬,波光粼粼,似含著情意,又似帶著羞赧。
我更是怔忡,她也曾這樣看過我,是否代表……
我湊近她的耳畔,癡傻了那般地詢問,“你是否對我動過情?”
那女子不明所以,被撩動了心弦,面色暈紅,大概挺漂亮的。
但我卻一下子清醒過來,哪里是她,她住在我心尖兒上,一顰一笑都清晰得不像話,她越是害羞,便愈發裝冷靜,并不會像眼前這人一樣,好似將六分的情意放大成十二分,生怕別人漏了她的表情。
晚間我喝了許多酒,熏然入睡,在清醒時,胸口劇痛,靈魂激蕩。
或許真應了她后來說的那句“夫妻本為一體”,所以,即便我們并非心心相印,我還是一剎那就感知到她的存在,她在我身上,在我心中,刻在我骨子里,同我靈魂相依,共嘗掏心之痛。
后來,我們站在那棵柳樹下,我問她為何要與我共同體會那般錐心刺骨之痛,其實,我心里是埋怨的,也是竊喜的。
怨她苦了自己,畢竟我皮糙肉厚,而她細皮嫩肉,針尖戳指頭一下都能紅了眼眶。
喜她,竟給我一個同她生死與共的機會。
怨喜未平,我便聽到了孩子的消息。
我歷經得太多了,竟是心無波瀾,只在心中細細描摹,她與我血脈相融的結晶會是什么樣子。
我看著她跪在祖母面前,滿腹情思,都再也不想提及。
不論如何陰差陽錯,終究是我辜負了她。
我從來沒得到過上天的眷顧,孩提至成年,每晚入睡前我都有話想同她講,但竟半個字都沒說過。也真是諷刺!如今,更是說不出口。
臨了,她求我放她一世生路,我在心底悄聲應了。
千年后,我尋了孩子的二魂六魄,枉死童稚,怨氣太深,其余一魂一魄已幻化成靈藥,供人救命,也為他消除煞氣、積攢功德。
我同神明求了,愿以化身梼杌、永生守候地獄入口為代價,換吾兒輪回之機。更愿傾半身兇獸之血震懾地獄之惡靈,為她討碗孟婆湯。那些往事,我一人記得便好。
最終,我成了那不老不死不滅的獸,留守在極盡晦暗之地。
百年后,有一容貌秀麗之女鬼,踏入我境內,癡望著我落淚,淚珠砸地,靈氣幻化成玉。
我低下頭顱,以額抵著那塊通體清透的翠玉,猛然用力,將其融入我血肉之中。
熱血順著頭顱流入眼中,視線模糊不清,原來,你我元神,竟合在了那把翠玉梼杌匕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