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辛達第二次醒來的時候天上已經飄下了春雨。天空灰蒙蒙的,仿佛是在吊唁無辜的死者。她發現自己睡在了一個用大帆布搭的臨時帳篷下面,雨水偶爾從外面闖入,親吻了她的雙頰。
拉托娜和維奧拉將她夾在了中間,還用一條細麻繩將她的雙手捆綁了起來。他們的意圖很明顯,那便是擔心露辛達夜里醒來,會再掐步林的脖子一次。
即便沒有維奧拉隔在步林和露辛達中間,露辛達也沒有力氣再去把步林掐死。她茫然地看著外面雨霧交織的曠野,喃喃自語道:“一仗功成萬骨枯……”
她笑了,因為這句話不過是殺人犯用來為自己開脫的借口而已。用一句描述常理的名言,便可以將自己所作的惡歸入“常理”之列。如果一個人做了一件殘酷的事情,便也可以用“天道無情”之類的話來消除罪惡感。
“沒有比這更加卑鄙的了。”露辛達說罷默然閉上了眼睛。
步林一夜沒有睡好,朦朧中聽到露辛達的話語便醒了過來。他還沒準備好面對露辛達,結果只能又閉上眼睛,權當自己還在睡覺。
直到拉托娜開始嚷著“肚餓”才讓所有人不得不醒來。可露辛達還是一聲不吭地把臉埋進了胸膛里,大概想把自己當成一個死人。
拉托娜吃完了一個水果,便開始活躍了起來。她把卷曲著的露辛達翻了過來,又翻了回去,對她說:“聽著,女王,我們要把你帶到山上去。多謝我們吧,避免你成為俘虜。”
“殺了我吧。”露辛達低聲說。
“哦,主人!原來還有這種辦法。”拉托娜興奮地對步林說。
“這不是有點浪費嗎?”維奧拉對步林說,“考慮的我們將來將要隱居山林,把讓女王給生下兩個孩子,然后再處置她吧。”
維奧拉本來以為露辛達定會驚慌失措,大發雷霆,不料她卻淡淡地說:“隨你們便吧。”
面對著她這樣一副自暴自棄的模樣,即便是拉托娜也無力調侃。她聳了聳肩,對步林說:“還是按照我們昨晚說的吧。”
“就這么辦吧。”步林點了點頭說。
于是,三人七手八腳地用麻繩捆住了露辛達的腰和肩膀,將麻繩的另外一頭掛在了拉托娜的肩膀上。只見拉托娜雙手抓住繩子借力,將露辛達整個人提了起來,掛在了身前。
他們看外面的雨停了,便走出了帳篷。拉托娜展開了巨大的蹼翼,像一只巨鳥一樣將露辛達帶到空中,往北飛去。
每次逃亡的時候,步林總是想著往北逃進山里。在罡風城的時候是這樣,來到了羽京附近仍舊如此。可見除了身體異常之外,步林的思維其實和普通人也沒什么區別。他和維奧拉向自己施放了飛翔魔法后,便跟著拉托娜往北飛去。
四個人飛一會兒,休息一會兒,來到了羽京和北靈山脈中間的一個小鎮外的小樹林里面。
步林見暮色正濃,天空也逐漸變得晴朗,便讓拉托娜和露辛達在樹林中呆著。他和維奧拉便到小鎮上偷點補給品。
樹林中松柏居多,出了新芽的樹木開始遮蔽了天空。加上暮氣沉沉的,林中的光線變得如同渾濁的河水一樣迷蒙。
看步林和維奧拉走遠了,拉托娜便將露辛達掛在了一顆樹的樹枝上,想找點干柴來生火。可是早上剛下過雨,到處都是郁郁青青的,實在無法找到一支能點燃的干柴。她丟下了一根濕樹枝,便依靠在掛著露辛達的那棵樹旁。
她撩起了露辛達的長裙,看到了她那白皙的腿,已經被一路折騰和蚊蟲叮咬弄得傷痕累累。
也許是因為無聊,所以拉托娜用手指舔了些唾沫,涂在了露辛達腳上的傷口上。本以為露辛達會嫌她臟而踢她兩腳,可她卻像是個正式的死人一樣,安安分分地被吊著。
“哎,女王。我可是一只惡魔哦。”拉托娜說。
沒聽到露辛達的回應,拉托娜便又說:“哎,女王。你知道人死后將會去什么地方嗎?”
誰料,她的這個問題居然引起了露辛達的注意。只聽到露辛達反問到:“不是天堂嗎?”然而,拉托娜卻傻傻地笑著,說:“我也不知道耶。或許,是去往自由吧。”
“自由?”
“我以前當小偷……應該是我們以前當小偷的時候。看到許多人類終日只是為了吃飯奔走,身不由己地被人教導成為少數人的利益而活著,被各種事務糾纏著,無法活出像樣一點的樣子。這樣的人多不勝數。雖不能說他們就沒有幸福,但是缺少了自由的幸福到底算不算是幸福,那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自由,真是沉重呢。”
露辛達苦笑了一下,說:“或許你是對的。即便是女王的我,也無法得到完全的自由。也許,只有那樣,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吧。但是,以死獲取的自由毫無意義。”
“也是呢。不過呢,相對的自由還是有的,還可以很幸福。”
“相對……人生一定是存在意義的,早晚會被人自己發現。如果人在發現其意義之前死去,這才是真正的不幸。”
“嗯,你就幫我家主人生幾個娃娃吧。想他這樣的家伙,肯定會愛我們全部的。我們隱居山林,即便只有我一個也能將你們伺候得妥妥的。你們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管,盡管還有親情的牽絆,但是依舊能感到自由。不是嗎?”
“要我為一個殺人犯生孩子!?要生你們去給他生好了!”露辛達怒斥到。
她這么發怒,總算是讓拉托娜感到她活了過來。拉托娜尷尬的笑著說:“我和維奧拉好行都不怎么能生呢。可是呢,你不能說我主是殺人犯。因為這件事他本來也不想管的。要是我沒總想讓他去幫助陽貴他的話,他一定不會牽涉其中。”
拉托娜沒等露辛達發問,便將陽貴和夏寧如和求助到步林,以及潛入武器研究所時發生的事情自顧自地全盤托出。
聽完了拉托娜的辯解,露辛達不屑地說:“你覺得這樣就能證明他們沒有責任嗎?”
“那么,這個國家里的哪一個人沒有責任呢?”拉托娜說著狠狠地伸了一個懶腰。
露辛達很明白拉托娜說的是什么意思,她是想表達陽貴等人之所以做出這種事,也是被世情所迫。并非蠻不講理的露辛達沉默了,那是因為她自己也親眼目睹這世間的殘酷,無法否定拉托娜的說法。
兩人不知不覺間就已經聊了很久,步林和維奧拉也順利地偷到了想要的東西,回到了兩人身邊。
拉托娜向步林匯報了剛才和露辛達的談話。步林讓她把露辛達放下來,柔聲地對低垂著目光的她說:“你是不是感到很無助,覺得自己其實很渺小?這種感覺我也經常有。在我的幾個好朋友相繼離去的時候,我甚至覺得我自己應該負起全部責任。但實際上,只有一小部分責任是我們的,其余的只能讓上天分配。”
露辛達想到了自己所建立的學校,和學校里的學生都在一瞬間消失了,不禁又落下了淚水。少頃,她長吁了一口氣,說:“好吧。我承認這次的應該是凌彼得負主要責任。等我把他碎尸萬段之后,再來找你們算賬。”
“不不。”拉托娜輕佻地說,“我們不去找凌彼得,我們是要到山里生孩子。”
“別,別開這種玩笑。”露辛達氣得漲紅著臉瞥了步林一眼。她又說:“不然我不會原諒你們的。”
她說罷,肚子便咕嚕嚕地打起了鼓來。她已經接近兩天一夜沒有進食了。維奧拉見狀便微笑著說:“幫她解開繩子吧,我們生火煮飯。”
拉托娜答應著便開始幫露辛達解開身上的繩子。而步林和維奧拉則直接用魔法生火,用偷來的鍋開鍋煮飯。
“我認得你……”露辛達一邊活動著手腳一邊對步林說,“你是步林,我們在飛船上見過,對吧?”
“你才認出來啊。”步林尷尬地說。
“剛才在飛的時候就想起來了。只是你的樣子變得成熟,也滄桑了一點。”
“畢竟發生了不少事呢。”
“有空對我說說吧。”
“那些事都是不能說的。”拉托娜插話到,“除非你幫我主生幾個孩子吧。”
“又說這個!我才不愿意知道呢!”露辛達說罷便悻悻然地轉過臉去,坐在一條突出來的粗大樹根上。
縱使有點不好意思,但是步林還是感謝拉托娜解圍。其實,他既不愿意提及維奧拉的事,也不愿意說起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