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皇帝哈德良,”有樂不安地轉面,悄聲問道,“一千多年前的五賢帝之一,不停地向我遞來什么樣的眼色?”
“應該慶幸你得到的是友好的眼色,”信孝抬著瓜聞了一下,又吃一口,在旁說道,“秋波。就是這種眼神兒了!”
“先別忙著吃瓜。”長利在漁網裹纏中掙扎道,“快幫我脫身!”
“剛才那個是誰呀?”我拉扯著網索,低聲問有樂,“為什么對你這樣好?”
“勇帝,”蚊樣家伙旁邊一個毛發亂糟糟之人擠在網里說道,“出生于西班牙伊達里卡,是他的前任皇帝圖拉真的表侄。長大后與表叔圖拉真的侄孫女結婚。從早年起,他就跟隨圖拉真轉戰各地,深得這位皇帝的賞識,被不時委以重任。哈德良身材高大雄壯,留著厚密的卷發,眼神犀利。行軍打仗時,他不畏天氣和地形的變化,與士兵們吃同樣的飲食,喝廉價的酒水,深得士兵愛戴。世人歷來對他風評較好,個人愛好也很豐富。他是一位博學多才的皇帝。”
蚊樣家伙點頭說道:“哈德良皇帝喜愛旅游,其生活幾乎是始終處在永無止境的旅途之中。外號勇帝的哈德良完全不顧季節和氣候的變化,他始終光著腳徒步在喀里多尼亞的雪地和埃及的酷熱平原上行軍;在他統治期間,帝國所有的省份沒有一處不曾受到這位帝王的光臨。后世有這樣的評價:哈德良強烈的好奇心和虛榮心導致他一時成為一位了不起的皇帝,一時成為一個可笑的舌辯之士,一時又成為一個充滿嫉妒心的暴君。當然,其行為總的趨向是公正與溫和。”
“他是古代羅馬‘五賢帝’之三,”蚊樣家伙旁邊那個毛發亂糟糟之人擠在網里說道,“哈德良是一位博學多才的皇帝,在所有的羅馬皇帝中他是最有文化修養的一位,其在文學、藝術、數學和天文等領域都造詣頗深。雖然他出兵剿除反叛的‘星辰之子’西門一派,據聞‘星辰派’卻又因他才得以留存不滅。他具有藝術家的氣質,這在他的詩篇中,在他的建筑設計中,以及在他的生活方式中,都充分地表現出來。他非常熱愛古希臘文化,并成為第一個蓄須的羅馬皇帝。”
長利在漁網里憨問:“所謂‘五賢帝’都有誰呀?”
毛發亂糟糟之人擠在網里說道:“又稱五賢君,指的是公元九六年至一八零年期間統治羅馬帝國的五位皇帝。其中包括‘過分節約者’涅爾瓦、‘最佳元首’圖拉真、‘勇帝’哈德良、‘庇護者’安敦尼、‘哲學家’奧勒留,并稱五賢帝,這五位帝王統治時期給羅馬帶來了一段黃金時期和空前繁榮。”
“暴君圖密善被刺客殺死后,元老涅爾瓦于公元九六年繼位,開創了‘五賢帝’王朝。到了安敦尼即位時,羅馬帝國達到極盛。”蚊樣家伙在網中說道,“涅爾瓦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元老,其被推選的原因是他當時已經相當老了,而且膝下無子。但是他的過分節約造成了軍隊的不滿,加之他在軍隊中缺乏威信,終于導致近衛軍的叛亂。這件事給了他很大的教訓,使他徹底認識到,沒有軍隊支持的元首是無法對帝國行使統治的。于是,他便效法奧古斯都,認養擁有兵馬的外省總督圖拉真為繼子。圖拉真是一位善戰統帥,而在他的背后則有強大的日耳曼軍團。涅爾瓦這個舉措是非常明智而且得當的,后來的史實證明它不但選對了繼承人圖拉真,而且開創了當時還算良好的制度‘養子繼承制’。直至最末一個‘賢帝’奧勒留去世,他的親生兒子康茂德繼位,其殘暴統治終結了五賢帝的美好時代,而羅馬帝國也自此一蹶不振,由極盛走向衰落。康茂德生性懦弱,色厲內荏,重武輕文,統治時期實行暴政,后來被殺死,安敦尼王朝也隨之結束。五賢帝開創的黃金時代也一去不復返了。”
“歷史上許多暴君倒行逆施的下場,不論給他自己或是子孫帶來的后果其實并沒多好,”長利憨然道,“而賢君則久受懷念。這才是真正的不朽。畢竟做好人、做好事總還會留下不盡的念想。”
“羅馬‘五賢帝’時代首創者涅爾瓦因病去世時,正在科隆戍守的圖拉真奉召繼位。圖拉真出生于西班牙,他是從外省強藩爬上元首寶座的第一人。”信孝吃著瓜在旁說道,“他懂得培養民力的重要,乃輕徭薄賦,減輕人民的負擔,并用官府貸款的方式,幫助小農維持生計。此外,他還沿襲涅爾瓦創行的辦法,即由官府拿出一部分稅款在各地設立基金,用以養育貧苦無告的孤兒。圖拉真是一位善良淳樸但又性格堅毅的君主,諸多善舉使其獲得了元老院贈給他的‘最佳元首’的稱號。然而就在圖拉真與波斯的帕提亞勢力作戰正酣之際,后方爆發了傳聞由‘星辰之子’一派煽動的猶太人起義,圖拉真迫于形勢,不得不從兩河流域回師,但在途中染疾,病逝于軍旅。在他去世后,元老院再難盼到羅馬還有哪位元首能在造福人民方面超過奧古斯都,而在善良方面超過圖拉真。”
“說到善良,哈德良的養子安敦尼也值得稱道。”蚊樣家伙在網中說道,“安敦尼是哈德良妻子的外甥侄兒,也是第一位出身于高盧地區的元首。他即位后首先免除人民的欠稅,將大量私產捐入國庫,并全部承擔節日費用。同時,又購買酒、油、米、麥,免費將其分配給平民。他善于理財,勤儉治國,所以死后國庫厚盈,結存達二十七億塞斯退斯。他勤于朝政,如關心自己一樣關心別人。并且繼續推行哈德良主張的法律自由,獎勵教育,供給貧兒就學,擴大教師和哲學家的特權。在安敦尼統治的二十三年間,帝國達到全盛頂峰。因此,五賢帝的統治時期也因他的名字被稱為‘安敦尼王朝’。”
毛發亂糟糟之人擠在網里說道:“圖拉真在彌留之際,將哈德良收為養子。事實上,圖拉真從未正式指定繼任人,但據皇后普洛提娜所說,他在臨咽氣之前將帝位傳給哈德良。由于皇后對哈德良懷有好感,哈德良的繼任很大可能出于她的安排。圖拉真死后不久,哈德良便被敘利亞軍團推為元首,這一行動不久又得到了元老院的批準。哈德良繼位后也和圖拉真一樣,在羅馬大興土木,他重建了奧古斯都時期興建的萬神殿,并修建了維納斯女神廟。哈德良統治時期,帝國基本上是平靜的,沒有戰爭。”
“誰說沒戰爭?”信孝吃著瓜說道,“從圖拉真時候就四處侵攻,往外推翻其它王朝,打個不停。圖拉真還將大批羅馬士兵和貧民遷移到多瑙河下游那里去屯墾。日后的羅馬尼亞就是由這些羅馬人的殖民地發展而來的。隨后,圖拉真又把侵略的矛頭指向亞洲,與帕提亞交兵。自公元前一世紀中葉以來,帕提亞一直是羅馬帝國的勁敵,兩國之間戰爭不斷,疆界時有變動。駐守在敘利亞的羅馬軍團,根據圖拉真的命令占據了巴勒斯坦與阿拉伯沙漠之間的大部分地區和西奈半島,建立了羅馬的一個新行省——阿拉伯行省。接著,圖拉真又以亞美尼亞王國的宗主權問題為借口,向帕提亞大舉進攻。他親率大軍占領了亞美尼亞,隨即揮師南下,占領了兩河流域,攻陷了帕提亞的首都泰西封,直抵波斯灣口。圖拉真在這片土地上建立了三個行省,那就是:改亞美尼亞王國為亞美尼亞省;在亞述的故址上設立亞述省;在兩河流域設立美索不達米亞省。經過他的一系列擴張,羅馬帝國的版圖達到了最大范圍。”
“哈德良繼位后所做的第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停止東方戰爭,與帕提亞國王締結和約。他放棄了圖拉真所設立的亞述省和美索不達米亞省,并且讓亞美尼亞重新成為僅僅依附于羅馬的小王國,把羅馬帝國在東方的邊界縮回到幼發拉底河。”蚊樣家伙在網里說道,“哈德良在位時最大的一次軍事行動,就是用兵巴勒斯坦,鎮壓猶太人的起義。史稱‘猶太戰爭’。公元一三二年,哈德良出巡巴勒斯坦,他想在耶路撒冷的原址上另建一座新城,使之成為羅馬人的居留地。同時,又想在原先耶路撒冷的耶和華神廟的場址上建立羅馬主神朱庇特神廟,以加強對猶太人的控制。這就引起了巴勒斯坦全部猶太居民的大規模起義。率領這次起義的是號稱‘星辰之子’的西門一派黑衣教師,斗爭激烈。羅馬軍隊耗時三年,屠殺數十萬猶太人,才把起義鎮壓下去,從此猶太人被迫流浪世界各地。”
毛發亂糟糟之人擠在網中說道:“哈德良被同時代的人稱贊為‘友善而不失威嚴、嚴肅而不失風趣、節儉而不失慷慨、多才多藝而又追求變化’。但他用自己的觀念要求別的民族接受,并以幾乎趕絕閃族的暴行來推行自己的‘文明’。他是羅馬人的好皇帝,而對于猶太人和阿喇伯人來說,他和圖拉真都是不折不扣的暴君和魔鬼。”
長利憨問:“那些‘星辰之子’發動猶太起義,卻關阿喇伯人什么事?”
“阿喇伯人為了保衛巴勒斯坦,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使得阿喇伯人統一的夢想破滅。羅馬帝國衰亡后,巴勒斯坦迎來了突厥人的統治,可是巴勒斯坦的居民仍然是阿喇伯人,也就是說阿喇伯人從來沒有離開過巴勒斯坦。”蚊樣家伙在網里唏噓道,“阿喇伯人、猶太人及敘利亞人都是閃米特人。后來生活在西亞北非的大部份居民,不過就是阿喇伯化的古代閃米特人的后裔。而西方三大宗教,即基督教與猶太人的宗教、阿喇伯人信奉的教派,都源出閃米特族。”
“后世的閃米特是悲慘的,”信孝吃著瓜,嘆道,“閃米特的子孫之一、猶太人在歐洲飽受基督徒的欺凌,雖然在阿喇伯帝國居住的猶太人可以得到保護,可是畢竟人數太少了。猶太人大多從事著發放高利貸這類的‘賤業’,地位低下。阿喇伯人則不是在阿喇伯半島游牧,就是外出經商。隨著奧斯曼突厥帝國壟斷東西方的商道,歐洲進行了新航路的開辟,從而帶動了文藝復興,歐洲開始發展,阿喇伯人的商業競爭力越發下降,從而造成了曾經強悍的阿喇伯民族的沒落。”
“閃族人未必悲慘,”拽著漁網的黑須漢子以懷疑的目光來回掃覷我們,半天不作聲,此時突然低哼道,“那些阿喇伯人正在伏擊我們。陷入山谷埋伏圈內的人馬與他們激戰方酣,被那些閃族人捉住的下場才可悲,亞述古道沿途掛滿了無頭之尸。你們這些東方樣貌的旅行者從那邊過來,沒看見一路上阿喇伯人襲擊商旅駝隊的慘狀嗎?”
“沒看到那些。”長利在網里懵然搖頭說道,“我們是剛從加拉塔那邊的廢園里過來的。稀里糊涂就撞到了這里,究竟什么地方啊?”
“你們最好老實點。”有個短發老翁在拿著火把圍擁四周的人群里轉覷道,“沒人不知這是哪兒。再不給我放老實些,當心把你們丟進紅海喂鯊魚!”
說著,拿槌子敲擊慈祥老者腦袋,推搡他在擠迫的人群里跌來撞去。慈祥老者目難視物,懵轉而問:“誰又打我頭?”
“啊?鯊魚……”信雄不安的嘀咕一聲,“怎么到哪里都要被丟下海?”
“人生就是苦海。”短發老翁在拿著火把圍擁四周的人群里冷笑道,“皇帝有心停止東方戰爭,可結果又怎么樣?前邊山坡下就是鏖戰之地,我們將要陷入一片拼命廝殺的人海。不論阿喇伯人、猶太人,還是羅馬人,紛爭亂斗,殺紅了眼,在神面前誰也并非無辜。”
說著,又伸槌子敲擊慈祥老者腦袋。我聽到好像敲瓜一樣的結實聲響,不禁皺了一下鼻頭。慈祥老者疼呼著轉面問道:“誰又打我腦袋?”
我見長利在網里正自掙扎,便掏出隨身攜帶的短刀,攏藏在袖腕底下,悄割網索之際,不意慈祥老者探手把我揪了過去,拽到跟前問道:“周圍什么情況,你跟我說說……”沒等我反應過來,忽見木槌又在慈祥老者腦后揚起,我不禁抬手一指,脫口而出:“你后邊又要挨一下了!”
慈祥老者頃亦覺察,擺頭急避,將我推迎槌擊。有樂嘖然道:“你干嘛要告訴他?東郭先生好心被蛇咬,難道你忘了這個寓言……”
“寓言從來不靠譜,”慈祥老者從我身畔揚裾發腳四踹,接連踢翻多個圍過來的持刀之人,隨手接綽飛到面前的兵刃,往人叢之間伸搠而過,逼抵一個躲閃不及的美顏男孩兒喉脖,冷哂道,“先前有個自稱皇帝的人在這個方向說話,聽似不可一世,然而從來沒有人夠膽在我面前發號施令。即便連奧斯曼蘇丹,也不敢對我無禮!”
美顏男孩兒愣看伸來指住他脖子的兵刃,瞠問:“什么曼?”
“奧斯曼。”慈祥老者皺眉冷哼道,“連這么大的帝國都沒聽說過,你們這些不知什么地方山谷里的人還真是孤陋寡聞得很,竟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慚、稱王稱帝……”
“我看你才是大言不慚,”有樂伸手拉我之時,聞言不禁好笑,“不知所謂!這里哪個人不比你這老家伙在浩瀚的歷史長河里知名度大?你用這根不知名兵器指著的那小男孩將來也比你有名,熟讀歷史的我從小就知道他叫安敦尼……”
“他是奧勒留,”先前那個美貌少年從我后邊移軀而出,一展錦袍,颯然晃轉,探臂拉開美顏男孩兒,退后幾步,朝有樂微笑頷首道,“名叫馬可。我才是你以為的安敦尼。”
“怎么你也有這樣嫩?”有樂愕覷道,“不過我聽說將來你收養這個小男孩兒之后,從十七歲那年起,他也冠以你的姓氏,正式名叫馬可·奧勒留·安東尼。”
“又名馬庫斯,哲學家皇帝。”蚊樣家伙從漁網里將嘴擠近我的耳朵后邊,悄言告知,“五賢帝最末一位,就是你面前那個滿臉懵懂的小男孩兒。所謂五賢帝,系指羅馬帝國五位杰出皇帝的合稱。”
“長得這樣沒辦法。青蔥歲月不留痕,”美貌少年撫頰自嘆,隨即拋眼過來,從刀光劍叢里脈脈而視,向有樂那邊含笑說道,“我就這么一直嫩著。你呢?不知咱倆誰大誰小……”
“歲月催人老!”有樂見我蹙眉在旁,微窘之下,不得已避開美貌少年拋送的眼色,閃去信孝身后,稍露半張嘴出來唏噓道,“這句老生常談對我不好使。其實我比你跟前那個蹙眉妞兒年長八歲,但由于心態樂天,加上會養生和駐顏有術,越活越年輕。十歲那年我才開始入學,十四歲我去讀京都高階班童塾,由朝廷里德高望重的兼見大人親自教我識字。然而我常翹課,逃學去跟她玩,想隨清水寺后面那班小孩一起學茶藝,不料被松永久秀他兒子久通這廝向我哥告發,于是我哥打進京都順便捉我回去,圍攻勝龍寺城的百忙中抽隙兒罵了我一頓,然后封給我一個郡讓我學著管理……我的初戀從而夭折了,就有如一根青澀的幼苗剛長得這樣直,便遭我哥拗斷。至于歲數跟出生比我早了一千多年的你相比,誰大誰小,這還用問?”
“我不想聽你們在這兒討論誰做大的誰做小的,”慈祥老者不耐煩道,“人生最美好是初見,讓你們耳鬢廝磨到我這般年紀,還能相看兩不厭嗎?何況這個地方的風氣使我很不習慣,強扭的瓜不甜,若想仗著人多勢眾硬把我們留下來,誰也不會好過。南橘北枳,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長利愣望一個有胡子的妖艷婦人在跟前忸怩作態,憨問:“什么風氣呀?”有胡子的妖艷婦人粗著嗓子搔首弄姿地挨過來說道:“趕上了人類最幸福的年代,似我這種跨越男女區別的形象就是好時代之風貌。”慈祥老者滿臉厭惡的說道:“糜爛到妖艷的風氣,聞著那股腐朽味道就令人渾身不舒服。男就是男、女就是女。世道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無論什么強邦帝國,任何地方墮落到了這般妖里妖氣、不男不女、胡搞亂搞的混帳地步,剩下的日子離衰敗也就不遠了!”
“有樂果真像那個皇帝先前提及的溺水美少年當初模樣嗎?”聞聽我悄言詢問,蚊樣家伙在漁網里搖頭說道,“像嗎?我覺得未必……”
“丑的樣子千奇百怪,”美貌少年從刀光劍影里投目尋覷有樂避閃不迭的身影,幽幽的嘆道,“最美的形態只有一樣的光彩眩然奪目。”
睹其眼色曖昧,我不禁亂起細皮疙瘩,忙朝有樂悄言催促道:“要溜就趕緊!不然恐怕要被留在這里,走不掉就變成古人了。”
“想溜?”慈祥老者提足踹開那個有胡子的妖艷婦人,探手急抓,又揪我到身邊,替他擋在木槌敲頭之前。我忙抬手遮額,槌子卻又悄收,慈祥老者側耳聆聽動靜移離之處,似已察知方位,倏發一掌掃去,那短發老翁拿槌打他的手。啪一聲擊響,捶個正著,我趁慈祥老者甩著手叫苦,扭身掙離,拉起信雄便跑。慈祥老者連踹多人,追在后邊,冷哼道,“要擺脫我沒那么容易!蘇丹陛下一直就想這樣,卻從來甩不掉……”
眼看又要被他捉住,忽聽漁網霍然裂開,長利持劍掙身破網脫出,往慈祥老者身后虛劈一下,激塵劃土揚撒。慈祥老者頃為變色,移身急避鋒芒之際,失聲說道:“君士坦丁之劍,猶然霸氣尚存!”
塵煙后邊有匹鐵甲大馬轉轡忽至,騎者忽趁長利收劍剎勢,一凝視間,伸出寬脊劍按來摧壓,長利忙道:“別壓!別壓!要斷掉了……”
“好劍哪有這么容易折斷?”騎馬的銀盔披氅青年乘長利綽握失措之隙,以寬脊劍撩轉數下,改按為引,牽帶得長利腳步趨趄難穩,旋即抬起劍鍔拍落,往長利的手背打了一下。長利猝然吃痛,拿不住劍柄,眼睜睜地看著銀盔披氅青年將那支大劍撩脫離手,蕩飛半空。鷹旗下那個披布罩甲之人伸臂接綽在握,勒韁看劍,贊賞道,“不錯,是把好劍!查士丁尼,你是懂劍之人。不妨拿去回爐修鍛一番,此劍雖似有些損裂痕跡,由你親手重鑄,必能再造神兵。”
銀盔披氅青年抬手按在胸前,目閃熾熱之色,恭然道:“知我者莫過于陛下。遵命!”隨即按韁望向長利,盤忖著問道:“不知該用什么來換取你肯留下此劍,好讓我悉心修復它……總之不論想要何物,盡管開口便是。邁錫尼文明遺留不少絕世寶藏在我領地,‘人間之王’阿伽門農卻沒有留給我一把好劍。我是伯羅奔尼撒總督,從黑海到愛琴海之間,我管轄之領地擁有的東西任憑哪一樣都能賞賜予你。不為別的,只因我是愛劍之人。”
“咦?”長利不禁愕而轉覷道,“如此一來,這支千年傳承的羅馬帝王之劍不就又物歸原主了?莫非經過回爐再造之后,將來仍然傳到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之手……這樣一想,命運真是神奇!”
“那個銀盔青年是‘大劍師’調教出來的懂劍之人。”蚊樣家伙旁邊毛發亂糟糟之人悄言道,“此時奉命經略希臘一帶,據說他家族有個后代成為皇帝。公元三九五年,龐大的羅馬帝國飽受各路蠻族侵擾,為便于管轄而將帝國一分為二,東部帝國即以君士坦丁堡為首府,因此東羅馬帝國又稱為拜占廷帝國。公元四七六年,西羅馬帝國在經歷了包括匈奴和諸多日耳曼部落的反復侵襲之后終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氣,拜占廷遂成為唯一的羅馬人帝國,然而實際上他們一直以純正羅馬血統自居。查士丁尼大帝統治時期,東羅馬的主要敵人是它所謂傳統的老敵人:波斯人、斯拉夫人和保加爾人。神學的爭論,也是帝國的重要話題。但東部帝國并沒有忘記它在西部的根。在查士丁尼一世和他的杰出將軍貝利薩留的率領下,東羅馬帝國甚至奪回了它在西部喪失的部分省份:意大利的大部地區、北非和西班牙。”
“公元三二五年,羅馬皇帝君士坦丁將此劍命名為大帝之劍。”有個毛發稀少的胖臉之人接茬兒說道,“星辰派參宿長老賽翁曾指其為不祥之物,他是有名的數學家和天文學家,女兒希帕蒂婭后來在埃及亞歷山大城慘遭狂暴的極端之徒殺害。處于垂死狀態的希臘數學,終于在君士坦丁大帝那個狂熱的年代斷氣了。當科學開始衰退、黑暗即將降臨的時代,耶穌信徒從曾經遭受迫害的身份,得勢后竟漸轉變為加害者。經歷了漫長的黑暗世紀,君士坦丁大帝之劍傳承到了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的手上。拜占廷淪亡,此劍最后一次出現在通向伯羅奔尼撒半島與科林斯地峽之間那片古廟宇遺址附近。”
“荷馬史詩多次提到‘人間之王’阿伽門農的首都邁錫尼在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其悲劇令人唏噓,”蚊樣家伙后邊有個毛發稀疏之人感嘆道,“阿伽門農的妻子怨恨丈夫在出征特洛伊時害了女兒,不問此般傳言真偽,就跟她情夫定下毒計,決定殺了阿伽門農為女兒報仇。阿伽門農在特洛伊戰爭勝利后終于回到闊別已久的故土,他眼含熱淚,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憧憬。可萬萬沒有想到,死神正向他走來。當毫無戒備之心的阿伽門農及其隨從在宮中大開宴席歡呼暢飲時,其妻在酒菜里下了毒,阿伽門農和隨從們倒在狂噴的血水之中。”
“‘人間之王’也會被妻子殺害?”有樂不禁驚嘖道,“老婆真是太可怕了。看來我少回家是對的……”
我拉著信雄和模樣嬌俏小家伙到他身后,蹙眉問道:“你到底比我大多少歲啊?”有樂轉頭小聲說道:“別這樣看著我,沒大你幾歲。其實我剛才信口胡調的……”長利憨笑道:“有人說他是天文十六年出生的。不過也有人說長益生于天文十五年,那時候亂糟糟,沒人記得清楚究竟啥時候有了他。為什么我媽媽和我那位同父異母的當家兄長對此也含糊其詞,這就很奇怪。不過我還清晰地記得,天正二年,長益被賜予尾州知多郡,進行大草城的改修之時,在墻上寫下‘有樂’這個后來他用以自居的名號。我們來的戰國時期,尾州又被稱為尾張國。而你們甲州稱為甲斐國,信州稱為信濃國,勢州稱為伊勢國、和州稱為大和國。明朝人誤以為咱們扶桑那里是一國,其實這種認識錯得很。當時是六十六國。”
“咱們那位當家的哥哥就算說什么也不見得靠譜,”有樂納悶道,“他在我‘發小’家康面前親口許諾,說等到消滅久秀之后,要派我去當和州太守,甚或封我一國,賞個‘國主’來做。然而說過也就算了,至今沒給我當成‘大和守’。所謂一國之主變成了一郡之主,十文錢剩五毫了。”
“分封一郡給你不錯了,”長利憨笑道,“肯讓你留在家里,成為一門眾。你看我啥也沒得到,還被過繼走了。”
“我和信雄不也一樣從小過繼走?”信孝從股后拔出個茄子,聞了聞,瞟他一眼,說道,“我去接掌神戶家門,他去北畠那邊當上門女婿。就連信包也曾被過繼,后來又讓他回家幫忙。最好笑是信雄這笨蛋,其岳父北畠具教號稱‘一代劍豪’,他女兒亦即信雄老婆‘千代御前’也藝業出色,還肯帶這個跑來她家插門的小弟弟玩兒。我們父親原以為信雄多少能學點東西,然而信雄去那邊呆了五年啥也沒學到。他入贅去北畠家里倒插門的時候大約十二歲,過幾年回來好像反而變得更幼小了,似乎也沒長個兒。”
“信雄越來越幼稚了,”長利憨笑道,“不知何故,最近我覺得他又矬了許多。逐日變呆,卻似逆生長,加速變小。你看他穿的這身不知從哪個箱底翻出來的兒童裝,還有兩只不同樣子的虎頭鞋……嘖!直叫我納悶兒。”
“他是性情中人,加上本來就頭腦單純得很。”有樂搖頭嘆息,“那個會看心病的誰說,信雄曾經傷情極深,一動起真情,便會觸及內心深留的傷痛。積累日甚,心傷倍深,最后他會變癡,越來越呆。你們還記不記得從前他養的小狗小兔每次一死掉,他往往傷心許久。且給它們做墳,常溜去坐那兒流淚哭泣……”
蚊樣家伙湊過來悄問:“有個不那么確切的坊間傳聞說你似是信長的兒子,實非他最小的弟弟。不知你對此有何看法?”
“我嗎?”有樂一怔,隨即嘖出聲來,抬手卯頭,懊惱道,“誰這樣說的?我那位當家哥哥怎么可能十三歲就生出我來呢?況且我媽媽嫁過來那時候才十四歲未滿,趕上了我父親信秀公最后生病之前過門,沒多久我爸爸去世,我那位當家哥哥就留下我媽媽在家里照顧我長大。當時我哥哥很悲傷,為了紀念我們父親信秀公,后來我哥還給他其中一個兒子取名信秀。幸好他沒給我取名也叫信秀……”
信雄掏出個紙折的喇叭,抬到嘴前剛說:“他們是清白的……”我拿掉喇叭,不給他嚷,轉面問道:“你們父親信秀公去世時似也沒多老,對吧?”
“你出生的三年前,他因病去世。”有樂沒收紙喇叭,自揣入兜,說道,“病故之時不過四十一歲。其實我父親一直愛裝病,他發家就是靠這招。天文元年,我父親信秀公用奇謀奪取了你親戚今川家族的那古野城,城主今川氏豐被迫流亡京都。這個奇謀就是裝病,氏豐是個愛好歌舞的風雅之人,經常連續數日在城中舉辦歌會。城內專門備有客房,供參加歌會的客人們歇宿。我父親就以此為契機,積極出席歌宴,并且逗留下來窺探奪城的機會。今川的家臣雖多有警覺,但因為氏豐很信任我父親,所以諫言都沒有被聽進去。某日我父親逗留在城里的時候偽裝患病,以此為名召來手下,趁歌舞晚會舉行之際,伺機在城內四處放火造成混亂,漂亮地奪取了城池,成功地擴大了我家的版圖。”
信雄又掏出個紙折的喇叭,抬到嘴前剛嚷:“我爺爺是聰明的……”我抬手捂耳之時,有樂繳沒紙喇叭,說道:“伴隨著勢力擴大,我父親信秀公先后建造了古渡城和末森城,并且將自己的居城遷了過去。我父親從前當別人小弟的時候,曾一度和主家發生爭斗,早年他就常用裝病的奇謀,采取韜光養晦、‘徐圖之’的策略而一步步崛起。隨著我父親信秀公突出的表現,他的敵人也逐漸增多起來,紛紛對我們家搞脫鉤和圍堵。為了打開局面,信秀公積極上洛向朝廷獻金,獲得了從五位下備后守的官位。其后又去幕府拜謁了第十三代將軍足利義輝。伊勢神宮喬遷之際,我父親借機獻上七百貫文。同年九月,再次向朝廷獻禮,并最終獲得了‘三河守’的官職。由此可見,會四處送錢、積極送東西和裝病,很重要!”
信雄又掏出個紙折的喇叭,抬到嘴前剛要嚷:“我們家是有錢的……”有樂直接收繳紙喇叭,眼眶微濕的說道:“后來他真的生病了,由于父親從來身體健實,大家并沒真當一回事兒,還以為他又裝。”
“信秀當時的居所末森城爆發流行病,信秀本人也染病而亡,享年四十一歲。關于信秀去世的年份還有許多種說法,但一直沒有定論。”蚊樣家伙嘆道,“錢財不是從天空掉下來的。信秀十分重視經濟,早在勝幡城時期就積極利用附近的商業重鎮津島、熱田積蓄財力。他對商業流通的見識十分敏銳,在使商業呈顯活力的謀劃上更是有先見之明。天文十二年,信秀向朝廷獻上四千貫修繕費用,可見他對于跟朝廷保持良好關系的重視。而十七年后毛利元就在恭祝新皇即位典禮上的獻金只是二千貫,信秀時期他們家族積攢的財力之厚可見一斑。日后信長雄圖霸業的根基在那時就已經鑄成。雖說信秀平生風流,擁有眾多妻妾和二十個以上的子女,對于行為粗魯、任性狂妄的信長,無論是親戚還是部下重臣間都充滿了抱怨聲。但信秀一概無視,堅定地將信長當做自己的繼承者,父子間的信賴關系和信秀的慧眼獨具可見一斑。他作為信長之父廣為人知,但其本身就是一位智勇雙全的名將。因為他的勇猛善戰,綽號‘尾張之虎’令各方豪杰畏懼三分。關于‘計奪城池’一事,為了接近喜歡‘以歌會友’的今川氏豐,信秀積極的練歌,隨后以妙計奪取了其城池。由此也可看出信秀在作為武將之外的不尋常處。”
我小聲問有樂:“你有多少個姐姐呀?”因見他忙著掐指計算,長利在旁憨笑回答:“我們父親至少留下了十多個女兒,除了有名的阿市、阿犬,此外還有犬山殿、小田井殿、小幡殿、小林殿,以及神保氏張和稻葉貞通室、苗木室、津田出云守室、飯尾信宗室、津田元秀室……總之很多。其中既有原配所生,亦即他當小弟時候的‘老大’達勝之女,后來離婚。從土田村娶過來的繼室秀久之女‘土田御前’以及其他側室也生了不少。池田政秀之女‘養徳院殿’好像生過或者有喜又似乎沒生,印象中她除了專門喂奶之外,就給我們家帶來了其前夫的孩子恒興他們。而巖室村那邊愛沖功夫茶的孫三郎家的次盛之女‘巖室殿’十四歲時過門以后,就生了我和有樂……”
有樂見我蹙眉而望,便問:“正在聊我姥姥她們家從潮州那邊學來的功夫茶,眼看要說起茶藝淵源,你卻何故郁悶?”
“那個人是誰呀?”我小聲問有樂,“為什么在那邊不停地向你拋眼飛瞄?”
有樂窘然道:“先前都說那位頭披白布、身罩鎧甲的不怒自威之人是歷史上有名的羅馬皇帝哈德良,還問來問去?”
“他為什么對你這樣?”我模仿哈德良的樣子,向有樂甩了甩眼色,然后蹙起眉頭。有樂見我又如此神情,納悶道,“那你為什么這樣?別再往那邊拋眼色了,看你這種曖昧的眼神兒把誰招引過來!”
光頭胖子捧壺而至,先朝信孝翻了一眼,隨即轉面諂笑道:“皇帝陛下說,請諸位遠道而來的友人先飲幾杯,洗洗風塵,然后隨陛下回宮,另有豐盛的宴會專門款待貴賓……”說著,教隨侍的卷發小童依次發杯斟酒,先從有樂開始,滿滿的盛了杯紅酒呈獻。我也拿到一杯,嘗了一下,欣喜道:“很甜,清涼可口。”模樣嬌俏小家伙咕嚕咕嚕飲畢,還想多要,我就分一半給她喝。然后我們一起臉紅耳熱,感到視線模糊,并且心情興奮。
有樂正飲之際,聞聽信孝在旁搖著茄子說道:“他們愛用這種杯子喝酒,據歷史專家考究,認為羅馬人因而中了某種器具之毒,以致不育。加上他們盛行男色風氣,整個帝國后來也因而人丁不旺,各地移民趁機涌入,搞三搞四,從里面使其衰變,最終讓整個日漸腐朽墮落的帝國踏入由盛轉衰之途……”
我和有樂他們聽了,連忙擱杯不飲。光頭胖子朝信孝白了一眼,嘖然道:“就你話多!我一直用這種杯子喝酒都沒事……”信孝聞著茄子說道:“沒事是因為你本來就不能生育。”光頭胖子翻眼而問:“你又不是婦產大夫,何以見得?”信孝伸茄一指其腦袋,說道:“看看你的發型就知道啦。你根本沒發型!”
光頭胖子摸了摸腦袋,又翻眼白信孝一下,惱哼道:“沒頭發是因為我剃掉了。這跟能不能生育有何因果關系?”信孝搖晃茄子,說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在嚴格的儒學教師看來,掉一根頭發都是不孝。這個造型表明你身上少了一樣東西,我看你根本就是太監。”光頭胖子懊惱道:“你在歧視我沒頭發嗎?禿頭的造型跟太監這個職業有什么必然的因果關系,竟會使你產生這樣不必要的聯想……”長利在旁憨問:“你是不是太監啊?”光頭胖子冷哼道:“是又怎么樣?”
銀盔披氅青年含笑走近,捧來一柄從黑皮鞘口微露半截之劍,說道:“你們不要跟他爭論了,那是我們時代最能拌嘴的強大理論家、哲學家、雄辯家……”隨即轉覷長利,呈劍以示,眼光熾然道,“此乃一位東方朋友送給我的寶劍,你看看好不好?”
長利拔劍觀看,由衷稱贊道:“刃若游絲,薄而猶韌,確是好劍!”他雖似只不過脫口而出,銀盔披氅青年聞言微愕道:“你怎知它叫‘游刃’?”隨即伸手指著臨近劍鍔之處,問道:“這兒有些古意的字樣我不認識,可知何意?”
信孝抬著茄子,伸頭辨視道:“大秦。我只隱約分辨出此二字,不知是不是班超率領三十六劍客遠鎮西域的時期,另外派遣西行更遠異邦的使者遺留之劍,我曾聽師傅說起,英雄地、萬王之王、三十六劍客那個時候他們有一口寶劍名叫‘命若游絲’,勞氏諸子錄劍之時,又稱其為‘游刃’……”有樂嘖然道:“據說古時候,一些人把羅馬也叫‘大秦’。至于前往羅馬尋訪所謂‘大秦之邦’的古代漢人一直不少,并非只有班超和傳說中的‘西域雄師’那時候才遣使探路。某些家伙認為秦朝有人往西建立了‘大秦之邦’,史籍里的‘大秦’亦是對東羅馬即拜占廷帝國之稱謂。無論這把劍究竟該叫‘大秦之劍’抑或勞什子的‘游刃’,你趕快收下傍身就好,不要亂拿著玩,當心割到手。”
“卻怎么好意思?”長利雖然喜歡,仍要推讓未收。銀盔披氅青年將劍交到他手,隨即自撫先前那支顯然微現損痕的大劍,目光灼熱的說道,“好劍不能所托非人,倘使物歸原主便最好。東方朋友送給我的劍雖是極品,畢竟異域之風,尤其劍柄甚為短小而余刃過長,我駕馭不來,常感使喚不便。只好歸鞘未用,背在肩后多時,自嘆也是有負了它的鋒利之芒。放在我這兒就如明珠暗投,正好贈送與你作為禮尚往來的交換。你贈給我的這支大劍似乎很古老了,我能分辨出其鍔赫然竟有古羅馬神廟曠遠年代留下的‘狼’標志,看來它應該回到這里,讓羅馬人重新使之煥發光輝。”
“這個交易不錯了,”蚊樣家伙伸嘴到長利耳后說道,“你用那支破損之劍‘君士坦丁’換來這口‘游刃有余’,我覺得劃算。”
銀盔披氅青年綽劍輕揮,如風凜拂,我驀覺鬢角有一綹發絲飄開,便拉著信雄和模樣嬌俏小家伙后退。銀盔披氅青年見狀微現歉然之色,即刻收劍移軀,其畔有個黑袍僧人說道:“想好了。這把寶劍不妨取名叫作‘拂懔’,此含‘凜風拂林’之意。或者干脆更霸氣一點就叫‘大拂臨’,將軍覺得如何?”光頭胖子白他一眼,冷哼道:“拂什么林?還不如叫‘伏盧尼’呢。”黑袍僧人嘖然道:“如此好劍,怎能取你家族那邊母系的名字呢?”光頭胖子橫他一眼,說道:“我母親綽號‘母狼’,干過祖宗神廟那里的祭司。取她的名號有什么地方能辱沒誰?”黑袍僧人哂然道:“這要看究竟是你媽媽干過祭司,還是她干過那個祭司……”
他們從拌嘴發展到扭打之際,長利在旁憨問:“為什么有個漢朝和尚也會在這里出現呢?”有樂拉他避過黑袍僧人亂甩的掌風,搖頭說道:“漢朝那些和尚四處去逛的,誰管他走得多么遠?況且我們那邊古時候也有這幫家伙……”信雄在黑袍僧人的袖影飛揚之下發出甜嫩的聲音,愣問:“那時候就有和尚了嗎?”
“早就有了!”有樂從黑袍僧人的掌影飄飛之間拉開我和信雄,走避不迭的說道,“也跟西方那些托缽僧差不多,隨便拿個碗當道具,四處化緣,走到哪兒都來事……不過奇怪的是,他們多少還有些很短的頭發留在腦袋上,顯然區別于那些以光溜溜不剩一根毛的胖子形象出現的羅馬太監。”
我差點挨了光頭胖子亂摑的一巴掌,拉開那忙著瞧熱鬧的模樣嬌俏小家伙,避去一旁,難免懊惱道:“我們為什么在這里?宗麟他們呢?可別光只顧著玩兒,一路上又玩丟了些人。那個臉型奇特的小個子家伙半天沒露面了……”
“這有什么奇怪?”有樂笑道,“我們家的祖先在‘官渡之戰’就是一路玩著玩著、人越來越少的。但又好像半路多添了些新面孔,那幾個家伙是誰來著?”
我轉頭看見蚊樣家伙后邊那毛發亂糟糟之人跟幾個披裹破布的家伙在交頭接耳地猜疑道:“為什么穿過那道門,竟會來到這里,而不是出現在別的地方?眼下經歷的這一切透著蹊蹺,其中必有玄機。而且咱們先前進入的那個籠罩在夜霧中的院子去哪里了呢,怎竟出來之后,它又沒有了?剛才我們撞過來之處,回頭看卻是個破陋的神廟,坐落在臨近荒谷的山坡之上……”
“文西,”蚊樣家伙湊去探問,“有沒人進去察看過那破廟里是啥名堂?”
“請叫我全名,”毛發亂糟糟之人嘖然道,“達芬奇。至于咱們后邊那個破廟,幾乎塌得差不多了,剩下這片門墻勉強尚算完整。剛才我和這幾位捧碗的哥們一直被兩河流域的韌絲漁網纏住,急難脫身,幸好你那個憨厚的小伙伴掙扎著騰出手來拔出寶劍削開,眼下我們正要商量著進去里面察看究竟……”
“這里據說是古神廟,”銀盔披氅青年聞言連忙收起了珍視不盡之劍,走來阻攔,轉望道,“我們陛下打算出巡的一路上沿途修建羅馬主神朱庇特廟,此處亦屬其中的選址之一。不料那伙‘星辰派’的閃族人卻將其視為禁地,說什么未奉神旨,不得擅入,一進去就會從人間消失,還恐觸怒古神……眼下正有一伙閃族人在山谷那邊伏擊我們的隊伍,仗著突然糾集加入戰團的阿喇伯部族人馬眾多,越打越近了。”
有個破袍裹身的家伙捧碗溜去廟前探頭探腦,突然夜空綻亮,倏有巨大的火球接連飛砸而落,銀盔披氅青年連忙護著我和那模樣嬌俏小家伙急避,隨著一陣陣轟響,眼前煙塵揚漫。混亂中有人驚怒交加的叫嚷道:“他們用投石機拋擊蘸染黑油的石彈,山坡上的樹木草叢四處著火,難以容身了!”
“豈止投石彈,他們從后面攻上來了。”山坡后麓喊殺聲亂起,銀盔披氅青年忙向頭披白布的罩甲之人急稟道,“陛下,我看是時候組合騎鋒,沖殺下去。”
“那是哈德良,”有樂向我耳邊悄言,我瞥他一眼,蹙眉說道,“知道了。你還不跟他去?”
有樂搖著頭,拉起信雄后退不迭的說道:“然而打仗不是我的專長。”信雄發出甜嫩之聲,在旁說道:“其實我會打仗。”有樂卯他腦瓜,皺起鼻頭說道:“去你的!我們家的人哪里能打?倘若不靠一班能干的家臣,光桿出來跑,一定完蛋……”
蚊樣家伙跟著長利灰頭土臉地湊過來,惴然說道:“不如咱們趁亂溜走,省得被阿喇伯人撞上來逮到,看見我先前和馬千戶一起在手臂上劃出來的十字形狀傷痕,不免引起他們又想多了。屆時百口莫辯,難以分說,如何撇清干系?”
“說來就來,”長利將有樂推開,拔劍撩迎煙塵里破霧穿出的數騎之影。我拉信雄避過一騎沖撞,只見煙霧里又有兩騎襲近那頭披白布的罩甲之人背后。銀盔披氅青年伸手扯起旗桿,颼然投去,將其中一人貫軀射落于地。另一騎轉轡側繞,從斜刺里沖向那頭披白布的罩甲之人,彎刀揮劈,欲斫其頸項。那頭披白布的罩甲之人先已伸劍,刺穿來襲之人的咽喉,頃又拔刃再揮,揚空削飛腦袋。不看斷頭之軀翻墮而下,逕自打馬前行,到有樂跟前,微一凝目,說道,“你和新到來的朋友且小心跟隨,其他羅馬人同我一起沖鋒。”
光頭胖子推搡黑袍僧人,牽著數騎擠過來,分韁繩給我們,囑咐:“你們快上馬跟隨陛下后面,千萬別走散!”隨即向信孝白了一眼,轉身拉騎過來,冷哼道:“還愣著看什么?咱倆同乘一騎……”
模樣嬌俏小家伙懊惱道:“為什么分給我一匹瘦馬?它這樣瘦骨嶙峋,我怎么好意思坐上去?”
“殺過來了,不坐就要完。”有樂抱她上馬,朝蚊樣家伙使眼色道,“再瘦也是馬,你和蚊子一起坐它。反正他比馬還瘦,擠一擠也沒幾兩重……”
光頭胖子催促道:“趕快騎,不要廢話。”信孝聞著茄子問道:“看你儀表堂堂,為什么當太監呢?”光頭胖子皺眉說道:“儀表堂堂這種外形跟從事太監職業有什么沖突嗎?”信孝搖著茄子說道:“我就想知道你為什么當太監。”光頭胖子冷哼道:“地位高、收入好、機遇多。當太監的這個理由還不夠充分么?我來自偏僻地方,不當太監還能有別的門路混出頭?”
信孝爬上一匹禿鬃的騸馬,轉面瞧了瞧光頭胖子,說道:“你看它的樣子跟你有多相似。”光頭胖子嘖然道:“廢話少扯!挪一挪,我坐前面拉韁,你在我后邊摟腰。”信孝扯著馬韁,搖頭說道:“為什么你不坐去我后面?你們這種坐騎沒鐙沒鞍,我騎著不習慣,怕從后面掉下去……”
光頭胖子爬上馬,騎了一會兒,信孝又提出交換位置,扭來轉去的說道:“你為什么乘機對我上下其手呢?我不想坐前邊了,要坐你后面。”光頭胖子皺眉說道:“我后邊有人了。”信孝問道:“誰呀?”黑袍僧人伸臉說道:“我在他后面,咱們擠一擠。”
信孝愕覷道:“你是誰呀?看上去不像羅馬人……”黑袍僧人從光頭胖子肩后伸嘴說道:“我叫崇仁,當然不是羅馬人。這胖子也不是,其實他來自波蘭……”光頭胖子嘖出一聲,皺眉說道:“我父親來自波蘭那邊的部落聯盟,不等于我就是波蘭人。畢竟我媽媽家鄉屬于羅馬一個行省,她在那邊干過祭司……”信孝忙道:“先別提干祭司這事兒了,免得一言不合又跟后面那和尚干起來。”
“這有什么稀奇?”黑袍僧人笑道,“他從小就跟我打來打去。總是擔心我把他媽媽泡走,后來又疑心我跟他媽媽有一腿。其實哪有?”
信孝惑問:“那你跟他媽媽究竟是什么關系呢?”
“說來話長!”黑袍僧人唏噓道,“從前有一個小和尚,就是我。大約在漢和帝永元九年,跟隨西域都護班超派遣出使大秦的屬吏甘英遠行,好不容易到達了波斯灣一帶,他們卻溜回去了。竟把我漏了帶走,我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船艙里漂洋過海,經受了希臘神話中以歌聲迷惑水手的塞壬女妖之誘惑,終于獨自抵達羅馬,上了碼頭就流落街頭,舉目無親之時,被一個好心的金發美女亦即他媽媽帶回家,幫忙打掃祭祀祖宗的神廟,不時陪她去交際應酬。公元九九年,羅馬皇帝圖拉真發現我比他了解波斯情況,就帶我在身邊。在我指引下,羅馬軍隊沿底格里斯河南征,占領了帕提亞的首府,將新占領的地區并入羅馬。圖拉真兵抵波斯灣,這是羅馬軍隊第一次飲馬波斯灣,也是最后一次。圖拉真在甘英望海折返之處,面對大海,感觸叢生,為自己年事已高不能重現亞歷山大征服印度的業績而熱淚盈眶。但當他在參觀巴比倫城廢墟,看見了四百四十年前亞歷山大去世的遺址之時,卻又發出了不同的感嘆:‘聲名何所有矣,惟一堆垃圾、石頭和廢墟而已。’圖拉真心力交瘁,突然癱瘓,病倒于東方行伍。他再也沒能回到羅馬。其在位十九年,堪稱一代雄主,然而死后不久,他在兩河流域的那些功業也隨即化為烏有。”
“這段憾事我聽說過,”信孝聞著茄子回顧道,“甘英率領使團一行,到達了安息國,也就是波斯帕提亞王國的西海,亦即波斯灣沿岸,覓船欲渡。波斯船人對他說:‘海水廣大,往來者逢善風三月乃得度,若遇遲風,亦有一二歲者,故入海皆賚三歲糧。海中善使人思土戀慕,數有死亡者。’甚至安息國王一口咬定說,要到羅馬必須渡海而且正常出海要坐三年船,須歷各種危險。甘英聽罷望海興嘆,放棄西行。甘英返回時,轉北而東,行六十余日抵安息,然后取道木鹿和吐火羅東還。其實這里面有貓膩,羅馬歷朝歷代和安息之間的戰爭就沒停過,羅馬帝國曾三次攻陷安息首都,在與安息帝國的戰爭中占據完全上風。甘英出使羅馬之時,安息又正逢衰弱時勢,羅馬則進入了最強盛的五賢帝時期,或許是因為安息憂慮羅馬與漢朝發生直接聯系,害怕兩個強大的鄰居左右夾擊自己,因而從中搞鬼,阻撓漢使前往羅馬。但這些伎倆無濟于事,甘英回去不久圖拉真就對安息發動戰爭,與大將昆圖斯分路合擊,拿下首都,直至飲馬波斯灣。”
蚊樣家伙接茬兒道:“東漢和帝時,西域都護班超屬吏甘英受遣出使大秦,奉命前往羅馬帝國,使團行至波斯灣受阻返回。歸言山川形勢,為漢人豐富了見識。當時看到漢朝的甘英出使羅馬,安息人心里難免不安:如果讓東邊和西邊兩個大怪獸手牽手搭上了線,那自己夾在中間,日子可能就更不好過。于是他們就想辦法阻止甘英去羅馬。安息人很熱情地給甘英帶路,領到了波斯灣的岸邊。他們對甘英說,大海對面就是大秦了,但是這個海不好過,運氣好要三年才漂得過去,運氣不好就直接喂魚了。其實從安息去羅馬根本不用跨海,直接往西走到敘利亞,就是羅馬和安息的緩沖區。就算要跨海,波斯灣風浪也不大,可以輕松過去。可惜甘英受了安息人的騙,原路折返回去了。由于波斯人的忽悠,漢朝和羅馬兩個強大帝國之間的直接交往沒能發生。”
信孝聞著茄子說道:“波斯人搞鬼之后,他們安息國仍然充當漢朝與大秦交易的中轉點,將漢朝的絲與絲織品拿去跟大秦交易,從中獲取壟斷的暴利快速恢復國力。也許是考慮到倘若漢朝直接開通了與大秦的商路會損害其作為‘中間商、賺兩頭’的壟斷利益,于是波斯人沒有向甘英提供更直接的經敘利亞的陸路,而是備陳渡海的艱難,甚至引用女妖傳說加以渲染海上航行的可怖,宣稱:‘海中善使人思土戀慕,數有死亡者。’此語一出,遂使甘英在西海止步返還,最終未能到達大秦。波斯船人嚇唬甘英,煞有介事的說:‘海中有思慕之物,往者莫不悲懷。若漢使不戀父母妻子者可入。’其實是拿希臘神話中以歌聲迷惑水手的塞壬女妖來唬人……”
“真的有吧?”黑袍僧人惴然道,“我那時還小,由于貪玩,不小心被崇蘭師兄他們撇留在船上,一路擔驚受怕,水手們越來越少,聽說船上有人招惹了‘尖叫女妖’,偷取了一具干癟枯萎的女尸形狀雕像,每逢雷電交加之夜就有異聲大叫,煞是嚇人!”
模樣嬌俏的小家伙突然伸手一指,大叫:“異端!異端……”我和有樂嚇一跳,轉頭瞥見林霧中閃出多個罩有猙獰面具的黑衣之影,穿梭疾躥,發著怪叫,颼颼投斧來擊。數匹坐騎接連猝遭斫倒之際,光頭胖子變色道:“那些兇神惡煞模樣的黑衣家伙似是所謂‘星辰之子’,據說殺人不眨眼,大家快跑!”其言未落,受驚的馬撞進樹叢,猛然絆摔。
隨著轟然砸響,我又一陣耳鳴難息。眼前那匹黑褐馬悲嘶著摔出甚遠,剛拉住的韁繩從我手中嗤嗖扯脫,燃燒的樹木翻倒,將我還沒來得及乘上去的坐騎壓覆沒影。不斷有火球般的投石彈曳破夜空,砸向這片山坡。四周煙塵迷漫,喊殺聲和慘叫喧鳴不絕,焰光閃爍中許多沖殺的人影勢如怒濤奔潮相撞,人仰馬翻。
“敘利亞軍團打過來了,”我轉頭看見信雄像一只乖鵪鶉趴在后邊,見其在畔瑟瑟發抖,我稍為寬心,伸手摸了摸他嚇白的臉,聽到煙霧中有阿喇伯裝束的人倉惶奔躥叫嚷道,“還有高盧人,正趕到山下圍剿我們的人馬!”
一個黑須漢子拔出插在旁邊連人帶馬搠翻的長戟,颼然投擲,將跑竄而過的阿喇伯裝束之人貫背射跌。隨即從肩后取出一張漁網,撒向迎面沖來的兩騎,騰轉之間,拽倒于地。不顧網中戳出兩刀劃裂腰腹,撲上去壓著下邊之人,綽匕首猛扎數下,直至沒再動彈。我掩著信雄眼睛,轉面尋覷有樂身影,但見四周到處皆有纏斗廝拼的人影,煙塵揚撒之間,一時分不清誰是誰。
“羅馬‘五賢帝’除了出身元老院的所謂‘泥法王’涅爾瓦之外,”信孝從一簇倒覆的樹枝下爬過來,摸索著撿回冒煙的茄子,不顧燙手,抬到鼻前聞了聞,驚猶未定地張望道,“其余幾位皆有強藩軍團支持。圖拉真本身就是領兵的統帥,其收編的日耳曼軍團強悍善戰。哈德良亦屬出自行伍,擁有慣經沙場的敘利亞軍團效忠。其養子安敦尼背后則是高盧軍團。你們有沒看見那些‘高盧雄雞’造型的家伙從樹林里四處冒出來,咯咯笑著撲向山坡下擠做一堆的那些烏合之眾……”
“這幫來襲的土著部族簡直是一盤散沙,”有樂從藏身之處伸頭說道,“山上山下幾路羅馬軍團整列隊形猛烈夾擊之下,各部落的閃族人就潰不成軍了。你瞧他們只會四處亂沖瞎跑,很快就要被各個擊破、分別消滅。除非薩拉丁那樣強大的阿喇伯領袖從后世穿越過來重新統合他們這些散沙,不然根本決非全盛時期羅馬軍團的敵手……”
信雄發出甜嫩的聲音,從落葉堆里蠕動而近,爬到跟前說道:“如果讓我領兵打這個仗,我就會趕快下令撤退,減少傷亡……因為我是聰明的!”我瞥他一眼,納悶道:“他從小是此般聲音,還是后來才變成這樣子的?”長利的憨笑聲傳過來,在樹后說道:“一直這樣嗲。”
“不過后來好像更加甜嫩了,”有樂伸頭到樹后瞅了瞅,看見幾顆腦袋沾著樹葉冒出來,怔了一下,說道。“你該聽聽他唱歌。所有歌謡都給他唱成了童音,就連唱戲也唱成跟童謡一樣聽來好笑……”
“最好笑是他還想跟幸侃學唱歌,”長利爬過來坐到信雄之旁,揩掉他頭上沾留的樹葉,憨笑道,“不過這個聲音實在是太嗲了,倘若在陣前發號施令也似此般甜嫩而且嗲聲嗲氣,聽到會讓士兵笑死的。甚至就連對面的敵軍也不免要樂翻……”
信雄突然發出驚叫,我抬頭看見有個滿臉血污的阿喇伯裝束之人揮著彎刀跌撞而至,態勢兇狠。有樂他們猝吃一嚇,慌張走避。我拉起信雄就跑,滿臉血污的阿喇伯裝束之人踉蹌追趕,未奔幾步,頸旁倏中一矢貫穿,其軀搖晃未倒,隨即一匹瘦馬沖來,將他撞摔。模樣嬌俏的小家伙呀一聲大叫,捏起粉拳,急要從馬背上撲去扭打,蚊樣家伙連忙收弩攬腰抱她坐回。
滿臉血污的阿喇伯裝束之人倒地猶爬,伸手抓我褲腿,一扯未緊,樹后晃出披布低罩的袍影,抬足當頭踩落,亂踏幾下,聽到腦袋迸裂的聲音在腳底發出,才收足向我投來慈祥的笑容,說道:“終于讓我干掉一個異教之徒!”我見狀欲退不及,一怔之下,被揪了過去。
有樂嘖一聲,從樹叢里探臉出來說道:“被你踩死的那個未必是異教之徒,我看他扮相跟你差不多……”慈祥老者揪我而行,冷哼道:“誰讓他躺到我腳下?不管怎么說,沒人能夠指望躺贏!問題在下面,根源在上頭。要干掉搞事的人才能息事寧人。我本想擒賊先擒王,先擺平那些當頭的家伙,然而眼不好使,急尋不著。此乃是非之地,再不走就等于羊入虎口,當別人薅羊毛的那只羊。”
樹后伸出一只手,拿著木槌,篤的敲他腦袋。
“又來這手?”慈祥老者吃疼轉身,急綽不知名兵器搠去,扎入樹干,冷哼道,“戳死你!”
隨即揪我過來,問道:“我眼力如何,扎到了沒有?”
“扎到了,”我見有樂在那邊使眼色,便含糊以應,“樹……下面又有人廝殺過來了,你眼力不行,難免要陷入糟糕境地,還不快閃?”
“閃什么?”有樂急避一斧飛斫,擺頭晃近,叫苦道,“林霧里竟似到處都是罩著猙獰面具的閃族人。眼見就要影影綽綽地包圍上前了。咱們往哪兒跑?”
我腳下絆著個物事,低眼瞧見似個卷軸,以足尖勾撩而起,拿在手上,展開來看。信孝從后邊伸臉來瞅,籍借四周火光耀閃,聞著茄子辨覷道:“你手邊角落那條似是亞述古道,綠紋是兩河流域,藍色的大塊區域應該是海洋,而最上邊那條彎曲的紅線像是歷史有名的‘絲綢之路’……不知色澤最深的那一沱兒是什么?”有樂湊眼來看,猜測道:“黑的那坨嗎?好像墨汁沾染上去的斑點……”
“那是傳說中的死海,”黑袍僧人伸手一指,隨即搶回圖卷,自揣入懷,說道,“我已經侍奉過了圖拉真皇帝多年,不想再留在這里混日子。從小離開家鄉,也不指望再回得河西的大寧寺那邊,畢竟歸途遙遠。這便打算前往死海一帶走走,將西行古道圖幅沒繪到的地方尋出來補入其中,將來托人捎去送給定遠侯的家眷,了卻他這樁早年未能完成的夙愿。”
“班定遠于永元十四年已故,”信孝聞著茄子說道,“班超官至西域都護,封定遠侯,世稱‘班定遠’。其博覽群書,家學淵源。身為史學家班彪的幼子,其長兄班固、妹妹班昭也是著名史家。然而班超不甘于為官府抄寫文書,投筆從戎,隨竇固出擊北匈奴,又奉命出使西域,歷三十一年,收服了西域五十多國,為西域的歸漢做出了巨大貢獻。病逝后葬于雒陽邙山,享年七十一歲。班超長子班雄得以世襲定遠侯爵位,其幼子班勇官至西域長史。我讀過班定遠早年寫的‘請兵平定西域疏’,果然少有大志,日后威震遠域、萬里封侯殊不為奇。他小時候常拿著《公羊春秋》閱讀,我也要找來看看。”
有樂抬手遮掩嘴邊,小聲說道:“聽說班雄之子班始娶陰城公主,后因怒殺公主被全家處斬。”信孝朝他搖了搖茄子,悄以眼色示意切勿再提。黑袍僧人卻似未加留意,面有戚然之色,自嘆:“如此說來,班定遠去世那年,我正跟隨圖拉真二十萬大軍強渡多瑙河,一路披荊斬棘,穿越原始森林。圖拉真征服達契亞獲得了巨額財富和土地,為圖拉真進行宏大的公共建筑提供了資金。圖拉真在多瑙河北岸建立起眾多的羅馬人聚居點。這些聚居地的后裔稱自己為羅馬尼亞人,稱他們的家園為羅馬尼亞,這些稱謂都是由羅馬一詞衍生而來。”
長利在前邊催道:“還愣著干什么,快往這邊跑!”慈祥老者聽風辨向,抬手抓住飛斫的斧鉞,颼的投回,擲去擊翻一個奔襲之人,冷哼道:“亂跑什么?咱們從哪邊來,便從哪處回去。”
有樂轉望一眼,不禁咋舌兒道:“可是那邊麋集了好多樣子不好惹的黑衣人,正圍著蚊樣家伙那匹瘦馬開劈……”我聞聲投眸,只見蚊樣家伙墜騎,瘦馬往四下里沖突難脫,眼看要遭斫翻,一個蒙面漢子頭裹花布,倏從樹后竄出,颯颯撩刃蕩擊,連劈多人,驅散圍逼而近的幢幢黑影,拉住瘦馬。
蚊樣家伙抬弩欲射,那蒙面漢子先伸刀抵臨其頸,長利見狀悄掩上前,拔劍側襲腰畔,蒙面漢子面不稍轉,晃刃撩擊劍梢,叮一聲磕開,口中卻贊了聲:“好劍!恭喜你得此利器,長利公子。”
有樂聽了一怔,未及阻止蚊樣家伙發弩,嗖一聲響,蒙面漢子抬手接矢正著。長利愣眼憨問:“你是誰呀?怎知我叫啥……”
蒙面漢子綽刃蕩開飛斫我額角的斧鉞,順勢旋身往后橫削,攔腰截殺投斧之人,隨即移刀指向慈祥老者頸項,剎勢稍凝,垂發一綹,飄晃在眉前,頷首低目,側立樹畔,蹙眉道:“八郎,你在什么位置?”
慈祥老者推我擋在刀前,頸后卻似一凜,有人連鞘伸劍抵臨其脊。慈祥老者側轉面孔,身后晃出一個阿喇伯裝扮的家伙,噗嗤一聲擤鼻,激淋淋的說道:“誰知道這是在哪兒?怎樣都覓不著返回之路,卻讓我看見那小女孩騎一匹瘦馬出現,從中透出令人哀愁的情調,溢發飄零天涯的游子思念故鄉、倦于漂泊的凄苦愁楚之情。”
慈祥老者眉微一緊,冷哼道:“你想表達什么?”
“秋士易感,便以馬致遠的‘天凈沙’聊以表達我此刻心情,”身后那人未覺垂涕越來越長,吟道。“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我們聽著不禁一齊打了個激靈,亂起細皮疙瘩之際,有樂訝問:“咦,你倆怎么在這里呀?”垂涕之人唏噓道:“從你家后院那道門出去沒逛多遠就到這里來了。天曉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