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島的夜景是泛著暮藍色的星光與無邊際熔盡的離離燈火,耀眼又混沌,沉寂卻繾綣。
一條寬暢公路如筆直玉帶,橫貫這片被溶溶夜色籠罩的海邊嶼落。深黑山體并排聳立,烏云包裹著皎潔,海霧叢生,唯有銀灰車身偶爾閃過的一點光華,是這幅迤邐寥廓冷調油畫板上的明亮色塊。
溫暖舒適的車內,娓娓流淌著低緩綺靡的節奏布魯斯小調,月色糜迷,視線昏暗,映得人心喑染下起伏沉淪。我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一旁的簡嶧城,男人骨節修長的指和腕松松的搭在方向盤上,周身慵懶慣意卻又顯現出掌舵者的野性張力,還未換下的演出服領口有一團重工刺繡的銀色火焰花紋,像是攀爬到我胸腔間的徨惶燥意。
我終是忍不住,左手吧嗒按下安全扣,右手就朝著環繞他的脖頸而去。人已經被我側抱住,我的左手卻也不安分的鉆進了衣擺的下尾,有一下沒一下的撓著他后腰。
“嘶~”簡嶧城敏感的在我耳邊輕聲吸了口氣,我埋在他肩頸處,看男人秀頎細瓷般的脖頸肌膚還沁著一層薄薄的光澤,心里的那點躁動越發洶涌,不僅輕輕搖晃著他,話也變得軟綿綿黏糊糊,“那你還是我男朋友嘛~”
他的氣息溫柔,糅入車內淡淡的又澀又沉的木質香,猶如讓人置身云端,我的手指在他肩邊微微蜷縮,聽到他說,
“不是。”
“……”
我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似乎并未受我影響,依舊專心的看著前方的路況,只是伸手拍了拍我還攀在他脖間的手臂,輕聲道:“乖,坐好。”
我的驚訝漸漸轉為不滿的嗔怪,一邊哼哼一邊回正身子坐好。
“把安全帶系上。”
他一面轉著方向盤,一面抽出幾秒轉頭看了我一眼。
“簡嶧城!”我心里知他故意,語氣卻不受控制地嬌嗔起來,“我要下車!”
聞言,他勾了勾唇,聲色像帶了鉤子,“怎么?”
“我要下車!”我不想理他,轉頭敲起了車窗。
“這條路還很長,你……”
“你快些停車,我不想和你坐一起。”我盡量收起聲音里的嬌軟,秉著公事公辦鐵面無私的面孔打斷他,說得言之鑿鑿。
他睨我一眼,面上便掛了幾分無奈的寵溺,輕笑著將車子停到了路邊。
“桑——”
他的話音不及我擰開車門的速度,高跟鞋踩在堅硬的柏油路面,發出“噔”的一聲,在寧靜的海岸一線顯得有些突兀。
月光透過銀灰色的云層,照在暗起翻涌的海面,暈染成一片濃郁的深紫。
島嶼間風聲呢喃,我攏緊雙臂,剛往前走了幾步,身后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帶著衣料窸窣,緊接著一件帶著男人氣息和體溫的外套就劈頭罩下來。我象征性的半推半就了幾下,就被簡嶧城嚴嚴實實裹了個徹底,我拼命抑制住上翹的嘴角,在朦朧的夜色里扮豬吃老虎。
“你干嘛?”
他的手滑到外衣和我之間的縫隙間,侵略性的一寸一寸捕捉,然后收緊——他將我壓到副駕駛的車門邊,一把擒住我的后腰,迫使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變得緊密無懈,比之前要濃烈過萬分的男性氣息鋪天蓋地將我挾卷,仿佛放縱到天邊那一輪將歇未歇的月亮上去。
“簡嶧……”
“怎么不叫阿城了?嗯?”
男人音色勾人,低醇魅惑,再加上他這要親不親的曖昧姿勢,分明就是刻意為之。
我低頭小聲,“誰讓你不承認……”
他的笑聲低低沉沉,聽著人心肝都顫栗連連,“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嗚——”
月亮轟然躍出濃云,托霧踏海,浪濤松松仿佛是這月光奏鳴里一波接一波的余震。紫色在海里濃濃淡淡的攪動著,這一片平川屹立在群落海島,萬籟俱靜的讓人迷淪。原是沉寂在各個地方的因子,一點一點堆積、爆炸,變成流動急速的渴求和欲念,充盈豐滿的整個人都過滿則虧成了一汪水。
簡嶧城一手托起我的后腦,一手將我身上的外衣攏的更緊,我在他的攻勢下恍惚睜開一只眼,看見他額間的碎發被風微微揚起,英雋眉眼更襯著意氣浩蕩,此時因意亂情迷的緊闔更令人心動。唇間的燙灼落在心上變為酥麻,若有鼓聲由遠及近,我的意識也隨著抽離干涸,只憑著本能攥緊伸手夠到的一切。
月亮掛在空中如一顆明珠,海面粼粼增輝,此刻,畫卷即成,那些冷澀的色塊也變得鮮活。山林篩下點點的余暉,一望無際的萬家燈火融合成廣闊的穹宇,明凈高遠,心升神詒。
短兵相接的熾烈終究讓我越來越感覺呼吸吃力,我微微推搡著簡嶧城的胸口,他睜開眼睛,由長驅直入變成依戀的啄吻,又過了一段時間才徹底停下。結束時他盯著我,突然低身將我抱起,我慌亂中兩條腿掛住他精窄的腰腹,“別……”
“不冷嗎?”他溫柔的問我,我搖搖頭,他卻輕笑道,“那我冷?”
他的尾調慵懶,讓我的燥意涌上臉頰,我乖乖點頭,手卻在他身上暗戳戳的亂摸。什么嘛,這人身上明明比我還熱……“穆桑若,你再亂動我可不保證能把你安然無恙送回去。”
我的動作僵硬無比,反應過來我狠狠摟著他的脖子,“不行!”還心虛的補上,“我沒有亂摸。”
他用腳踢開車門,動作粗魯的一時讓我都有些發怔,等他繞到車門另一側上了車,并且給我拉上安全帶了以后,我才有些惱怒——穆桑若,你就這么沒骨氣,一個吻就哄回來了?
活了二十年,這樣無法自拔的陷在一段不清不楚的關系中,還是平生第一次。
見他似乎要發動車子,我連忙按住他的手,鄭重其事的看著他。
“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不許走。”
“說清楚什么?”
“當然是我們的關系!”我氣急敗壞,“明知故問。”
“哦?”看出他努力憋著笑,煞有其事的雙手交疊在方向盤上,“你覺得我們是什么關系就是什么關系。”
我“淚水漣漣”,痛斥,“渣男!你明明剛才不承認,還親我,都……這都是第三次了!”
要說我十八歲成人宴會上那個機緣巧合的吻是意外也就罷了,可是上個月后臺那個吻又怎么解釋?還有今晚……樁樁件件,都是他“渣男”的證據!
“桑若。”
“……”
我不高興的瞪著他,他傾過身子,摸摸我的發頂,那團跳躍的銀色火焰又在我眼前燃燒,我別過眼去,聽見他低聲道,“等我們到了莊園,我就告訴你,好不好?”
我將信將疑,今晚我們兩家要在銀海莊園聚會,那是簡家名下的地產,幾年前在周邊建成高級會所和配套設施后,銀海莊園一躍成為國內前列的私家莊園,我們要去的也是位于海岸線和森林近畔的主莊園,甚至擁有天文臺和飛機坪,地理方位和觀賞位置俱佳。
想到他今晚無論如何都會給我個“交代”,我冷哼一聲,“就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簡嶧城聲音軟軟的,“謝謝寶寶。”
“快開車!”我極力黑著臉,差點在這聲“寶寶”里再次淪陷了。
簡嶧城,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在鋼琴大師楊明子的嘴里。作為授業恩師、業界著名大拿,能得到他真傳,并讓他在其他學生和家長面前毫不吝嗇對他夸贊的人,我的第一印象是好奇。他先于我三年拜入楊氏門下,是在三歲就開始鋼琴學習的“音樂天才”。后來在鋼琴演奏會上,我第一次見到他,在我九歲那年,連正規的考級都還沒有考滿的時候,年長我不過半歲的簡嶧城便可以流暢的演奏出一整首肖邦的“冬風”練習曲,甚至將作曲家想要表達出的那種“閃電雷鳴”般的強大氣魄也淋漓盡致的展現了出來,藝術功底可見一斑。
后來,我經常和他一同參加比賽,不知是否為了拼一口氣,還是因為他激起了不知我身體里的哪根神經,我的鋼琴也彈的越來越好,大大小小的比賽竟然也獲獎無數。最巧合的是,他的母親和我的母親居然還是初中同學,當初因為他母親轉學而漸漸失去的聯系,也因為我和簡嶧城慢慢恢復,每次把我帶到楊家后,她便歡歡喜喜的和簡嶧城母親去逛街喝茶,好幾次我只能灰溜溜跟著簡嶧城家的司機被他送回家……我和簡嶧城自然無可避免的越發熟稔了起來,他在音樂和藝術上的天賦造詣不只限于鋼琴,唱歌、吉他、架子鼓、舞蹈,似乎只有他不想學的,沒有他學不會的,我堅信他會成為非常厲害的人,就像我堅信有一天,我可以和他并肩一起,遍歷人生勝哉,看盡世間繁華。
這個旖旎心思源于何處我已經記不太清,大概是每個演奏會上的互相注視,大概是每次吵架拌嘴的調侃打趣,又亦或是彼此苦惱困境時的鼓勵安慰。高一時,簡嶧城便去了國外一家音樂學院的大學預科,也是在那個時候開始,我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箱來自國外的禮物,而我也會每個月準時向國外寄出一封幾頁紙的信,從不間斷,似乎這已經成了我們倆之間不成文的默契,彼此心底的秘密。一直到高考那年,我毅然決然報考了和簡嶧城同一所大學,如愿成為了同門師兄妹。
簡嶧城在大學里稱得上風云人物,他的傳奇甚至可以同時傳到幾所頗負盛名的音樂學院,引來茶余飯后無數談資。他的音樂視頻在海內外媒體上瘋狂轉載,一首原創曲甚至創下十年來點載量雙高的巔峰記錄,漸漸他在國內的知名度也讓很多音樂公司拋來橄欖枝,一步一步走向大眾的視野。大一那年,他簽約了國內一家非常厲害的經紀公司——EG一直是鐵血雷霆手段,他的經紀人帶著他不過一年時間,便囊括了國內眾多音樂盛典的大小獎項。簡嶧城這個名字,成為眾多樂迷心中的那輪明月,那盞星燈。不可否認的是,他的才華并沒有讓他驕傲自滿,相反,和當初那個演奏會上的天才小男孩相比,他蛻變的更內斂、更穩重、更獨當一面,也讓他在污濁橫流的娛樂圈更清醒、更特別、更出類拔萃。
當然,我的事業版圖也在徐徐展開。陰差陽錯下,簡嶧城經紀人薛園向我引薦了一位王牌經紀人望舒,作為我音樂路上的伯樂和幫手。望舒姐是我生命里的貴人,她全力推我在國內嶄露頭角,在我獲得國際鋼琴金獎后,這股強勁的旋風更將我的星途清理的愈發平坦。不過我的工作重心和簡嶧城不同,他更側重在做歌手這條路上,做曲子擔任制作人,我更多是在各大音樂交流會上做一匹競技的黑馬,出圈方式更是意想不到——國內知名攝影師陸景拍攝“若夢”主題組圖,奇幻之海的落日余暉下,我立于一架鋼琴旁揚起薄紗輕緞,碎金影綽下茶色低胸長裙曲線曼妙,宛如海妖與風糾纏,自由松弛感與靜美無邊。這組圖讓我登上一線雙刊金九封面,不僅讓我的演藝事業更上一層樓,也讓國內外不少高奢品牌對我青眼有加,紛紛邀請我加入品牌官,成為手握時尚圈頂尖資源的大勢女星。
但是,我和簡嶧城的關系卻變得難以言說起來。
我對簡嶧城的心從進入大學以來,便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是破格提前錄取的音樂優等生,因此長我一級,但我們幾乎所有的課程都是在一起的。我會主動把我這學期要學的學分課表發給他一份,然后就能每天拉著他一起去教室上課。即便后來事業雙雙開花,兩人在一起的時間比之前減少了許多,但他在BJ有一套自己的公寓,只要我有工作回國,便拖著大包小包跑到他家,吃他做的飯,霸占他的床,這樣緊俏的行程時間也能拆成無數幸福的小瞬間。我們還一起養了只貓,花白相間的,被喂養的白白胖胖,連名字也是他起的,叫“小送”,取自白衣送酒的典故。
白衣送酒,遂君所愿。
在朋友眼中,我們是如此天造地設的一對,好友凱利甚至打趣說,如果有一天她在人群里尋找我,只需要找到簡嶧城就可以了,因為我一定和他形影不離。但即便如此,屬于我們的那層玻璃紙,卻始終沒有一個人主動戳破,又或者我們只是習慣了對彼此的依賴和親密,默認了是彼此世界里那個獨一無二的不可代替,卻始終沒有想過,有些事情發展發展著,便會脫離掌控,偏差一開始就預想好的軌道。
那是今年九月,我和簡嶧城同時受邀參加某家年中盛典,在后臺接受記者采訪時,記者向我提問了一個關于心目中理想型的問題。當時簡嶧城坐在我前方不遠處的休閑沙發上玩手機,后臺人來人往很多人,我不確定他有沒有關注我這里,再加上我們的關系的確沒有明晰,便照著當場幾個男明星的標準籠統的說了說,其中有一個還剛好是那晚和我合作演出的男星。本想著是隨便應付應付記者,可沒想到,那天節目結束后他徑直去了我的獨立休息間,二話不說便將我拉到衣簾后面吻了上來,要不是助理苗苗姐進來的及時,我怕那天晚上我就因為呼吸不暢溺斃當場,第二天就上社會版面新聞頭條。
……
從那天后,我就感覺簡嶧城整個人有點怪怪的,說不出來具體哪里怪,但他看我的眼神總帶著那么點咬牙切齒,以至于那天那個莫名其妙又似乎理所應當的吻也沒了下文。
不過在我心中,他喜歡我,早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今天,喜歡到可以為了早點來見我,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從他的舞臺現場出來一路直奔機場。
這么多天,我當然也猜到那日后臺他的小心思——說來這個男人明明在外面做事游刃有余,偏偏有時候在我面前馬腳頻出。
所以我才會直截了當把“男朋友”三個字點在他面前,本以為他會吃我這招,結果卻沒想到這么不盡如人意。
不,簡直是,一敗涂地。
我心里默默嘆了口氣,這會的功夫,卡宴已經漸漸駛過銀海莊園的前庭,經過幅員遼闊的馬場和幾處花團錦簇的花園,最后在一個人工湖的噴泉景觀旁停了下來。車子剛停下,就有莊園的工作人員上前替我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簡嶧城從后備箱拿出一只名木制成的瓶匣,我披著外衣向后看了一眼,懵懵的問,“喝了酒你還能開車嗎?”
簡嶧城彎了彎唇,走到我面前用另一只手牽過我,“誰說我們要走?”
“哦。”我點點頭,反應過來又想要掙脫,結果反而被他攥握得更緊,我在后面放緩著腳步,“我自己走!”
可惜我們力量懸殊,等艱難地挪到門廳處,早有管家和仆從在那里恭候良久。仆人接過簡嶧城手里的長匣,一個打著領結頭發半白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輕聲道:“少爺,穆小姐,先生和夫人以及穆先生夫婦都在一樓的主客廳等你們。”
簡嶧城點點頭,邊慵慵解起領口的一顆紐扣,“把酒送去廚房,吩咐他們好好處理一下。另外,跟爸媽和叔叔阿姨說聲,我去換身衣服就過去。”他看我一眼,“她也晚點過去。”
“是。”管家一臉遵從退下,我很是不解,從下到上看了自己一身,“我哪里不合適了,為什么讓我也晚點過去。”
“我沒說你不合適。”他姿態閑散的一手插袋,一手拉過我往莊園的側堂走,“讓你陪我,行嗎?”
“理由不充分。”我酸溜溜的說。
他聞言輕笑出聲,清凌凌的聲線在靜謐的莊園花廳里顯得格外舒耳,我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十指相扣,摩挲纏綿,不由又有些微赧,便也沒再說什么,一路跟著他到了房間門口。
他正要推門進去,我連忙拉了把門框扶住。
“怎么了?”他轉過頭看著我。
我猶猶豫豫的指著房間里面,“你不是換衣服嗎……”
他挑了挑眉,唇角又微微上揚,“你不想進去嗎?”
“我……”我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噎得嗓子一緊,連忙掙脫開他,把他一股腦往房間里推,“不想不想,你快快,快進去。”
簡嶧城嗤嗤的笑,順從的被我的一通猛推進了房間,我被他笑聲勾的整個臉爆紅,手忙腳亂把房門關上前還聽到他說要是想進來隨時歡迎之類的。
隨時歡迎個大頭鬼啊!我靠在門口一整個心潮不寧,怎么之前沒發現他還有這么壞的一面!
平復了一會兒情緒,我趴在門口聽了聽里面的動靜,決定給他個小小的懲罰,便躡手躡腳查看四下無人,沿著來過的路回到了門廳,自己先行去了主別墅的客廳。
偌大華貴的客廳里言笑晏晏,我到的時候,我爸正和簡叔叔在古色古香書案旁研究什么工筆寫意,而我親愛的媽媽則正向她的密友——簡嶧城的母親——瘋狂吐槽:
“這才哪到哪,這孩子就是談戀愛不說,我和老穆也不吃驚,從小就有主意,這不你說她航班信息不拿出來誰知道她中秋節那天就在國內呢!”
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大理石鋪就的石階上,這個動靜一下吸引了窗臺邊優雅品茗的兩位女士,其中梁女士引頸過來,一下子尖叫起來,“若若,你來了?”
“媽。”我尷尬的笑笑,摸了摸耳后心虛的紅暈,“阿姨好。”
“哎。”簡嶧城母親高英是個非常優雅溫柔的女士,見我向她問好,連忙笑著點點頭,一邊站起身往我這里走,“若若到啦。”
我爸和簡叔叔也看到我,兩個人離開書案走過來,向我身后看了一眼,發現無人有些疑惑,“若若,怎么你一個人過來了。”
“叔叔好。”我先給簡萬言打了個招呼,“啊爸爸,阿城他,在換衣服。”不知道為何,聽完我媽那句話我此刻有些不自然,說起簡嶧城就更不自在了,“他應該很快就到了。”
“哦?”我媽最是了解我,此刻她的目光在我身上狐疑地打轉,我艱難飲下一口唾沫,好在高阿姨主動救我狗命,“別站著了,快過來坐,阿姨和若若聊聊天。”
我松了口氣,一行人都在客廳里落座。高阿姨拉著我噓寒問暖了一番,我媽一邊在旁邊嗑瓜子一邊戲謔地看著我,看的我頭皮發麻,等大人們圍繞的話題歇過一輪后,我終于擠到梁女士身邊,低聲道:“媽媽你別那樣看我了,我都如實交代,坦白從寬行不行啊?”
“你果然是有事情對不起我。”我媽眼睛不大,但是此刻顯現出明察秋毫的聚光,“說吧,中秋節那天,去哪了,有家不回。”
“我不是咱家的航班啊?”
“我知道,上海嘛。”我媽霸氣決絕一扔瓜子殼,“你在上海有人了?”
這話說的,我直接老臉一紅,我攬著我媽媽脖子,撒嬌道:“我要是告訴你不準吃驚。”
我媽涼涼地看著我,半點沒有被我的糖衣攻勢低下半分,“我想來想去,你還真沒什么讓老媽吃驚的人選。”
我“噗嗤”一聲窩在我媽肩窩笑開,正想開口告訴她也許是個驚天駭聞的事情,客廳里再次響起了腳步聲,我偏頭一看,原來是簡某人換好衣服過來了。
進入門廳的第一眼,明明那么多人,但我能感受到他的眼神鎖定在了我身上。
我連忙又趴回老媽肩窩,低聲道,“媽媽,也許那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什么?”
我媽嗓音夠大,一下子吸引了全場人的矚目。
“爸媽,叔叔阿姨。”
簡嶧城一身休閑的毛衣西褲,溫潤的米白更襯他身姿頎長閑雅倜儻,頭發軟軟的香香的,有點像小貓。
“城城,來。”
高阿姨拍拍剛剛我坐過的位置,簡嶧城看了我一眼,抬步過來,剛沖過澡的身上帶了一股冷冽的清香,經過我的時候,那陣風便也若有若無的擷了絲他的氣味,讓我的心臟空了一拍。
我摟著我媽的胳臂忍不住收緊,直到我媽非常明顯的咳嗽了一聲,我才慌亂把手拿開,我媽恨鐵不成鋼的瞥瞥我,看向簡嶧城,
“城城,你知道若若男朋友嗎?”
“噗~”對面的我爸先一口茶水噴出來。
簡叔叔詫異的看了我媽一眼,緊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都沉沉的落過來,我想要捂住我媽那張快嘴的手只能訕訕放下。
“咳咳~”倒是我爸,咳到停不下來。
“你們一起上學,有什么情況,一定比阿姨更清楚,對吧?”我媽瞇起眼睛,帶了絲試探,“還是說,她回國和男朋友過中秋的事情連你也沒說?”
我膽戰心驚的瞄了眼簡嶧城,當然,我自是沒說我為了回國陪他過中秋,直接從學校飛了上海,根本沒回過家。
但,我已經告訴我媽男朋友是誰了,她不可能還意識不到啊,還問簡嶧城我上次中秋回國的事情,難道我媽是在玩,一石二鳥?
想到這,我自己后背似乎起了一層冷汗,只求簡嶧城能識破我媽的“詭計”,不要承認了。
似乎是領會到我眼神里的求救信號,簡嶧城那張俊逸的臉遲疑了半刻,便輕聲道,“我不知道她的航班信息。”
我心中正要夸他說話有水平,滴水不漏,就聽他接著道,“但是中秋節那天,我確實和她在一起。”
我那剛支撐起來的精神支柱轟然崩塌了!
簡嶧城總結道,“所以,我應該就是您口中那個‘男朋友’。”
好了,簡嶧城不僅自爆,還連踩兩個陷阱,我仿佛看到炮彈飛揚把我炸的連渣渣都不剩了!
我媽滿意的勾起嘴角,在在場愣怔眾人面前一臉“我早就猜到”的神情站起身,跟高阿姨道,“你看,我說什么來著?”
高阿姨左看看右看看,感慨道,“還得是你啊!”
“什、么……”我搖晃著腦袋,感覺事情不太妙,感覺我媽怎么早就知道的樣子,就連高阿姨也是這樣一臉諱莫如深。
簡嶧城一句話倒是點醒了此時我的迷茫。
“媽,你們聯合起來擱這詐詢呢?”
“什么詐……”高阿姨拍了下簡嶧城的手背,“我和你梁阿姨早就察覺出你們倆有問題了,怎么,敢做不敢當?”
“那倒不是……”簡嶧城的眼神移向我,“主要是某人不敢認……”
“?”我噌的站起來,不禁委屈,“明明你自己說不是。”
“哦?”簡嶧城還沒開口,旁邊涼涼的聲音便響起,“那你中秋節干嘛偷偷摸摸要藏著掖著?”
“我……”我一時之間竟有些卡殼,所以,一直在他面前勇敢的那個人雖然是我,但對這段關系真正畏首畏尾的,其實也是我?
所以,不論是不想讓爸媽知道我中秋節那天回國,還是在后臺苗苗姐進門的時候拼盡全力推開他,又或者無論那時那名記者提問時他有沒有在注視我,而是我的心里始終都在深切的審視著自己,在真正一段關系要成型的時候,不肯放過自己。
但幸好,在這樣的因緣際會下,這個我從未發現的問題被擺到了沒有陰暗角落的地方。
我喜歡簡嶧城,就這么簡單,也,不會很難。
我慢吞吞挪到簡嶧城面前,撒嬌般扯了扯他毛茸茸的衣袖,軟軟道,“那男朋友,你能不能和我一起接受懲罰啊~”
四位長輩看到這一幕,均一齊笑開。簡嶧城笑眼盈盈的抬頭盯著我,在大家的笑聲將氣氛烘托的輕快時,他反手抓過我的手,輕聲哄我般道,“沒有懲罰。”
見我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忍俊不禁,他隨即也笑開,偌大的客廳沉浸在了一片歡聲笑語間,自然溫馨。
可想而知,這段關系以這么詭異而迅速的方式告破后,晚餐吃的那是相當美妙。
我和簡嶧城自然不可避免了成為長輩們話題的中心,而大人們原本平常的嘮家常,越到后面越被我聽出互相托家底的意思。每當他們談著談著便親切地將慈愛的目光射向我時,我總覺得如芒刺在背,如坐針氈,倒是簡嶧城似乎早有準備,一臉云淡風輕的聽著他們的談話,還能波瀾不驚的往我的盤子里添只剝好的蝦。
實話實說,我當真是有點佩服他這份定力。
被簡嶧城拿來的那瓶酒最后沒想到被我喝去了不少。簡叔叔向我們介紹了莊園構造和一些背景文化,還說明天兩家人要一起出海游玩,問我和簡嶧城的意思,他當然沒意見,而我,又有什么理由說不呢?還是高阿姨看出我心底的顧慮,主動過來和簡嶧城換了位子,拉過我的手,寬厚道,
“若若,不必有任何壓力,我和你簡叔叔都很喜歡你,能讓你做我們的兒媳,是我們的福氣。”
我連忙受寵若驚的搖搖頭,她笑著看了眼對面眼神一直黏在我身上的簡嶧城,打趣道,“看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個惡婆婆呢?”
這句話輕而易舉的化解了我心中最后一絲烏云,我順著她的視線,彎了彎唇角,張手抱抱,“謝謝阿姨~”
晚飯過后,大家依舊在主客廳圍坐聊些閑話,我爸和簡叔叔聊起政事,我媽則是拉著我和高阿姨去選明天出海的穿搭。
簡嶧城剛從外面回來,便徑直走到沙發旁牽起我的手,在我媽和高阿姨揶揄的視線里,他言笑自若,
“借走她一會兒。”
“借去吧借去吧~”
我媽甚不在意的擺擺手,好似我是個商品,我一邊走去門廳一邊回頭被她氣笑,現在是發展到沒人問我的意見了是嗎?!
簡嶧城摸摸我的腦袋,溫聲提醒,“看路。”
我轉過頭,不滿的撅起嘴,“你要帶我去哪?”
“你不是想聽我的回答嗎?到了那兒你就知道了。”
簡嶧城打開副駕駛的車門,看著我。
我半信半疑順著他坐進車里,心里卻莫名其妙打起鼓來。兩人驅車沿著莊園通往海邊的大道行駛,這片莊園占地廣闊,茂密的植被將海月勾成一線,暗綠的景色在鏡后移動著,搖擺的摩挲聲聲聲入耳,撩人心弦。
若是白天陽光飽滿,這里的景致堪稱得上世外桃源。
山海相依,空氣里邊的咸濕氣息越來越澄凈,下了車,換到步行,簡嶧城牽過我的手,兩人循著月色登上那座漂亮的小山丘。近海風急,月色暈染得更深更重,搖搖欲墜仿佛和無涯的深海融成一片。蒼松翠柏與馥郁花香在嗚咽的海浪聲中逐漸鮮活,朦朧的燈光若云鋪海。
我只管在后面走著,當簡嶧城轉身將我拉上最后一層嵯峨的山石后,昏暗的天地霎時被一簇彩色點亮,仿佛天地裂開,云氣奔走,光徹霄漢。而后一個又一個煙花升空,火樹銀花猶如松花綴滿,又如無數細碎的翩翩流星墜落,一時四時無界,雷震無聲。
“好漂亮!”
我駐足嘆賞,卻見身邊人不為風動,似乎早知定數。我瞪大雙眼,“難道——”唇卻被人堵上。眼前是如繁花般爭奇斗妍的萬千焰火,身前是比這焰火還要濃烈的柔情繾綣,他溫柔的挑開齒尖阻礙,將我擁的越緊。正當我渾身情動的幾乎都和煙火一樣在燃燒時,脖頸間忽然傳來一絲清怡的涼意。我松開他,手里觸摸到那條突然多出來的硬物,意識到那是什么時,簡嶧城已經在淺月冷風間徐徐開口:
“桑若,和我在一起,好嗎?”
我呆呆的看著他,“……可我們不是已經……”
簡嶧城笑了笑,“其實我等這一天,也已經很久了。”
“……”
“……”
我沉默了,此時此刻,我才終于明白過來。
“你,你竟是……”
我只覺又掉進了他的溫柔陷阱,可還沒等我想通更多,簡嶧城就握住我的手,額頭抵過我的,低聲廝磨了一句,
“……我愛你。”
這三個字的心動程度,不亞于任何一場風花雪月的沖擊。
遠處,煙火大盛,松濤怒哮,卻都不如他輕聲呢喃的這句話留在我心里的聲音清晰。
“我也,愛你。”我輕笑著踮起腳尖,摟住他的脖子,“我現在才明白,你這個人真是壞得很,想等我主動承認,還直接能在爸爸媽媽叔叔阿姨面前公開我們的關系是不是?”我戳了戳他的臉頰,“心機鬼。”
他攬著我的腰,不僅不躲反而壓過來,“我心機嗎?”
“嗯~”被他啄吻一口,我腳步有些軟,“簡直是詭計多嗯~”
他松開我,我笑了笑,主動迎上去一口,輕輕道,“不過我喜歡~”
他的視線下行,落在我唇邊,我轉頭看到遠處海邊的煙花還在裊繞繽紛的綻放著,搖了搖他的手臂,指著最燦爛的一處,“你快看啊!”
簡嶧城輕輕嗤笑了一聲,我一把熊抱著他,也不管這個男人那點心思又沒有得逞,被我晃著倒也有些怡然自得。他順勢攬過我,兩個人并肩站在山上看著姹紫嫣紅,漫天絢麗,像給沉睡的天邊升起無數道美麗的彩虹。
流光溢彩處,兩個人緊緊相依,仿佛是記憶里臨摹一遍又一遍的永恒風月。
入睡前,我撫摸著那枚瀅瀅璀璨的鉆石項鏈,握到心口處壓不下的嘴角上揚。裝模作樣閉上眼睛,腦海里還是頻頻閃回今夜我們在一起的片段情景,終究是沒忍住再次從床頭柜撈過手機,打開聊天對話框,打了一行字,然后試探的按下發送鍵:
“你睡了嗎?”
那頭倒是回復的很快。
“嗯。”
我笑出聲,抱著手機翻了個身。
“那你怎么還能和我對話?”
……
我擰了擰眉,這會直接不回我,連“對方正在輸入中”也不曾出現。
“你怎么不說話了?”
我心里突然緊緊繃起,無意識往門那里看了一眼,雖然我和他的房間并不是緊挨著,但是如果……
一秒、兩秒、三秒……隨著時間流逝,我的心越發焦灼,好在不知過了多久,那邊的對話框終于重新亮起來,
是個語音電話。
我手忙腳亂接聽起來。
“還不睡干嘛呢?”
隔著電流聲,簡嶧城的聲音顯得酥酥糯糯的。
“你不也沒睡。”我小聲吐槽。
那頭沉寂了一下,
“你想不想……”
“我不想!”仿佛心事被人戳破,我飛快的捂住手機,那頭傳來簡嶧城倦懶的一聲笑,“我還沒說是什么。”
“我要睡覺了。”這回我是真的如臨大敵,生怕他說出什么不可描述的話,簡嶧城低聲笑起來,“那好吧。”
“晚安。”我幾乎要迫不及待掛斷電話。
“我明天再說。”簡嶧城帶了點寵溺的意味,似乎故意逗我,我并不相信他要說什么正經的事情,隨意敷衍道:“隨你隨你,拜拜~”
“寶寶晚安。”
掛了電話,耳邊還響著他那聲溫溫軟軟的“寶寶”,我在床上將被子扭成了一團,整個腦袋里都是粉紅泡泡。
救命!原來他溫柔起來,是一件這么美好的事情嗎?
本以為一夜酣夢,結果,第二天一早就被川哥的電話驚醒。
“川哥?”
川哥李浩川,是前段時間剛剛到任的我的執行經紀人。至于為什么被劃過來帶我,也是因為現階段的工作需要。他和望舒姐彼此各有所長,圈里的一些人脈資源也比較廣,所以目前我的工作基本上都是由他來統籌。不過這個月我應該沒有工作安排,他早早打電話過來,令我有一絲絲意外。
“小若,醒了嗎?”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醇厚,我“嗯”了一聲,從床上爬起撩了撩頭發,想讓自己清醒一點,“有什么事情嗎?”
“公開的事情,你考慮清楚了嗎?”
“嗯——嗯?”我下床的動作都靜止了,忍不住重復一遍,“什么公開?”
那頭短暫的沉默一陣,“昨晚簡嶧城打電話給我們,問我們關于公開戀情的公關方案,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打電話給你,自然是征詢你的意見。”
“啊?”我站在床邊凌亂,“我不知道這個事啊?”
“這樣啊?”川哥難得還是這么沉穩,“那你好好想一想。”
“我……”
記憶就像復蘇通關,我猛然意識到昨夜簡嶧城要跟我說的是什么事情了。
他想向所有人,公開我們在一起的事情?
可是,會不會太快了。
我咬住下唇,一時間心頭萬緒,只好先跟那頭的川哥說,“我晚些再和你說。”
掛斷電話,我坐在房間里久久緩不過神。
我很清楚簡嶧城這么做的緣由,這么多年,他是什么樣的人我再清楚不過。他的內核堅定而強大,做事永遠決斷果敢,率性真誠,一旦認準了目標,便不會放手。我早該想到他會有這樣的想法,只是這一切發展的太快,我需要時間來思考,更無法立刻給川哥我的答案。
“若若,起來了沒,我們下樓吃早餐了!”
門外突然傳來老爸的聲音,我從思緒中回神,連忙應了一聲,起床洗漱準備下樓吃早飯。
上午的安排是出海游玩,天公也作美,今日陽光明媚,秋高氣爽。乳白色的晨霧像牛奶一樣被太陽烤化了,站在視野開闊的甲板上,遠天湛藍的像一塊純凈的藍寶石,淡雅迷人。堅硬的船體乘風破浪,激起一圈一圈白色的泡沫,成群的海鷗從熠熠生輝的水波上成群結隊的飛過,有高亢的叫聲陣陣傳來,呼應著海浪淺嘯。
天氣晴朗的時候,會讓人的心也輕盈搖曳起來,我持著手機,選了幾張不錯的角度將眼前的美景收進手機,回頭看見隔著一層玻璃舷窗,正在食品室里準備食物的簡嶧城。
他穿了一件霧青色的毛衣,白格子的襯衫松松的翻出來,袖口微微挽起,整個人清俊利落,我將相機鏡頭對準他,隔著蒙蒙的玻璃將他的身影定格下來。
想了想,我又回過身,捋了下被海風吹的有些凌亂的發絲,調轉屏幕自拍了一張。
“若若。”
身后有人喚,我摘下墨鏡轉身,發現是爸爸。
“爸~”我爸身著一身白色的休閑裝,從臺階上下到甲板,走到我身邊,與我并肩而立望著大海。
過了片刻,他突然開口,
“剛剛你簡叔叔說,如果你今年想在冰島辦音樂會的話,他可以為你聯系。”
“……”
之前我一直想去冰島,在有極光的世界盡頭,有一場屬于自己的音樂會。
“……”
“會不會……麻煩叔叔?”我驚喜之余卻有些猶豫,畢竟這樣一句看起來輕飄飄的話,背后是無數看不到的資本博弈。
“正好,今年我們也有一個北歐的深海項目。”我爸笑了笑,“現在,也算不上麻煩,只是你簡叔叔特別想成全你的心愿。”
話已至此,我自是了然。撐著欄桿遠眺海面,長風如同清涼的絲綢,夾雜著海鹽的潮意,帶來一陣深深的平靜與釋然,我說,“爸爸,我想明白了。”
“什么呢?”
“追尋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話盡此處,我帶上墨鏡,嫣然一笑。
“再勇敢一點。”
下到二層舷艙,我小心放緩著呼吸走進食品室里面,簡嶧城半逆光背對站在操作臺的盡頭,長身玉立,太陽的暖光透過舷頂的天窗射進來,讓他整個輪廓都散發著柔和圣潔的光暈。
距離他還剩不到半米,我猛地往前一撲,手臂順著滑到身體和手臂間的縫隙環住了他的腰,在他偏頭看我的瞬間,另一側抬起手迅速按了幾下快門。
他對于鏡頭的存在相當敏銳,當他看到那臺舉起的手機時,我已經松開他跳到了他旁邊。
他的手上套著白色一次性手套,因為沾著醬料不敢碰我,只能虛虛把我環在身前,“不敢光明正大,還要偷拍我?”
“我哪有拍你?”我嬉笑向后躲著他的氣息,信口胡謅,“我是在拍食物。”
“哦,那給我看看。”他不介意的伸過“罪惡之手”,我連忙將手機護在身側,靈巧的從他圈成的“領地”間鉆了出去。
“穆桑若!”他叫我一聲,我吐吐舌頭,朝他嘚瑟了一下手機里他的照片,“想看的話也可以,你告訴我,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蓄謀我的?”
他看著站在離他已經一米開外的我,揚著滿手的蘸料表情有些無奈,我繼續道,“今天川哥給我打電話了。”
他眉梢一挑,仿佛有些“原來如此”的意味,邊解著手套,漫不經心道,“這么說,你這算是‘興師問罪’了?”
“可以這么說。”我理直氣壯,卻又看他的動作有些后怕的向后退了幾步,“總之,我還沒想好公不公開戀情,決定先來看看你的誠意如何,要是你的表現讓我滿意,我也不是不能考——你干嘛?”
他將手套丟進廚余垃圾袋,盯著的眼神無辜的像我臆測有罪,“不是要我好好表現嗎?”
!聽上去簡直有道理極了!
我被他逗笑,“喂,你怎么這么耍無賴?”
“我沒有啊?”他一本正經的將我摟在懷里,低頸嗅了嗅我發間的香氣,“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好不好?”
我撓了撓他的下巴,若有所思,“那就發剛才那幾張,好不好?”
他啼笑皆非,“你至少留我一個好一點的角度吧,這樣會不會對我很不好?”
我正色道,“你覺得不帥嗎?”
他搖搖頭,我說,“可我覺得挺迷人的。”
“……”
我“噗嗤”一聲笑起來,簡嶧城揉揉我的腦袋,“其實昨晚我是想問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主角,不過這可能會引起媒體對于我們戀情的關注,所以我便問了川哥關于公關的事情,沒想到,他先我一步做了決定,還直接告訴了你。”他摸摸我的臉,“是不是嚇到了?”
“雖然,”他的眼睛笑起來時亮亮的,“這也幫了我的忙。”
“什么女主角?”
我有些怔然。
“最近我要推出新的專輯,其中有一首主打曲叫《禮物》。”簡嶧城細心的將我的頭發整理好,輕聲道,“我想做一個短片,所以由你來和我拍,好不好?”
我眨眨眼睛,有些呆住,對面的簡嶧城還在期許我的答案,我拉住他的手,“阿城,我以前沒和你說過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楊老師的鋼琴交流會上嗎?”
簡嶧城點點頭,“我當然記得。”
“那你記得,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嗎?”
“說的什么——”簡嶧城仰起頭,“我還真有點記不清了。”
我很耐心地解釋道,
“你說,我的指法很強,但是音準不好。”
指法很強,換言之也就是技巧很好,但是彈奏正確的琴鍵,也依舊讓聽覺敏感的優等生察覺出一絲音色上的細小偏差。
時間不對,力度也不對。
“似乎有這么回事……”簡嶧城慢悠悠低下頭,觀摩著我的表情,“你不會想著和我‘秋后算賬’吧,哎冤枉啊,那時候我不認識你,再說,我也只是好心。”
我佯裝怒意拍了他一下,“我有這么小氣嘛!”
“好好好。”簡嶧城把我往懷里擁了擁,捏了捏我的腰,“所以呢,和MV什么關系?”
我窩在他懷里,聲音有點悶,“音準不好,一個原因是因為資歷尚淺,缺乏練習,導致生疏,還有一個原因。”
“嗯?”簡嶧城輕輕聽我說。
“是勇氣。”我輕輕嘆口氣,似乎有點自嘲,“缺乏自信,就會導致不夠有勇氣,去碰那個該碰的琴鍵,在合適的時機,合適的角度。”
我昂起頭,目光恰好跌落在他已經有些溢出心疼的眉眼,“所以那天之后,我有了勇氣,或許那也不是勇氣,而是,斗氣。”
“斗氣?”
“嗯對啊?”提到這個,我心中突然多了絲輕快,“和你斗,其樂無窮。”
簡嶧城啞然失笑,有些后知后覺,“所以那時候我總能感覺到一股來自遠方的殺氣騰騰的敵意,卻又在每一次捕捉時落了空,看到你時,卻是一張蒙蔽敵人足以動搖軍心的笑臉。”
我悄悄戳了戳他的腰,有些無賴的反駁,“我發自真心的想和你比,但又不是真的把你視作敵人,何況你看著我,我總不能瞪著你吧,那也太不禮貌了。”
簡嶧城抱著我,將頭埋在我肩膀,“那現在呢?你可想好了?”
我點點頭,“我愿意啊?”
簡嶧城頓了頓,松開我有些神意俱遲的看著。
“我愿意做你的女主角,也自然,”我頓了頓,兜了個別人聽著覺得疑惑的圈子,“愿意做你的女主角。”
我說的無比鄭重,眼下重復的意義只有我們二人知曉,簡嶧城深深看了我幾眼,剛準備湊過來,屋里就突然響起了高阿姨的聲音。
“城城你還需要多久……”
似乎是才發現食品室里不止他一人,高阿姨未說完的話在看到我和他時戛然而止,我歪了歪頭,沒有從他摟著我的懷里出來,甚至還頗為自然的從一旁柜子上拿起了簡嶧城做好的壽司托盤,沖著高阿姨甜甜一笑,“阿姨,我們這就出去了。”
“哎好,好。”反倒是高阿姨不太自然的轉過身,我看著她越來越顯倉皇的背影,忍不住彎了彎唇,主動昂頭給在我旁邊的簡嶧城一個吻。
“既然都做好了,那我們一起出去吧?”
“好。”簡嶧城淡淡應著,這時候他倒是沒有平時那樣時不時就要逗我一下的念頭,只端得一派老成穩重。
我和他走出食品室,來到三層的望臺,大家都在這里,我媽在看到我端著托盤,眼睛一亮:
“喲,若若也去幫忙啦?”
我臉不紅心不跳,“算是吧。”
幫人端出來也是幫。
簡嶧城在后面估計又憋著笑,我看了他一眼,站在眾人面前鄭重宣布道,“如果我想在自己的賬號上發布一條動態,是不是只要不違法亂紀,那我想說什么都合情?”
我媽搖著扇子的手慢下來,疑問道,“當然啊?”
好了,鋪墊已有,我放心的往下引,“如果我還想再配一幅圖,是不是只要貼合文字、配圖合理就可以?”
簡叔叔咂摸咂摸嘴,對這句顯而易見的提問十分不解,“那是自然。”
很好,我環顧一周眾人,簡嶧城在后面用指節勾我的掌心,“你還不肯放過那幾張圖啊?”
我清清嗓子,對著眾人道,“那各位,以上既然合情合理,勞煩各位做個見證。”說罷,我便將手機丟給我媽,扯過一旁的簡嶧城,“記得把他拍的帥一點,今天小璇他們都不在,不會修圖。”
……
話音落下,只剩四臉懵逼。
除了三位長輩,自然外加一個簡嶧城,我媽這種人強大的心理少見有什么場合能驚著她,再說我也沒口吐什么狂言,只是讓她給我倆拍照。
九宮格排兵布陣的剛剛好,我攥著兩個拳頭,剛好頂在簡嶧城的雙頰,讓他看起來像是圣誕節街道會有的那種彩色小丑玩偶。這張滑稽的剛剛好,被我單獨挑了出來,簡嶧城苦著臉說有點后悔昨晚情緒上頭找了川哥談話,被我強硬的目光止住。高阿姨倒是覺得年輕人的把戲很新奇,我發了朋友圈,就只是單獨發了挑出來的那一張,他們忙著去給我點贊。
朋友們倒是響應的很快,不過他們也沒當什么大驚小怪,畢竟我和簡嶧城一直以來都這樣,不過眼光最毒的還是望舒姐。她找出我在ins上發的那一張自拍,又看到朋友圈里發的單獨的這一張合照,已經意識到事情的不同尋常。
“你已經想好了?”
回程的時候,橙黃色的海平靜如斯,夢幻的余暉閃在天邊。
我躺在簡嶧城的腿上,抬著手臂一個字一個字的給她打。是啊,想明白了,我的微博什么時候可以發?
等官宣吧。望舒姐停了一瞬回我。專輯發行后。
“還要那么久啊?”我有些喪氣的垂下手機,看了眼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簡嶧城,翻出來我在甲板上拍的那一張照片。
照片里,我戴著墨鏡對著鏡頭,沒有在笑,也看不到我的視線究竟落在哪。但令人無法忽視的是,這張照片后面有個非常重要的位置露出來了一個人,因為他的占比非常巧妙,顯得整張照片,就像是特意為了突出這個人而拍成的。
而事實上,我也正是如此。
早在走進食品室之前,那張照片就已經被我發到了ins上,這時候再打開ins賬號,下面已經積攢了幾千條評論。很多自稱拿著顯微鏡的人已經跳出來,說起我后面這人分別是誰誰的各種推論,我一個一個瀏覽過去只覺好笑,實話實說他們說的天花亂墜我在評論里面愣是沒有找出一條說是簡嶧城的。
九宮格我忍著沒發,評論區卻忍不了他們胡亂猜。
我主動在下面給自己評論:
都別亂猜了,你們說的人我根本不認識。
很快,這條評論馬上有了新回復:
——那是誰,若若可不可以揭曉謎題?
——是男朋友嗎,素人?
——不會真是男朋友吧,小穆可很少發別人呢!
——啊啊這個人我怎么覺得很像我見過的人呢!
——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會不會剛好框進去了?
——樓上別胡說,這一看就是私人游艇,不認識也不會一起出去玩吧!
——桑桑別賣關子,快說吧!
——我要失戀了嗚嗚o(╥﹏╥)o~
……
我有些無奈的又好笑的看著屏幕,頭頂傳來簡嶧城的低笑,“看什么呢,這么開心?”
我放下手機,看了眼他,調侃道,“他們都認不出來你噯,你看!”
我把手機舉到他眼前。
他看了一眼,不禁失笑,“什么時候拍的?”
我得意道,“去食品室前。”
他更覺荒唐,直起身,“原來那幾張照片從頭到尾都是你的幌子,咱倆誰更心機鬼,你說?”
我從他身上掙扎著要坐起來,被他捉著后頸軟綿綿的又倒他懷里,他摩挲我的耳垂,作勢要咬上來,我被嚇得直躲,一邊拼命擋他一邊把手機頁面滑到音軌界面上,
“好了我下次不敢了這回送你個禮物你放過我……”
他停下動作,看了眼亮著的手機屏幕,“這是什么?”
“前段日子我彈的曲子,還沒有起名,錄下來送給你……”
他拿過我的手機,迎著落日晚霞,他的碎發被海風吹的揚起,恣意而朝氣。音符婉轉悠揚,時而飄渺悲切,時而純凈淡雅,簡嶧城認真聽完了全曲,放下手機,忽然無聲沉默。
“……怎么了?”
我感覺他面色不太對,小心問他。
他突然抬起眼來,如同深重羈絆的靈魂在這一刻被洗禮,只留下耐尋的索然和迷離:
“……我怎么感覺,我在哪里聽過這首曲子?”
我坐直身來,盯著他,“其實我也有這種感覺。”
他茫茫然看著我,仿佛慢慢找回丟棄在另一個時空裂縫的自己,“我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和你認識了,這首曲子也和你一樣,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停在此處恍了恍神,若有所悟的重新看了遍曲子,最終沉沉道,“這首曲子,我很喜歡。”
“看來無論哪一個時空里,我與你都很有緣分呢!”我笑著接過手機,隨口道,“我感覺它是需要一個名字的,但是我想了很久都沒有想到合適的,既然送給你,那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
“那我將它重新編曲,做成一首完整歌給你好不好?”
“真的?”
我有些懷疑,但看他不像玩笑。
“嗯。”
“那你覺得,什么主題適合它呢?”
“……”
我們儼然是天生就有共同的默契,不約而同將視線挪向那輪紫紅色的神使,細浪跳躍,大海像一塊巨大柔軟的緞面,承托著我們這艘小艇,和云彩鋪滿的整個天際。
幾小時后太陽會落下,世界陷入黑暗,但幾小時后,光亮會重新出現,周而復始,不畏四季。
但月亮一直在。
“日升月恒。”
我就知道。
——END
OS:日升月恒:升,日出。恒,月上弦。像太陽剛剛升起,像上弦月漸圓。比喻事物正當鼎盛的時候。也用來祝頌人的事業發展。
——百度知道
寫到結尾這里的時候循環的歌曲是馬嘉祺和大張偉合唱的那首《世上最美好的祈禱》,這篇番外寫了四五天,坐在宿舍床上的小空間里,逃離了外界喧囂和紛擾,我做了一個沉默的人,但只有我知道,我在這個世界里鮮活而快樂。這已經是《星軌》衍生的第三篇番外,其實寫完《番外·羅馬假日》的時候我是感覺意猶未盡的,可惜文筆造詣有限,可能很多未說盡的故事,不誕生于鍵盤間,只能將這種“落虛”的快感停留在心里了,唯一的不好,是隨著歲月流逝漸漸遺忘。沒想到在一天夜里,我夢見了簡嶧城和穆桑若,他們是如此真實,就像存在我知道的某個平行時空。醒來之后我還是決定將他們在我夢境里的故事用文字寫出來,也許能讓他們留的更久一點,至少在我這里。
平行時空里的他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出來不同?平行時空里的簡嶧城,沒有小時候那么多的在娛樂圈摸爬滾打的經歷,他的性格更加張揚,少年本性更加外露。是從小追逐音樂夢想并獲得豐富碩果的緣故,他可以更加驕傲恣意的選擇他想要的,也可以義無反顧的去爭取他看準的一切,甚至有些會在桑若面前顯現出那么一點孩子氣。這其實是我的私心,或者可以說,在簡嶧城皮骨下對馬嘉祺美好的希冀,我也希望不論是馬嘉祺還是簡嶧城,都可以活的那么自由自在些,只需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而不是被外界所束縛。穆桑若呢,我感覺很多的性格底色都來源于本人和本人的生活閱歷。正文里她對感情愚鈍,是因為兩人在一起的時間過于稀少,那只是一個碩大的目標立在那,什么紋理細節她都看不到,所以她意識不到對簡嶧城的感情也是理所應當,但不意識到不代表不存在。可平行時空里不同,他們經常在一起,從來沒有斷了聯系和交流,甚至最后連大學階段兩人也都在一起,這一次桑若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感情,但又矯枉過正般——她內心其實是有顧慮很擔憂的。這源于簡嶧城一直是那么優秀,她向往著和他一樣,也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但是仰望的人往往感受不到自己身邊的黑暗,可以一直執著的向往光亮,但當觸及光亮時,又會隱隱知道自己身邊是有黑暗的。所以她一直知道簡嶧城對自己的感情,卻下意識會選擇逃避,但在他面前又好像自己一直很有勇氣。寫到這里我也忍俊不禁,穆桑若是個多么充滿矛盾又可愛的小姑娘啊,她是我,又不是我,也許我把自己更多的心意通過穆桑若這個主體表現出來,其實也是在圓我自己的很多遺憾吧!
《星軌》是我寫在2018年夏的一部作品,用時十幾天,也是行云不斷筆耕不輟一氣呵成的,不同的是,那時只想著把故事寫下來,卻根本想不到再往后的日子里,它會成為會我瘋狂回味和留戀的故事。或許還是因為我的初衷——馬嘉祺一直在我心里,這份熱烈和長期的愛讓我每一次翻開這本故事都會感慨良多,不足想改正,亮點想采擷。不過這篇番外我覺得寫的剛剛好,結束的地方是個意外,但我現在看來還算滿意,不枉我這幾天天天秉燭到凌晨一兩點堅持創作。最后關于那首曲子,其實我是認為那就是《斗轉星移》,或許你也可以認為是另一個版本,總之,我用心將他們這個世界所有重要的人物在平行時空里以另一種方式相遇相知,因為我堅信緣分,也相信命運,現在我除了明白“星軌”的意義,也認定日月相依,我們可以懷揣著這份美好勇敢的在自己的世界里披荊斬棘,劈風斬浪,向光而生,
破釜,沉舟。
——寫于2023.12.7上午1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