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張家有女
十一月的京城,大雪蓋住了皇宮屋頂的飛檐,天地間只剩下了一片素白。顧明磊裹著湖藍色的披風立在雪下。
前頭院子的梅花開的正好。
“殿下,”太監趙德海苦著一張臉,“外頭風大,您還是進屋去吧。”
“不去。”
顧明磊抬腳踏進雪里:“我聽說那張家的女兒今日要到京城了?”
“按著腳程來說,是該到了。”
“那就備馬,我要出宮。”
“哎呦,殿下——這可使不得,這張家的小姐是要給殿下你做王妃的,婚前可不能見面,不然陛下怪罪下來……”
顧明磊不耐煩道:“你怕什么,出了什么事兒,父皇那兒自有我擔著。再說了,既然要給我做王妃,那我總得看過吧,萬一我不喜歡,她嫁過來,不也委屈了她。”
作為皇帝最寵愛的小兒子,哥哥還是當今太子,顧明磊從小到大那都是任性慣了,別人不讓他見,他還偏要去瞧一瞧。
聽說那姑娘自打母親去世后一直被張平養在江南,明明是張家唯一的嫡女,卻沒住在京城,也不知道張大將軍打的什么算盤。
他嘴里的張家姑娘,這會兒離著京城還有小半日的腳程。
她叫張冉冉,鎮北侯張平的嫡長女,母親原是皇商周氏的千金,嫁進張家后,生了一子一女,可惜命不好,沒等到兒女長大,就病去了。張平之后也未續弦,小妾倒是不少。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李巧,李夫人。這人來頭不小,右相李衛昌家之女,惠貴妃的好妹妹,也不知是豬油蒙了心還是腦子進了水,她在周氏死后,硬要嫁進張家。
張平說可以,但只能做妾。
她竟然也忍了,如今雖然把持張家后宅,但到底沒有正妻名分,生下的女兒也只能落得個庶女的身份,等到那嫡長女回來,那在京城眾夫人眼里可就更上不了臺面了。
所以這不京城里的名門望族都盯著鎮北侯府,想要瞧上一出好戲。
張冉冉心里也擔心,不過她倒不是擔心李巧,她擔心的是那個庶女——張慧寧。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她突然做起了奇怪的夢,原先以為不過就是個夢罷了,卻不想有一天夢里的事也會成真。
去年她就不停地夢到自己會被召入京城,嫁給八皇子顧明磊。
今年她十六歲生日剛過沒多久,圣旨就送進了臨安。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那些夢恐怕是真的。
夢里顧明磊是個頂好的人,少年意氣,對她也好,成親后夫妻兩的生活甚是不錯,可到了后來,皇帝病重,本來也沒什么,太子已定,按著流程登基就好。
卻出了張慧寧這一個變數。
她這個庶妹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似的,且不說每次都能把她的計劃打亂,讓她堂堂一個嫡女屢屢受挫,后來更是預知了太子妃的過世,提前嫁進了東宮,就是那朝堂的風云變幻,她也能夠未卜先知。
也是她,傳出流言,說皇帝其實心中屬意的太子是八殿下顧明磊。
再加上她在太子耳邊吹的那些枕邊風,竟然真的讓太子和顧明磊生出了嫌隙。
兩人本是嫡親兄弟,最后卻落得個你死我活的下場。
皇后哭瞎了眼睛,顧明磊不忍,只能自請前往西秦苦寒之地,她當時懷了身孕,顧明磊怕她路上受不住,就求了皇后讓她留在了京城。
可還沒等到孩子出生,西秦那兒就傳來消息,說顧明磊在路上得了急病而亡。
是急病還是太子瞧不得他活著,她也來不及探究,只記得棺槨送回來的時候,那個會摟著她喊娘子的人,那個總愛送她釵子的人,那個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就那么躺在那里,手上,腿上布滿了傷痕。
隨行的人說他是從馬上摔下來的。
可張冉冉知道,她家的殿下從小到大,或許書讀的一般,唯獨這騎馬射箭之術,是怎么也不會出差錯的。
悲痛之下,孩子早產夭折。
就在她坐月子的日子里,張慧寧來看她,羞辱之言,不堪入耳,還說什么他們都是話本里的人物。
她還說,本來是要顧明磊做皇帝的,但是顧明磊做了皇帝,她就過不上榮華富貴的日子了,所以她慫恿太子殘害胞弟,害的顧明磊客死異鄉。
張冉冉氣極,硬是從虛弱的身子里抽出那一點力氣,把張慧寧的臉按進了燃著的炭盆里。
最后一把火,燒了整個王府。
彼時顧明磊和小世子都還未出殯。
她和她的殿下,她的孩子葬在一處。
“小姐!”
身邊丫鬟的喊聲猛地把張冉冉從那近似真實的夢境里拉了出來。她迷茫地看向穿著碎花襖子的碧青:“怎么了?”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喊你你也不應。我說,咱們到京城了。”
到京城了?
張冉冉掀起轎簾,果不其然,京城那肅穆莊重的城門就在眼前。
京城又名盛安,是大靖國都。若是以前,張冉冉定是好奇,可現在她滿腦子都是往后的風雨。
可她不能不來,她想來見她的殿下。
算來,顧明磊今年正好十八,出宮建府的年紀,也正因此,圣上才會把她召進京城,和顧明磊完婚。
“小姐,咱們多久沒回來了?自打你六歲之后,就去了臨安,也不知道老爺怎么想的……”
“好了。”張冉冉無奈,“京城不比臨安,說話行事都要慎之又慎,莫要讓人抓住了把柄。否則,幾個腦袋都不夠你砍的。”
碧青吐了吐舌頭:“知道了小姐——”
進了城,車隊直奔西街的鎮北侯府。
“小姐,到了。”
張冉冉在碧青的攙扶下走下了馬車,一下車,她就忍不住回頭去看背后人家的墻頭。她記得在夢里,她第一天回京,顧明磊就偷溜出宮,躲在那墻頭看她。
顧明磊確實在那兒,在張冉冉回頭的那一剎那,他還緊張的屏住了呼吸——不會發現他了吧?不會吧,他這位置選的那么好,怎么也瞧不見的才是。
不過這張家的妹妹生的真是好看,細細的柳葉眉,圓圓的杏眼,帶著一股江南的溫柔水鄉氣,這樣的丫頭給他做娘子,當真是極好的。
越想他越壓不住嘴角的笑意,眉眼彎成一條線,趴在瓦片上,樂呵呵的。
張冉冉自然沒瞧見顧明磊,她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等她進了門,墻頭上的顧明磊才想著下來,可他腳下踩著的是趙德海,一個沒穩住,就摔了個結實的屁股墩。
“殿下!”趙德海魂都要嚇飛了,“殿下!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殿下你沒事吧?!”
掌心被底下的石子蹭破了皮,顧明磊卻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沒事。走,我們回宮,張家妹妹溫柔賢惠,是不可多得的良人,我可得問母后多討點聘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