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快跑,離開這里!”
在絢爛的火光中,遙抓住了我的手,眼里似乎涌動著很多情愫,她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裳,緊緊地抓著我。
我之所以稱之為絢爛的火光,是因為,這里終于被毀滅了啊,什么榮譽不榮譽、規矩不規矩的,全都付之一炬了。我的過去被葬在了這里,最愛的和服、最中意的頭花釵子,都沒有了,此時此刻全都燃燒在我眼前。
“從現在起,矢野家跟我沒有關系了。你看,奈奈,我穿著白衣服,我們現在是平起平坐的人了,我們……沒有什么不一樣了。”遙的眼神好真誠,真誠得讓我想哭。
我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揪著她的衣領子問他:“你憑什么以為我們是一樣的!不一樣,永遠都不一樣!你是要做家主的人啊!你姓矢野,你一輩子都會背負著那些東西……”
我真恨自己啊,為什么當時要在櫻花樹下跳舞,如果那天我不踏進院子,是不是,就不會遇到遙,她是不是就不會來接近我,他會成為矢野家的家主;我會一輩子在這里跳舞,直到死去。如果那天我沒有跳舞,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我吐出一口煙,然后把煙斗扔在了火光中。
遙,你真可惡啊,來打擾我的生活,讓我產生了不該有的期待,還要把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此時此刻的遙正拉著我的手,把我往河邊拽,“我早就買好了船票,只要能帶你走,我什么也不要。”
可惜我是一個懦夫,我沒法坦然面對為了我拋棄自己身份的遙,更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我會真的離開這里。離開這里,我能去哪里呢?我跟遙的感情,在世人眼中是很荒謬的吧。
我怎么會不想逃呢?自打我有意識起,我就想逃離了,沒有精神寄托的生活比沒有錢的生活還難熬。我每日都為客人獻唱,他們每天都稱贊我,說我是天生的歌妓。可是,唱的什么我根本就不關心,對我來說唱什么都一樣,我只是像行尸走肉一般完成我的任務,他們的稱贊也都令人乏味,大家像演戲一樣進行著這種生活,多無趣啊。
我穿了19年的和服,見識了一批又一批精致的,華麗的,日復一日的胭脂水粉,我一步也沒有踏出過這里。
遙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摘下了他的面具,那是一張稚嫩而又干凈的臉,分明還是少年模樣。她說,“只許我看奈奈,不讓奈奈看我,太不公平啦。”可是不公平的又豈止是面具呢?我們之間的鴻溝,怎能是摘下面具就能抹平的呢?
我喜歡坐在院子里的池塘邊一個人抽煙,腳就放在水里,感受水流和水草的質感。后來遙也會陪我一起,她就坐在我身后,兩手摟著我,她問我,“你會游泳嗎?”我笑笑,“不會。”“那掉下去了可怎么辦?”“怎么辦?還能怎么辦,被淹死啊。”她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說,“我也不會游泳,救不了你,那就跟你一起被淹死吧。”她有時候就是這么可愛,會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還會摘荷葉和蘆葦給我。
還有那次我跟戴著面具的貴族公子一起喝酒的時候,遙過來拉走了我,她問我,為什么要跟這種人喝酒。我說,因為太寂寞了。她說,我陪你喝,你別陪別的男人喝酒了,好不好?我當時還在嘲笑她,你一個書生,能喝多少?好好讀你的書吧,別在這里逞強。
隨即我就醉倒在了她懷里,那天晚上的月光真好啊,地板都被照得亮亮的。
她就坐在地上,我躺在她懷里,那是我第一次跟她這么近距離接觸。她穿的衣服軟軟的,有香味,她的肌膚也白白的。也許是因為喝醉了酒,我竟然有膽子伸出手指摸她的臉,食指順著她的額頭、鼻梁和嘴唇,勾勒出了她側臉的形狀。
那天晚上她伏在我耳邊悄悄問,我可以親你嗎?
我怎么會不喜歡遙呢?她是獨一無二的,在這個被金錢與權力沖昏了的風塵場所里,她是我唯一的救贖。那個悄悄給我送水的遙,每天陪我說話的遙,為我大打出手的遙……
可惜在這里,在這片土地上,愛或者不愛,又不重要。每天喪命的人都有那么多,愛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遙注定了就是跟權力掛鉤的,我也注定了就是他們的一顆棋子,這是流淌在我們血液里的宿命。
遙把我扛上了船,然后立馬命令他們開船了,要去哪里,我不知道。其實我也沒有反抗,我看著河對岸的火光,感覺一切就像一場夢一樣。
晚風陣陣,遙緊緊地抱著我,我能感受到她的體溫和呼吸。
“遙……我不希望你因為我一輩子都被矢野家追殺……”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哭了,明明好不容易踏出了那方土地,我怎么能流淚呢,我也不明白,“我從沒回答過你的那個問題,現在我什么也不顧了,我愛你,真的很愛你,遇見你之后我才開始真正開始生活。”
“可是,可是啊,你我之間,注定是難以跨越鴻溝的,矢野家不會放過你的,你本應好生做你的矢野家家主的……今天我穿的是第一次遇見你時穿的和服,下輩子,我們都普通一點吧,你不姓矢野,我也不是藝妓奈奈。”
人生的最后幾分鐘里我看到了遙驚恐的臉,隨后我便被淹沒在了冰冷的河水中,這是我解脫自己最好的方法。我聽到了船上的人們慌張的聲音,然后是————撲通一聲,有人跳進水里的聲音。
可惜我已經沒法再看清跳下來的人是誰了,我已經,沒有力氣了。
“救不了你,那就跟你一起被淹死吧。如果陪你一起走會讓你安心一點,那我把我的命送給你。奈奈,下輩子我們會成為普通人,幸福地在一起的。到時候,你可不要忘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