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大家這里再唱高一點點!”寬敞的練歌室中,戴著白色布棉口罩的中年女子站在最中央,抬起手指,有些夸張地比著向上的手勢。
“我喜歡,木村拓哉長-長的頭發~”圍繞著聲樂老師站成三角形的女孩們深吸了一口氣,刻意地將‘長長’的第二個假名唱得抬高了一度。
“很好,休息一下吧。”拍了拍手以示贊許,聲樂老師率先走到了一旁放置飲料的地方,拿起自己的水瓶,從下往上掀開口罩,咕嚕咕嚕喝了起來。
“呼呼呼...”微微泛汗的臉有些發紅,賀喜遙香將手上插著吸管的冰鎮烏龍茶,遞給了身邊的白川林澗。
“林澗醬,你說林桑在歌詞中添加了木村桑的名字,會不會有些不合適啊。”有些男孩子氣地撬開了手上碳酸飲料的瓶蓋,賀喜爽快地頓頓了半瓶之后,便有些不太淑女地痛快打起了一個長嗝。
“賀喜桑為什么這么說?”輕輕接過烏龍茶,沒有飲用,白川反而有些好奇地問道。
“唔,畢竟杰尼斯的版權意識還是很強的。但是也不知道這種算不算侵權。”剛剛一口氣喝完了半瓶飲料,賀喜像是已經不太渴了。放下手中的瓶子,雙手抱在胸前,女孩有些擔心地權衡著。
“安心啦,這種運營都看過的歌詞,肯定就沒問題了。”在一旁抬著肘部,扭腰活動著身體的久保史緒里,語氣輕快地插嘴道。
“不過賀喜醬,你之前是不是和木村拓哉桑有過合作。”想到了什么,狗狗眼一亮,女孩突然好奇起來。
“嗯,有做過一起打狼人殺的節目。”回憶了一下,賀喜遙香這樣回復道,“還是和圣來一起的。”
“這樣啊...木村桑氣場是不是很強大?”
“肯定呀。不過圣來當時膽子超大的...”
“好了姑娘們,休息好了嗎,我們再練下別的曲子吧。”聲樂老師再次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再次集合起來。
...
“完蛋,剛才遇到點事情...電車剛才已經跑掉了。”懊悔地看著剛剛從視線中溜走的車尾,穿著寬松灰色條紋外套的西野七瀨打開了手機,在聊天群組里發送了這樣的信息。
“娜醬你沒上來嗎?”在加速離去的車廂之中,經紀人在座位上猛地挺直了身體,環顧起了四周。乘客們基本都坐下了,而少數幾個還在站立的面孔,也沒有一個和西野七瀨能夠重合。吃驚地連扣了好幾個問號,年輕的經紀人感覺今天可能要出大麻煩。
“娜娜塞桑你現在在車站么?可以改簽嗎?”群聊之中,備注是相葉桃子的用戶,這樣問道。
“我怕來不及了...現在開往鐮倉的車,已經被削減了很多了。”回復著桃子的問題,西野有些無力地拖著身體,準備去詢問一下車站的工作人員。
“要我先和節目組聯系一下嗎?”經紀人想出了坦誠相告的主意。但是這樣遲到的原因,往往會被當做是胡亂找尋的借口,最終損害西野在圈內的信譽。
“稍等一下...”相葉卻這樣回復道,“我問一下一個朋友,他剛好今天也要去鐮倉的音樂節。如果他還沒有出京的話,應該可以帶上娜娜塞桑一起。”
“那就麻煩了!”經紀人誠懇地拜托道。
約莫過了一個電話的時間,相葉桃子又發送了一個比著OK的手勢,表明了事情已經談成。給出了一個地址,女孩宣稱她的那位朋友不久就會到達。
一個朋友...西野視線離開了手機的屏幕——不會是朝歌君吧...
等待的時間并不算漫長,但是西野七瀨卻仍然覺得有些難熬。期待和膽怯混雜在一起,等到那臺熟悉的M3再次停在眼前,七瀨才感覺自己的心,好像跳漏了一拍。
好想回頭逃走...女士有些不爭氣地冒出了這樣一個念頭。
“...娜娜塞,上車吧。”車窗玻璃搖了下來,林朝歌今天戴著一副純黑的墨鏡——于是,西野也不知道他現在的眼神,到底是如何。
“嗯...”僵在原地,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西野七瀨繞到路邊,將大衣的下擺墊在屁股下,坐在了這臺左舵車的副駕駛上。
“...”
“...”林朝歌遲遲沒有發動汽車,抬起頭,西野七瀨覺得他似乎有什么話要告訴自己。看著西野望向自己的臉,男人有些無奈地取下了自己的墨鏡,輕聲開口說道。
“安全帶。”
“...”趕緊低下頭,西野七瀨匆忙地系上了安全帶。
“...林...朝歌君,你今天也是去鐮倉音樂節的嗎?”匯入車流,把握著語氣,盯著車前流動的各種顏色的金屬盒子,西野開口問道。
“嗯。那里有清水看重的后輩,今天過去看看,如果出了什么事情,幫他照應一下。”都內的這一段道路總是讓人惱火,想必男人除了駕駛警車和救護車之外,就算屁股底下的座駕有著再大的馬力,也還是無從發揮。
“朝歌君還真的很喜歡照顧人啊。”西野這句話說出口后,兩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情。但是又出于相同默契下的暗示,西野和林都沒有進一步糾結在這里。
“娜娜塞是去錄制那檔選秀節目嗎?”成功逼退了一個妄想加塞的白色馬自達,林朝歌這樣說道。
“嗯。朝歌君有看嗎?”偷偷看向林朝歌的側臉,西野可以看到清晨的陽光從前擋風玻璃射入車內,在他反青的胡茬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朝歌君,這樣看來,確實變老了…
“...有看的。桃子醬推薦給我的。”
“那你覺得這檔節目怎么樣呢?”感受到了男人一絲絲難以察覺的窘迫,西野下意識彎起了嘴角。
“...挺不錯的。有些點評確實很好的。”林朝歌想必說的是自己的評語。
“是嗎?”輕輕地反問了一句,見林朝歌沒有反應,西野也不再說什么了,而是靠著車門,靜靜望著面前漸漸變得通暢起來的道路。
東京通往鐮倉的車道并不靠海,所以并不會有什么想象中的白云接海的沿岸風光。但是當四門的轎跑逃離橫濱,加速從鋼鐵的叢林中掙脫的時候,車上的兩人還是感到了久違的開闊,就連呼吸,也變得暢快了起來。
“東京這地方,終究是差了些自由。”冷不丁地,林朝歌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朝歌君還會覺得東京不自由么?”也許是路途的沉默有些漫長,西野七瀨現在興許是困了。女士此時躺在座椅之中,半睜著眼睛,有些慵懶地問道。“這樣發達的消費社會之中,像你這樣富有的人,又如何能體會到拘束的感覺呢?”
“難不成,朝歌君想說,自己已經成為了金錢的奴隸了么?”輕輕笑著,她似乎是在嘲笑著他的不坦誠。
感受到娜醬微微的惡意,林朝歌也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回復。
“娜娜塞從大阪到東京,有快十二年了吧...”
“嗯,差不多了。朝歌君呢?呆在東京,也已經三十多年了吧?”
“嗯。”
“...”
“十二年前的朝歌君,有預料到現在的自己嗎?”導航的顯示屏幕上,距離目的地的線段變得越來越短。兩人都知道,旅程就要結束了。
“我連兩個月后的自己都無法預測,更別提十二年后的自己了。”男人輕輕嘆了口氣,顯得有些沮喪。
“...”
“那十二年后的朝歌君,又是怎么樣看待十二年前的自己呢?”江之島的漢字出現在地圖之中,此刻的車內,兩人也仿佛聽到了隱隱約約的海浪聲中,電車駛過的氣息。
“挺尖刻的問題啊。”林朝歌放緩了車輛的速度,“我覺得,可能是不成熟吧。”
“大家總說長大成熟的代價如何如何,似乎隨著懂得權衡利弊之后,人生所有閃亮的東西,都會在一瞬間中失去了。但是反過來看,如果我們一旦真的在年輕的時候做了什么蠢事,傷害了無辜的人,難道不也是將會用一生來追悔莫及的嗎?”
“是的呢,朝歌君,看來你還是挺清楚的嘛。”語氣輕松地調侃著男人,西野七瀨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不是在勉強著自己。
“那娜娜塞,又是如何看待十二年前的自己呢?”
“我可以不回答嗎?”
“當然可以,這又不是什么等價交換的交易。”
“...”
“我還是覺得,以前的自己,有些不坦誠吧。”進入了鐮倉市區,重新感受到了城市的人氣,西野這樣說道。
“如果我能坦然接受我自己,坦然接受別人,那么我現在,可能就過著完全不一樣的生活了吧。”
“會更好嗎?”林朝歌這樣問道。
“當然不一定會好。但我會選擇,坦然接受自己的選擇。”七瀨總是這樣堅定,以至于有時候會堅強得有些令人心疼。
“那看來,娜娜塞桑,也成長了許多啊。”林朝歌笑著說道。
“朝歌君是在調侃我嗎?”
“當然不是,我是真心這樣覺得。”
也許是速度上有著優勢,兩人到達的時間,竟然和電車上的隊伍差不多。看著西野七瀨和相葉挽著,朝著自己揮了揮手,林朝歌也用伸著大拇指的加油手勢,進行了回應。
調上車窗,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氣,聞到了還殘留在副駕駛上的淡淡香水味,林朝歌的眼前,也不由得閃回到了剛才的那一幕。
“朝歌君,回東京的時候,還可以一起嗎?”打開門前,西野七瀨突然停頓了手上的動作,轉頭,認真地看著林朝歌。
“...”男人的眼中,快邁入三十的女士的眼角,在笑起來的時候,已經有著明顯的皺紋了——十七歲的辣妹西野,和三十歲的演員西野,幾乎是兩位不同的女士——唯一沒有變化的,想必只有期待的時候,眼中閃爍的清澄的光芒。
“當然可以。”于是為了這份光芒,他答應道。
“那就,”伸出右手,西野像是等待著什么。——直到林朝歌也試探性地伸出右手,同女孩微涼的肌膚接觸的時候,她才又開口說道。
“謝謝朝歌君了。”她陳懇地說道。
...
“所以你既然自己都來了,為什么還讓我來?”路邊的冰淇淋店中,看著眼前戴著夏威夷帽的清水依與吏,林朝歌有些無奈地問道。
今天的MANUFACTURE404的錄制,并不像之前那樣需要導師的點評,而是采用了讓選手們混入音樂節,由觀眾們進行打分評價的機制。也因此林朝歌去往鐮倉的此行,還真的是像他同西野所說的,是清水拜托來照顧他看好的后輩的。
“我昨晚想了想,還是想過來看一下音樂節實地的效果。你們那個節目,今天不是也有選手參加嗎?我還挺好奇他們的表演的。”
有些生悶氣般,大口咬掉了手中甜筒冰淇淋的頭部,林朝歌開口道:“第一,那檔選秀我沒有參加,只是幫我帶的相葉桃子參謀一下;”
又是一大口,咬掉了冰淇淋的腰部,“第二,既然你昨晚決定自己要來,為什么不提前跟我說呢?”林朝歌顯得怨念十足。
“我本來是想跟你說的。但是不知道什么,我但是什么都不記得了。還是直到剛才看到你,我才想起來,你今天也要來。”清水說出了怎么聽都像是借口的解釋。
“...真的是這樣?”雖然本能地不信他的說辭,但是林朝歌也知道,清水確實是一個非常真面目的人,他應該不會在這里對自己撒謊——而且也沒必要跟自己撒謊。
“真的是這樣。”清水再次真誠地肯定道。
“那好吧...”林朝歌這樣說道。
“那我今天,就不管你的后輩了。”
“當然。既然來都來了,就好好玩吧——回東京我請你吃烤肉,就當我賠罪了。”
“店鋪我選?”
“你選。還可以帶家屬。”
“那就暫時原諒你了。”吞下最后一口的甜筒,林朝歌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那我就去逛了。”
接著,他便推開了冰淇淋點的門,走入了充滿音樂聲和海風的初夏夏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