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幾凈,四壁雪白。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個床頭柜。松軟干燥,還帶著洗衣粉和太陽味道的被子。
顧舒躺在床上,雨點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很沉悶。但是跟滲濕墻壁的那種沉悶是不一樣的。
他扭頭看地上,白色的瓷磚,接縫處都干干凈凈。
這里跟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真的太不一樣了。而且——一張一米五寬的床。
顧舒在福利院住的六人間,三張上下鋪。他身體健康,爬上爬下方便。從記事起,就一直住上鋪,他幾乎沒有能坐在床沿,腳接觸到地面的時刻。
他們的衣服被子都是捐贈得來,各式各樣的長短跟不同的花色。
送來后院長媽媽跟其他的阿姨們拆洗干凈在套上給他們蓋。
洗衣粉要花錢買,用的很省。曬干的時候被子上不會殘留洗衣粉的味道。
房間窗戶小,常年陰暗濕冷。到了多雨的季節,哪兒都濕噠噠的。
手指在青色墻壁上,一摁一個指印。
晚上無事,或者有孩子吵鬧。睡不著的時候,月光落進來,顧舒就在墻壁上用手指作畫。
結果就導致,他睡的床鋪那邊,墻壁都被摸禿了,露出里面凝固的灰色水泥跟暗紅色的磚。
陸修平帶顧舒去洗手間,把自己沒用過的牙刷跟毛巾給他拿了一份。
告訴他哪邊是熱水,哪邊是冷水。陸修平有著不符合他這個人表象的耐心跟細心。
顧舒輾轉反側,得出的結論是——他是由奶奶跟母親,兩位女性教養長大。
她們溫柔,善良,細膩。陸修平自然也如此。
太過舒服的環境,會讓人沉溺其中。顧舒起的比他在心中預定好的時間晚了十分鐘。客廳的鐘,已經五點二十了。
陸修平關于四中的作息時間是錯誤的,只有高三才是一天十二個小時,一周一天半休息的制度。
顧舒這樣的高一學生,七點半早讀,五點半放學。晚上跟周末可以自愿補習,但顧舒不參加。
陸奶奶太忙,昨晚沒回來。昨天在電話里說過,她不回來,會讓司機六點十分到門前,送他們上學。
顧舒在廚房找了找,冰箱不用看,空的。他在柜子里找到了雞蛋跟面條,還有窗外花盆里的幾顆蔥,還帶著水珠,鮮亮挺拔。
福利院菜譜從來都不固定,菜市場什么菜便宜,就吃什么。除了借的兩本食譜上的菜,顧舒擅長的是有什么做什么。
他上樓敲響陸修平的房門,陸修平昨晚信誓旦旦今天一定能早起。所以顧舒只敲了一遍,在門口等他。
可里邊遲遲沒反應,顧舒只好又敲了一遍。
顧舒自己起的就有點晚了,時間緊張。第二遍,還是沒反應。
顧舒開始猜想,他是不是他敲錯門了?陸修平不住在這間。
可掃了一圈,不像。顧舒敲了第三遍,動靜比之前大,敲的時間也比之前久。
這次,里邊終于發出聲音。很小很含糊的動靜,但應該是“進來。”
顧舒推門而入,陸修平房間果然很大,床也非常大。但他沒看見陸修平這個人,看到的是拱起來的被子。
聲音從里邊傳出,很悶。
“干嘛啊——”
“早上吃蔥油拌面和煎雞蛋可以嗎?”
“可以——”
“現在已經五點半了,六點十分要走。”顧舒提醒陸修平。
陸修平沒說話,就在顧舒轉身往外走時。他猛的把被往下一蹬,坐起來。他滿臉幽怨,剛睡醒的眼睛不想睜開,瞇著盯顧舒。
“額……你自己說的……”顧舒辯解。是陸修平要留他,是陸修平說要跟司機一起送他去福利院拿書,在送他上學。是陸修平拍著胸脯說他早起沒問題。
陸修平不說話,定了兩秒,猛然起身往顧舒那撲,顧舒被嚇的后退了數步。
“干、干嘛、”顧舒都結巴了。
陸修平滿意的哼笑了一聲。“快給本少爺做面去!”
顧舒摸著鼻子下了樓,陸修平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幼稚鬼。
蔥油面簡單省事,又有兩個灶口。顧舒一邊炸蔥油,一邊起鍋煮面。水開了,他握著掛面猶豫,下兩人的還是一人。
陸修平一個人又能吃多少?
鍋里的水咕嘟嘟的冒泡,白霧往上撲。陸修平含著滿嘴的牙膏沫子進來了。
他看顧舒發愣,搭著顧舒往外抽面的手,直接把比礦泉水瓶還粗的面下了一半。
他帶著滿嘴牙膏沫子,清新的薄荷的味道在顧舒旁邊嘟囔了一大串。
顧舒沒聽出來他說什么,他就把牙刷塞進嘴里,走了。
顧舒這邊剛把面拌好,他又來了。并且又拿了兩個雞蛋過來,顧舒轉頭看他。
一早上吃這么多面,又吃這么多雞蛋?
陸修平不說話,站在旁邊跟監工一樣。顧舒把他拿來的兩個雞蛋洗了洗,打進鍋里,他才若無其事的走了。
“你把書包收拾一下。”顧舒囑咐陸修平,他“唔”了一聲。
司機來的非常準時,六點十分。還給兩人帶了豆漿包子,他很熱絡的叫“修平”。
陸修平也很歡快的說:“寧叔早,我們吃過早餐了。顧舒做的蔥油面和煎蛋,很好吃。”
顧舒背著書包站在一旁,心想他以后在這工作,大概也可以直接叫修平。
不用叫“少爺”。
這稱呼挺變扭的,而且一叫出口,似乎便矮了不知多少。
“寧叔叔,早。”顧舒規矩的問好。陸奶奶去福利院,都是他送去,見過不少次,就是沒說過什么話。
春山福利院,寧叔都不用顧舒指路。
顧舒跟陸修平坐在汽車后座,大概早晨吃了三個油浸浸的荷包蛋吃的口干了。陸修平把前邊車座上的豆漿摸了回來。
“寧叔,包子您吃吧。有點渴,豆漿我們喝了。”陸修平用吸管利索的扎開豆漿杯上的膜。
顧舒抱著空蕩的書包,撐起來的弧度能讓他心里安定點。他沒坐過汽車,也沒有早餐要搭配好的觀念,吃面吃煎蛋,喝水不是挺好的。
寧叔一個司機,買早餐都知道要有喝的。
陸修平把豆漿遞給顧舒。
溫熱觸到手上。顧舒轉頭茫然的看著陸修平。
陸修平把豆漿在顧舒眼前晃了晃。
顧舒訝異的,一雙藏在頭發下的眼睛瞪著。
陸修平說:“我們上午四節課,還有一節早讀,中間還得跑操。最近校運動會,我得練長跑。早晨得多吃,要不然到中午就餓死了。”
前頭開車的寧叔聽到這話,笑了一聲,促狹道:“不是打籃球累的嗎?”
“哪有——寧叔你不要瞎說。上午那么多課,我哪有時間打球。”
顧舒聽他們的話,很遲鈍的“哦”了一聲,指著陸修平手里的豆漿問:“給我的嗎?”
“對啊,你不喝這個味道?”他低頭看腿上的另一杯。“一個味的,都是花生豆漿。”
“沒有,都可以。”顧舒接過豆漿,吸管已經插好了。
他喝了一口,很香,很滑。這個豆漿特別細膩,不是之前喝的那種粗粗的,喇嗓子的豆漿。
豆子特有的香味跟花生的香味混在一起,很濃郁。溫熱的,從喉口暖到胃。在這個暴雨過后,空氣清新,但有些冷的早晨。
陸修平喝的很快,三兩口就吸完了。車子等紅燈,他放下車窗,“biu”的一下,把空杯子丟進路旁敞著口的垃圾箱內。
“哎呦,不能這樣。”寧叔勸教陸修平。“萬一外邊有人路過,或者有風。”
“我看了,沒人也沒風。”陸修平自夸。“就算有風,我會計算的。我三分球都投過好幾次,站講臺上都能把紙團丟進班后邊垃圾桶里。”
寧叔笑著嘆了口氣。
顧舒腿上擱著書包,豆漿擱在書包上邊。兩手抱著,小口小口的吸豆漿。
陸修平轉頭眼睛亮晶晶的看顧舒,自己吹捧自己算什么。得別人夸,寧叔上了歲數,又不懂球。顧舒跟他差不多大,最起碼體育課上應該打過。
顧舒在陸修平黑亮的眼睛注視下,緩緩問道:“三分球是什么?”
陸修平張著嘴,瞪著眼。倆手捂著胸口,一副被氣昏過去的樣子躺倒在座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