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思煥,26歲,未婚,是一家出版社的編輯,用現在的話來說就已經是大齡“圣”女了。
兩三個月前我做了一個夢,很奇怪的一個夢,好像回到了上學的時候。
為了新書的出版,我加班到很晚,拖著疲憊的身體在路上走著,看著街邊依然燈紅酒綠的商鋪,我好像有一瞬間感到特別的難過,心臟忽然的抽痛。
我只當是太累了,想著趕緊回家休息休息就好了。
潦潦草草的洗漱完便一頭撲在床上。
因為太累,我很快就睡著了。
我睡覺很沉,但是經常做夢,夢到的人和事在早上起來之后我通常都不記得了。
“不要!你別走!”
我在夢境里驚恐的喊著。
夢中的我很喜歡他,見他的第一面就喜歡,特別喜歡。他話不多,總是帶一個帽子。他并不喜歡我,甚至,有些厭煩。可我還是纏著他。
后來的時候,他好像對我有些好感了,我記得那天我很開心,沖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可是我只抓到了衣袖,那袖管下是空的,他沒有左胳膊,他慌亂的藏了藏衣袖,快速地向前走。我在原地愣住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很難過。
他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畫面無限的在我的腦海里蔓延。他沒有年齡沒有名字沒有模樣,可他清晰的出現在我的夢里。
我還是好喜歡他,我每天都去找他,即使他并不想見到我。
后來我們應該是在一起了。
我高興的像中彩票了一樣。
他幾乎是個完美的人,他各方面都很好,很優秀,所以他們都說,他和我在一起真是個奇跡。
應該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他胳膊的事,我也不在乎。
我們每天都很開心,不過奇怪的是,我聽不清他的聲音,他對我說的話我全都不知道。他對我很好。
后來過了一段時間,那是一個很平常的下午,陽光很好。我忘記了是誰,反正那個人是我很好的朋友,他(她)告訴我,他的胳膊是因為我才沒有的,是為了救我才沒有的。
可是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發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他為什么救我。
在這之前,在我喜歡他之前,我甚至不認識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跑去問他,問他為什么,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他什么都不說,只是用另一條胳膊輕輕的抱住我,他還是什么都沒有說。
他在我的夢里越來越模糊,我拼命想看清他的樣子,我拼命的想抓住他。
“喂,奶奶。”
我揉了揉朦朧的雙眼,有些煩悶的從床上坐起來,我并沒有休息好,頭很疼。
“煥煥啊,今年過年什么回來呀?”現在才十二月份,奶奶總是很早的就問我。
我抓了抓頭發:“嗯大概,一月中旬吧。”
“好好好,煥煥要早點回來啊,奶奶給你做了好吃的。”
“好,我也給奶奶帶好吃的。”
我掛斷了電話,準備吃點東西。
我是奶奶帶大的,很小的時候爸媽就離婚了,他們誰都不要我,只有奶奶把我領回了家。
我的生活很無聊,從小到大都是,我沒有朋友也不喜歡社交,唯一的愛好就是寫點東西。
我的腦子好像不記事一樣,所以有什么重要的事,我都會把它記在本子上,但是在模糊的記憶中,在我的高中時期,好像有一個人我對他的印象很深刻,但是我不知道是誰,只記得他好像叫李默。
李默李默李默。
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幾遍,努力的回憶,還是想不起來。
索性不想了,我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去了出版社。
這次的書叫《懷念》,它的作者話比我還少,是個年輕的女孩,她的作品都很優秀,但我卻總是從字里行間感受到悲傷,低落的情緒像勒緊的繩索讓我呼吸一窒,可這悲傷又莫名的不知從何而來。
我第一次看到這本書時,問她這本書是要懷念誰啊,她說不懷念誰,懷念過去。
我輕輕的笑了笑,說,念舊是變老的傾向哦。
她也笑了笑,什么都沒說。
今天沒有什么事,書已經送到印廠印刷了,所以下班很早。
出版社離家不遠,我一般都是走著上下班,平常下班都很晚,很少會留意街邊。今天我不知怎么了,站在十字路口邊,看到人來人往的柏油路,看著商場人山人海的進出口,看見校門口三兩結群的中學生。
我呆了一會,就那樣癡癡地看著。回過神的時候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
我慢慢悠悠的走回家,在BJ這樣的大城市,天氣總是不好的。霧霾很重。
晚上八點我就躺在床上準備睡覺了,一直到十一點,我都沒有睡著,沒辦法,我坐起身,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想翻一翻。微信里沒有一條信息,聯系人也是僅有的編輯和作者。
打開微博看了一圈下來,全部都是各種明星的花邊新聞,我對這些并不感興趣。剛準備關掉手機,突然看到了上面的一個話題。
名字叫:學生時代喜歡的人。
下面的評論不算多,我開始一條一條的翻著看。
有的說那么多年了,人家估計都結婚生孩子了吧,有的說早就忘記了,有的說沒有喜歡的人,還有的說,我們已經結婚了。
評論的內容大致分為這幾種,我想我應該就是第三種,連朋友都沒有哪還有喜歡的人。
看完我就睡覺了。
明天是周六,我睡到了自然醒,昨天晚上出奇的沒有做夢,睡得很好。
天氣冷的很,我打算今天去商場再添置一些衣服。
商場的服務生都很熱情,怎么說呢,熱情的讓我有點招架不住。
我快速的挑了兩件衣服結賬,又去給奶奶買了毛衣絨褲之類的,她總是舍不得買。
很快到了一月份的下半月,這兩個月我還是照舊的兩點一線。今年放假早一些,我沒有什么行李,拿了一個箱子就裝下了。
我在一個四五線的小城市長大,那不會堵車,不會霧霾,不會有買不起的日用品,一切生活的速度都很慢。
我出了車站,便看見奶奶站在那里等我。
“奶奶。”我高喊了一聲。
“煥煥啊。”奶奶轉過身,很快的向我走來,我連忙過去扶著她。
到家后,我整理了一下東西,開始準備做飯。
在一堆雜物里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黑色筆記本,我沒多想就拿起來翻看,厚厚的一個本子落滿了灰,上面只有兩個字。
李默。
李默?又是李默。
我一點也想不起來關于他的事,就像是,只記得他,又不知道他。
我嘆了口氣,把筆記本放回去了。
“奶奶,您知道李默嗎?”
我本是隨口一問,沒想著奶奶能知道什么。
奶奶想了好一會:“李默啊,前兩天好像有個信,快遞員給我說收件人是你我就收下了,你要不去看看是誰寄的。”
我快速的跑到鞋柜那,那封信放在盒子還沒有拆封,上面還包著快遞紙。
我三兩下拆開了,里面真的是一封信,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后面是收。
我遲疑的打開,信上的的字體很熟悉,我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李默!
“哎煥煥,我想起來了,電視柜下面的柜子里有好多信,我忘了都是誰寄的了,你看看。”
我起身走過去,是一年前開始寄的,差不多隔半個月都會有一封。
每一封信的信封上都寫著:何思煥收
每一封信里的內容都是一樣的。
我的眼淚突然的滴落,腦海里呈現出那天的夢,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涌出,信被打濕了,我慌忙的擦去眼淚,開始翻信上面的寄信地址。
我去找了這個地址,見到了李默的母親。
他的母親告訴我,李默成了植物人,在醫院里。
信是他很久之前寫的,有寫地址,是他母親幫他寄的。
難怪,有兩個信封,外面的信封是新的,但里面的信封和信紙已經泛黃了。
我見到了李默,在醫院里,他躺在病床上,不說話,也不動,我過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還是不動,我怎么叫他他都不醒。
那天回去,我想起來了兩三個月前的那個夢,是李默,不過幸好,李默有左胳膊,但是不幸,他變成了植物人。
我看到信的時候,所有事我都想起來了,想起了李默是誰,想起了關于他的事,想起了他為什么成了植物人。
是因為我。
他是為了救我。
而我卻忘記了。
我側躺在床上,眼淚像斷掉線的珠子,劃過太陽穴快速的浸入枕巾。我感覺到心臟不停的抽痛,可還是止不住的難過。
那時候我坐在班里角落的位置,因為不怎么說話也沒有朋友,所以一直都像透明人一樣,甚至高中三年下來,我連班里的同學都沒認全。
“我叫李默,你呢?”
高一下學期的時候,那是我第一次認識李默。
“何思煥。”
李默總是帶一個黑色的帽子,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他也不怎么講話,所以我們倆在一起待著的時候大部分都是無休止的沉默。他偶爾也會提起一些話題。
“何思煥,是哪個huan啊?”
“煥彩的煥。”
“真好聽。”
他說真好聽,我不知道他說的是我的名字好聽還是聲音好聽,我也沒有問。
我們的關系很好。
一直到那天,我們兩個在路上走著,我很想要吃對面的棉花糖,他說天黑了明天再吃吧,可是那個小販不會每天在同一個地方擺,我想要跑過去買。
我什么都沒有注意到。
只記得他大聲的叫了我的名字,然后我被一股力飛快的向前推去。
我重重的摔在地上,左胳膊被地上的石子劃出了很多道的血痕。
當我回過神的時候,李默躺在血泊里。我很害怕。我怕我會再也見不到他了。
司機逃走了。街上很黑。
我沒有手機。沒法報警。
這里離醫院很遠,我沒有辦法將一米八幾的李默背過去。
終于有一輛過路車,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李默拉到車上。
可是還是晚了,李默錯過了治療的時間,變成了植物人。
我只記得我到醫院后就暈過去了,醫生說,長時間精神高度緊繃導致的暈厥,是太累了。那次以后,我再也沒見過李默,我的精神好像受到了打擊,很多事情都會經常忘記,也忘記了李默。
我辭掉了BJ的工作,在這里找了一個網上編輯的活。
李默開始有了清醒的跡象。但是他的母親卻很少來醫院了,那天她來繳費,我問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很忙,為什么不來看李默了。
她想了很久,把我拉到醫院的長椅上。
那天晚上我腦子都是恍惚的。
“李默的父親在他七八歲的時候去世了。”
“我改嫁了,他是一個累贅,我沒辦法帶著他,所以他那個時候大部分是自己生活。”
“他高中的時候出事了,沒有辦法我只能照顧他。”
“我把他送到了BJ治療,想著能好的快一點,但是BJ醫院的手術費用實在是,太高了,我根本支付不起,我沒辦法只能把他接回來了。”
“我的丈夫并不喜歡他,我們也有了小孩,所以我的壓力也很大。”
我并不能說什么話去指責她。
比起她我更對不起李默。
我開始期盼著李默醒來的那一天,我想象著那天的畫面會是什么樣,他看到我,會驚訝么,是會開心還是會有些怨恨。
可我唯獨沒想到,他不記得我了。
“我是何思煥啊,何思煥。”
我搖著他的手臂,急切的說。
他眼神里是不難看出的陌生與疏遠。我不敢相信。他記得所有人,記得很多事,可是他不記得我,他不知道我是誰。
我去醫院看他,他就趕我走,可我還是待在那里。因為長時間躺著,他的肌肉有些萎縮還在恢復,所以他現在還不能下地走路。所以他沒辦法,只能由著我。
但是他總是和我對著干,我要給他喂飯,他不張嘴,我要給他蓋被子,他扯下來,我要給他喂水,他喝進去又吐出來。
為了他可以健康恢復,我也沒有辦法,基本上不去醫院了。
過了一個多月,已經入春了,我太想他了,那天晚上,我悄悄的跑到醫院里。他已經睡著了。
我拿著板凳坐在他的床邊,看著他熟睡的樣子心里莫名的感到踏實。
我拉著他的手臂,微微趴在床上。輕輕的說,我做了一個夢,夢里,我特別喜歡你,不止夢里。
朦朧中,我好像聽見了一句回應:我也做了一個夢,夢里,你特別喜歡我,不止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