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想起剛才周宗玄淡然又有些遺憾的眼神,還有李煒明躺在玉石床上人事不知的樣子,心里突然激起了熊熊的怒火。
自從小時候在學校因為父親被同學嘲笑之后,余生再也沒有過如此的怒意,即便遇到不公平的事情,他也只想著不要給媽媽和家人添麻煩。
但這一次,他不再壓制自己的情緒,反而有些享受憤怒釋放的快意。一拳又一拳,他只想把眼前這個一臉邪魅的人打倒,有關自己的生死,反而不在他的考慮。
這一刻,余生心里突然明白:世界不會因為你的隱忍而改變,只有靠勇氣和力量。
在這樣的思緒下,余生發揮出了他所能做到的所有技巧和最大能量。
但于曉光依然一臉的嘲諷,輕描淡寫地躲避著余生的攻擊。
連續的猛烈動作之后,余生開始感覺到自己的體力有些下降。
但余生一咬牙,反而加快了動作的頻率。因為他知道,如果再無法擊中眼前這個人,那真的意味著,除了速度和力量,他需要有別的辦法。
于曉光已然看出了余生的想法,嘴角上揚,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說道:“不用多想了,因為游戲馬上就結束!”說完,他眼中寒光一閃,整個人變得陰冷起來。
余生突然感覺自己的頭腦變得遲鈍起來,身邊的空氣似乎也粘稠了起來,整個人似乎陷入了一個看不見的泥沼,所有的動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眼看著于曉光輕輕松松一拳朝自己打過來,卻完全沒有辦法躲避和招架。
直到這一拳擊打在余生的胸口,所有的感覺才一下子恢復正常。余生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去,胸口和背部傳來一陣劇痛,身體已經重重撞在一個石柱上。
余生深吸一口氣,想要掙扎著要站起來,卻發現全身無力,只能依著石柱慢慢坐下。
于曉光臉上還是邪魅的笑容,眼神已經冷到極致,慢慢朝余生踱步過來,巨大的壓迫力隨之籠罩到余生身上。
余生看著李明德和曾鈺都已經掙扎著站了起來,準備最后一博。他突然感到有些羞愧,手撐著地面,讓自己重新站了起來。
一塊剛才激戰留下的小碎石墊在了余生掌下,刺得他的手掌生疼。但這突然的疼痛反而刺激得頭腦一陣冷靜。他靠著石柱穩住身形,忍住胸口的疼痛,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啟了天眼靈視。
于曉光又往前邁了一步,嘲諷地一笑,說道:“雖然你是天視者,但修為太低,沒有用的。”
余生在對方面前,所有的想法就和透明的一樣。一瞬間,他腦中突然有了一點靈光,想起李明德曾經說過:所有的神通,其實都有負作用。
于是,他開始在腦海中喚起自己的各種回憶:對遠在家鄉的王叔一家的感激,初到這個城市的彷徨,醫院初遇張濤和陳雪時候的木訥,抓住偷車劉云燦的欣喜,對大眼睛的女孩周伊伊的疼愛,和老鄒下棋打籃球的快樂,……,還有前幾天被拉去詩會,結果意外和陳雪表白被拒的沮喪。
想到那晚自己用靈力送出幸運的四葉草,余生心里突然有些傷感,還有些觸動。
看到余生心中的各種情緒,于曉光反而停住了腳步,臉上還是嘲諷的笑容,眼神里卻有了一絲懷疑,說道:“沒用的,再多無關的想法,也不能隱藏你的真實動機。想法是騙不了人的。”
于曉光說完,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不再多說,只是警惕地慢慢朝余生逼了過來。這一步一步走得并不快,但氣勢和壓迫感卻更加強了,兩人之間的空氣中似乎在醞釀一場風暴。
余生看著于曉光,腦子里卻還在想著那晚送四葉草給陳雪的場景。他似乎已經陷在這個回憶里無法自拔了。
于曉光嘲諷的表情變成一陣冷笑,心想:死到臨頭了,還在想這種事。他不再遲疑,又往前邁了一步,落腳之處,卻是一灘薄薄的水。在燈光的陰影處,這灘水并不明顯,似乎是剛才的打斗擊破洞穴石筍落下的地底滲水。
腳步剛剛踏實,于曉光看到余生居然模仿起記憶里送出四葉草的方式,開始運轉靈力。這怪異的舉動,讓于曉光眼皮一跳,但他一時還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
幾乎同一時刻,一股陌生的刺痛突然傳遍他的全身,然后他只感覺心臟突然開始狂奔,全身所有的肌肉都不受控制顫動,身體如彈簧一般詭異地抖動起來。
于曉光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然失去控制,整個視野似乎一下子傾斜下來,重重地撞在地面上。在落地的一瞬間,徹底陷入昏迷之前,他看到半截燈柱不知何時挪到了自己腳邊,燈柱裸露在外斷了的電線,接觸著地上的水,跳躍閃動著藍色的火花。
余生看著渾身抽動著倒地的于曉光,感覺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這時,胸口,背上,手掌的疼痛一起襲來,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李明德和曾鈺因為視角的關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看到于曉光倒地,而余生還倔強地站立著。
不遠處的于洋看到了一切,他的神色有些復雜古怪。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于曉光,嘆氣道:“人終歸要靠自己的頭腦,而不是神通,你還是沒有領悟。”
于洋說完,再不去多看于曉光一眼,抬頭看著余生,眼神中倒有些欣賞之意,說道:“年輕人,你很不錯,敵人最強的,也可能就是他的弱點,你賭對了。”
此時此刻,余生反而不知道要怎么對付眼前這個白發長眉的老者。
于洋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反而笑道:“我和你李爺爺一樣都是輪回者。輪回者把所有的靈氣都用在維持巨量記憶的讀取和運轉上,所以,除了身體比普通人好一點,可以說是沒有什么神通能力。你不用擔心,我傷害不了你。”
說著,于洋嘆了口氣,說道:“我苦心煉制的契約尸偶,剛剛被周朋友拖入異空間雙雙湮滅。唯一的徒弟,也被你算計了。我今天輸得一敗涂地,真的是天命如此,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說著,于洋的眼里有些滄桑,但語氣坦率而真誠,讓人生不出對他的惡意。
于洋又看看李明德,語氣有些堅決說道:“不過,李老弟,你作為修真者,留戀俗世,不思進取,這點我是萬萬不能茍同的。”
說完,于洋轉頭對余生道:“孩子,你可知修真的路何止大乘之境,你可知星空廣闊,萬族競合,外面又是怎樣美妙多姿的婆娑世界?你難道不想去見識一下嗎?就愿意這樣一輩子困在這個軀殼和俗世中?”
余生用眼神詢問了一下李明德,李明德只是搖搖頭。余生淡淡說道:“老先生,你我素未平生,不過有些事情你做了,也請你承擔相應的后果。”
于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看著余生的眼神倒有些贊賞,說道:“罷了罷了,長江后浪推前浪。未來屬于你們這些年輕人了,來,走過來幾步,讓我好好看清楚你。”
這個白發長眉的老人,整個人一直透露著真誠和坦率,這幾句話又說得有些心酸頜落寞,讓人忍不住想朝他走了過去。
余生剛走過去了幾步,突然聽到身后李明德的大喊:“小余,小心!”
一愣神之間,余生突然感覺整個人如墜冰窟,一股陰冷刺骨的氣息撲面而來,眼前是一個張開大嘴須發皆張的靈體,正準備一口把他吞下。
余生已經來不及有更多的動作,身體往后一退,下意識用手護在了自己額頭。慌亂之間,一件東西從他的口袋中掉在了地上。
但只一瞬間,這陰冷如冰的感覺突然就消失融化了,余生的身體又恢復了暖意。再看面前白發長眉的老人,只見他雙目圓睜,嘴巴張開,仿佛要發出怒吼,但已經軟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而掉在地上的是他這幾天一直帶著的小葫蘆。
這一下變生肘腋,讓余生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愣住了。
這時,李明德已經在曾鈺的攙扶下,慢慢走到余生面前。
李明德看了一眼已經一動不動的于洋,突然抓住余生的手問道:“小余,第一次見面,我請你喝的茶好喝嗎?”
余生有些奇怪李明德的反應,說道:“李爺爺,第一次見面,你請我喝咖啡呀,你忘記了?”
李明德又仔細打量了一下余生,松了一口氣,說道:“還好,還好。”
接著,指著眼前白發長眉的老者,對余生解釋道;“他這一脈的輪回傳承,并不是用血脈遺傳,而是用神魂奪舍的修行方式。每一世,他都會奪舍一個人,占據此人的軀殼傳承自己的靈魂。剛才,他誘騙你近前,是準備一舉奪舍你。真的非常兇險,但他的奪舍最后關頭似乎是失敗了。”
余生點點頭,說道:“李爺爺,剛才是有一個非常強大的靈體,但一瞬間就不見了。你放心,我還在。”
想著,他的目光落到了面前地上的小葫蘆上。李明德的目光也落到這個小葫蘆。在三人的注視中,地上的小葫蘆突然晃動了幾下,之后便再無動靜。
李明德似乎想通了什么,走過去,彎腰拿起小葫蘆,仔細看了一下,突然驚訝道:“難道這是傳說中的紫金葫蘆?”
余生問道:“李爺爺,什么紫金葫蘆?”
李明德解釋道:“在演義小說里,這是太上老君的法寶,說起來還和我們李家有關。但實際上,這葫蘆據說是洪荒之時,女媧補天石附近藤蔓上所生,能吸惡靈魂魄煉化。如此看來,這葫蘆數百年前被妙應真人得到之前就是個異寶,剛才那一刻,出竅奪舍的元神,不知怎么觸動了葫蘆的感應,應該就是被收入了葫蘆之中。”
曾鈺聽得眼睛都有些直,他看著小葫蘆,問道:“李宗主,這個葫蘆不紫也不是金色的呀?”
李明德道:“這法寶在人間流浪上千年了,數百年沒有靈氣滋養,早已失去法寶的光澤。這要不是余生這幾日一直用靈氣浸潤,說不定也無法激發出這葫蘆的用處。”
說著,李明德將葫蘆交給余生,道:“小余,這真是你的大福緣,拿好。”
其實李明德有些為余生感到后怕。余生為人忠厚,這一次又差點被人迷惑奪舍。但也正因為他的為人,為了李煒明,這幾日一直把葫蘆帶在身邊,用功浸潤,反而成功化解了這個危機。
李明德看著余生,心想:這是陰差陽錯,還是大德大福?
曾鈺跟隨師傅修行十載,第一次看到法寶,居然還是傳說中的千年法寶。他也看著眼前這個普普通通的少年,不僅開始胡亂猜測起余生的“真實”身份來。
但余生并不知道別人的想法。他看著這一地的狼藉,想起消失不見的周宗玄老人,心里卻是一陣悲傷。
曾鈺和余生扶著李明德,沿著來時的路出了洞穴。
三人走到地下通道入口的時候,一群穿著普通服裝,精干彪悍的人已經迎了上來,正是曾鈺的手下。
看到接應的人到了,余生這才完全放下心來。身體的疼痛,內心的疲勞這一瞬間完全釋放了出來。
他把李明德交給趕來的救護,自己也坐了下來,拿出已經變得有些沉重的小葫蘆,想著一個傳承千年的靈魂就此被禁錮在葫蘆之中,心里不禁感嘆。
但無論如何,這件事應該就此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