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一人足矣!”
那年深秋,滿山楓林皆紅。我在遠山夫人祠前掃樹葉時,流浪在外的老爺爺回來了。面對盛信等孫兒輩懇請老人家重返甲州故園的殷殷期盼,那位奇怪的老爺爺,也就是我的老家翁信虎大人撫摸著曾經威風、而今稀疏的那撇八字胡須,執拗地搖了搖頭。
他只肯留在信州的高遠城,在那里安靜地走完自己人生剩下的旅程。
老爺爺最后的日子里,孫兒輩們攙扶他登上了城頭,憑欄眺望故鄉方向,那已經是我們家漸漸面臨風雨飄搖的時候。
大膳大夫猝然病故,郁郁寡歡的勝賴遵從遺命,從信州前往甲府,牽著兒子信勝之手,在一片白衣甲士簇擁下進入躑躅崎館。步上臺階之際,他回望一眼灰茫茫的檐外天空,以及飄揚在大家記憶中屹立不倒的“風林火山”之旗。我還記得“逍遙軒”信廉他們拭去眼淚,迎出來說:“四郎,大家都到齊了。”
離開信州時,年幼的信勝前往母親遠山夫人祠前,依依不舍地告別。站在后邊的勝賴漠無表情,從來是一副被積年哀痛抽干了的樣子,他高長的身形,一年比一年消瘦,骨嶙嶙的軀殼藏在一襲清衫內,形銷骨立,仿佛薄紙,隨時要被風吹走。據說從小他臉上就總是籠罩著說不出的傷悲之情,到了后來,卻只剩下漠然。
“四郎!”信廉見他茫然不動,趨近其畔,輕聲再說一次,“大家都到了。”
年少的信勝抬頭望著滿臉不情愿的父親,牽著其手進入館中,走了幾步,又在滿庭跪迎的人叢之間轉面回覷,問道:“家人都來了嗎,還有太爺爺呢?”
他的太爺爺,就是我那奇怪的老家翁信虎大人,曾經目不旁顧地昂然走在義輝將軍府,無視一班高矮胖瘦蜂擁而至的奸佞之徒。老家翁告訴我父親,在他眼里,那些只不過是一群魑魅魍魎。
然而最后他老人家連路也走不動了,讓人抬著去城樓上,坐在那里看風起云過,一坐就是好幾個時辰,不舍離去。他時而指著東海的方向,顫巍巍地轉頭問:“一條信龍,能看守住我女婿曾經的地方嗎?”
我溫言慰之曰:“你兒子信龍很能干,還有忠重在那邊幫著他忙呢。”
老爺爺頭發又亂了,在那兒唏噓道:“那是我女婿義元的地方,當年東海巨人……”見他又目光透著迷糊,我撫慰道:“對,我們還一起玩球。”
老爺爺突然著急,轉頭尋覷道:“氏真!氏真呢?誰看見我外孫氏真……”
看他又這樣犯迷糊,我無語了。旁邊一個俊朗男子說道:“氏真看不住東海,遲早要被人吞滅,三河和清洲虎視眈眈著呢。我父親把他趕走了,不過氏真他沒事兒,終于可以無憂無慮地天天玩球。”
老爺爺點了點頭,揪緊那人衣衫之手緩緩松開,喃喃自語的道:“玩球啊?他就好這個……”隨即用奇怪的目光乜覷著在旁伺候的那人,問道:“你是誰來著?”
那俊朗男子無奈地朝我看了一眼,含笑道:“我是盛信,又忘掉我了?怎么每次都忘掉我……我是你孫兒,亦即你兒子大膳大夫信玄公膝下五郎。最近我叔父信廉大人讓我來幫忙看守城池。此處是高遠城你還記得嗎?”
老爺爺微微點頭,目望故園方向,喃喃的道:“大將一人足已!甲州之主不再是我了,早就不是了……然而沒地方去啦,太老也走不動,我只好到你城里借個一席之地,歇歇腳緩口氣兒,看來也要死在這里。盛信啊,你要守住這里呀,這兒若丟了,敵人從城頭也能望到我們家鄉那邊的天。”
“其實遠著呢,望不到的,”那俊朗男子微笑道,“不過你放心,敵人若要上這城樓,只能踩著我的無頭尸身跨過。”
“死為無頭將軍,”老爺爺聞言默然良久,才嘆息道,“有你這份決心,我就可以安然在你這兒睡去了。”
八十一歲那年,左京大夫、陸奧守、甲斐守護信虎大人就此一睡不醒。兒子大膳大夫信玄病逝不到一年,他老人家也不行了。信玄的猝逝,給了他無比沉重的打擊。這位倔強的老人再也支撐不下去。
永祿之變,他的朋友義輝將軍被久秀所弒,在世人視線里,信虎大人這期間去向不明。有人說看見他出現在志摩和甲賀境內,并與當地豪族結交,后來他兒子信玄出兵東海,征服駿河組建甲州水軍時,信虎曾向信玄推薦了志摩一帶的海賊頭目小濱,也就是景隆一伙。
隨后我這奇怪的老家翁出現在有樂他那位瘋狂的哥哥眼前。那年,走投無路的義昭將軍由光秀引領著投靠信長時,我那奇怪的老家翁已伴隨在義昭身邊。還寫信給他兒子信玄,促使甲州與清洲結成婚約同盟,為信長上洛時無東部之憂。此后義昭被信長放逐,信虎在京都的居所也被毀,于是再度流浪。信玄死后勝賴接任家督時信虎才肯被接來信州,回到了兒孫們的領地,從此冒險生涯結束,晚年居住在三男信廉居城高遠城,由女婿神平贍養,但也不過只剩下未足一年的時光,就跟隨兒子信玄走了。
我回來這位奇怪的老爺爺身邊,照料他走完最后幾步。給他梳頭之際,回想起老爺爺還在外邊四處冒險的時候,我陪夫君忠重跟隨信龍到躑躅崎館。面對次女見性院的抱怨,大膳大夫信玄公說:“我們甲州是缺錢,雖然父親在外流浪時經常寫信回來要錢,許多年來在他身上也用去了大量的錢財,不過他在外邊也不容易。還幫我們做了不少事情,花在他老人家身上的錢再多,我也覺得值。至于我們,還是需要更加省吃儉用,置妝費能省就省,女兒們也別埋怨太多,我覺得自然的容貌比涂脂抹粉后更好看。連年用兵,我自己也吃不起好的,哪有這么多白米飯吃?其實不僅咱們家這樣,聽說三河的家康每頓飯只是夾雜谷糠稻殼的糙米,混拌薯皮煮作一鍋,就些腌菜湯水,偶爾加根茄子蒸熟,他都吃得很香。能食上幾根烤魚,在他和忠世、忠次、數正等一班家臣來說,就跟過年一樣高興。據聞從前收成不好的時節,忠世他們還出去討過飯。你們平時沒事讀讀忠教寫的那些軼錄就曉得了。”
不管有沒有及時收到兒子讓人捎來的錢,就算沒錢花的日子,大膳大夫那位浪蕩無定的老父親也照樣四處去。他有一種奇怪的處世態度甚至有時能影響到我,記憶中這位奇怪的老爺爺到哪兒都跟到他自己家一樣,而且他總能交到各種朋友,不只有將軍、公卿、諸侯,甚至包括各種和尚、江湖術士、甲賀殺手、雇傭兵、土豪、商販、強盜、山賊、以及海賊。有時候我看到他跟擺攤的老太太也能聊一整晚,隨后被邀請到家里去飲湯。
這位奇怪的老人家輾轉半生,沒人清楚他到底去過多少地方。以他曾為一方豪雄的身份,這種流浪本身就足以稱為傳奇,只是不免掩沒在那位兒子更為燦爛的光芒之下,但也并不黯淡。就像風雨夜中閃爍的一束光,燃到最后,一直倔強地為他兒孫們照路,至今也還時時照亮著我的路。
日后,我身后聚攏而來的“海賊眾”、“甲賀眾”、“伊賀眾”、“雜賀眾”、“根來眾”這些能人異士當中,不乏他老人家的故舊引薦,甚至還有故舊之本身。在他們眼里,我家翁信虎早已是不朽之傳奇。而且他們相信,傳奇也能在我身上延續。
“永夜,”然而他老人家就連最后的時刻也不肯安心入眠,又張開眼睛說,“這一睡去,將要進入無邊的永夜。我不甘心吶,信長燒了我房子。我錯信了他,助他上洛以為能幫到義昭將軍和我兒子,哪料引狼入室,讓他得手后趕走了義昭將軍,還縱兵在京都燒掠,甚至連我宅邸也被毀了,光秀很生氣又有什么用,還不得忍氣吞聲伺候著?而且這股禍水遲早要沖我們這邊來,我仿佛能看到那一天,孩兒們哼唱著我在高遠城常聽到的那支歌曲,打著風林火山之旗,縱騎沖向潮水般涌來的敵軍……”
伴著幾下琴聲咿呀,有個凄愴之語透過木葉間隙傳至耳邊:“昔時蒙古襲來之際,甲州的大膳大夫家由而出現分支庶流,諸如上總、若狹、安藝等散落各地的支脈,綿延下來,宗族親戚到處都是。安國寺惠瓊、孫犬殿、甚至那位人稱‘上總介’的信包妻室娘家,連他孩子也有這個血脈。但南宋遺民帶來的這支歌曲,僅在甲州和信州的忠良義士之間流傳迄今,據說最后只有高遠城的一些人會哼唱幾句。”
我踩在那幾塊堆壘一起的石頭上,兀自東張西望,不時走神,恍惚間聞聽左近有人提及高遠城,不由心中一怔。
只聽一個稚嫩的話聲問道:“什么歌曲?”
弦聲暗啞,拉了一韻愴然之調,有人哼唱幾句歌詞,說道:“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其實這支歌曲也曾在大膳大夫信玄公抱病領軍西上,討伐亂臣賊子的行軍途中時有與聞。但最早是從前甲州的先輩忠烈奮勇抵御蒙古入侵之時,傳說他們冒著凜冽風雪奔赴疆場,與并肩作戰的南宋遺民一起唱起來。其實后來遭受圍困的高天神城,人們也曾聽見城樓上有人吟唱。”
恒興正忙著使勁朝孫八郎鼻下那沱越垂越長之涕吹氣,竭力想吹它歪去一邊,試圖避免淌落到他臉上,聞言顧不上吹氣,說道:“何止高天神城,此前長筱大戰也有不少人聽到他們甲州騎兵打著‘風林火山’戰旗沖鋒之際唱這支歌曲,但又有什么作用?時代變了,他們卻不知變通之道。我們這邊有傳教士和航海家源源不斷輸送犀利火器,用都用不完;而信玄公曾經依靠的那些明朝和尚給不了他們更多火器,只拿些過時家伙在潮濕的雨地里形同廢銅爛鐵,唯有唱著南宋遺民的歌無謂犧牲,悲壯地赴死而已。有的人受傷躺在血泊里尚未斷氣,口里竟還喃喃的哼唱這般歌曲,隨即又淹沒在另一波潮浪般涌來的鐵騎沖殺之中,面對我們清洲同盟無數火槍鐵炮輪番齊射,曾有無敵之稱的甲州精騎前赴后繼盡喪于一役,還紛紛唱著這樣慷慨激昂之歌英勇赴死,雖賺去了我的熱淚,卻終是挽不回他們的敗局。”
“快要變成火器的時代了,”孫八郎緊箍著恒興在他懷里不放,垂涕之余,口中唏噓道,“信長出生的第九年,火槍傳過來了,我們身處的時代正是這種殺器飛速發展的年代。雖說甲州的大膳大夫他們家屬于最早重視鐵炮使用的諸侯之一,并且也是最早將鐵炮運用進實戰的豪強之一,火器戰先驅者的繼承人勝賴卻讓他們家在長筱戰場栽在后起之秀手上,遭到清洲鐵炮戰隊的巨大打擊,精銳毀于一役。不過若因而說信長領風氣之先,而勝賴他們守舊,這完全是冤枉。況且就鐵炮配備而言,清洲軍遠不及近畿的‘根來眾’等豪族,火器戰術也不比‘雜賀眾’更犀利,怎么沒人說雜賀孫市是時代的先驅?”
恒興在孫八郎鼻下仰著嘴徒然掙扎道:“誰能領先時代潮流,給我主公一個機會就知道了。若能在有生之年一統天下,擺平諸侯亂戰的局面,我主公定能為大家開一代之先河,這樣更為徹底的革新,豈是孫市之輩只會仰人鼻息的小雜魚所能比肩望及?不過唏噓歸唏噓,老弟呀,我看你那沱鼻涕是個大問題啊,快解決它,或者放開我……”一掙動之際,身上似又瘙癢難耐,不禁劇烈扭擺腰肩,眼見那沱濃涕已垂近唇間,溢彩流光地就要瑩然淌入,恒興為之驚駭,連忙又吹氣,想吹它歪去旁邊。
孫八郎渾似未覺鼻掛一長條將滴未滴之涕,亮晶晶地只在恒興驚恐的眼前晃曳轉悠,他仍然夾臂緊箍著恒興,自顧唏噓不已:“你那主公不過是性情叛逆而已,源于他自小就滋長的反叛心態,因其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風,外加四面樹敵的周邊處境,常被世人誤以為他有多么新奇脫俗于這個時代。但其實他才是舊習氣的集大成者。正如我那天在東福寺聽惠瓊和尚提及輝元公所言,這世道亂就讓它亂,即便天下大亂,大家也還有機會。若讓你們清洲或者三河那些人實現一統,就算真有太平之世,人們反而將會過得生不如死,底下的那些弱者甚至毫無機會翻身,在一潭死水般的局面之中日復一日地蠅營狗茍,這樣無趣地活著也有如走肉行尸,最終壓抑個幾百年,將人們壓抑到心態扭曲畸變。這樣的世道能算好?”
恒興使勁吹氣,一時顧不上搭話,聞言卻又憋不住,暫停鼓著嘴吹氣,嘖然道:“你怎么專提小雜魚?就連三河那些只會仰人鼻息的‘邊角料’家伙你也看好,可見你眼光有多差,還是擤一擤鼻涕先吧,老弟……”
“小雜魚怎么了?”孫八郎晃著鼻涕說道,“我看你這種腳色才是小雜魚,其實三河的家康在我眼中最不一般,因為他的處境跟我有不少相似的地方,先人留下的家業千瘡百孔,起初似皆同樣乖蹇而困窘,還都曾經遭擄軟禁,區別在于他更會玩這種與人爭的游戲,不僅會忍而且更狡猾,他和身邊的人全都是城府極深,而且他的‘三河眾’比我那些‘若狹眾’更為團結一心,不擇手段求生存甚至還圖謀崛起,即便對作為同盟的清洲也是采取‘先依附,徐圖之’的策略,以我的痛苦經驗而言,但凡跟抱著‘徐圖之’心思的人打交道尤其要留神。這種人心機厲害,為達目的行事毫無底線,誰若小看他,最后就會栽在他手上。日后搞不好,連你這條小命也會被他取走。”
恒興在明晃晃的涕下掙扎著朝我投眼望來,哀聲說道:“我的命只會被她取走,而且早就取了。”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又忙著吹氣了。
當時我納悶的是:“怎么我從來沒聽人提過有個外公?在我的記憶中,老一點的親人,我只有那個老爺爺。雖然是奇怪的老爺爺……”
樹叢中突然傳來一聲慘呼,嚇我一大跳。轉頭尋覷叫聲傳來的方向,似乎正是剛才那滿面滄桑有胡子的家伙沒頭沒腦地鉆竄之處。
我心感不安,便不顧又難免要迷路之虞,也急著要跟去瞧瞧。慌亂之際,不意腳下踩虛,被圈索箍套下巴,竟然吊著脖子掛在那兒。
我一時憋得幾欲窒息,急卻叫不出來,眼見那兩個家伙仍扭纏在一起,臉朝著咿呀琴聲傳來之處,此刻頭都沒往這邊轉。
恒興不覺又停下吹涕的徒勞之舉,皺著眉問:“你有沒覺得那琴聲有異?”這時琴音悄變,低徊宛轉哀怨若泣,孫八郎被那絲縷入耳的凄楚之韻勾起無盡傷心之事,不禁又垂涕道:“前幾天我還有錢到‘迎賓樓’開房時,在樓下大堂里似乎聽到過好幾次此人拉琴,回回催人淚落,尤其引我更加感傷身世。唉,我已經很累了,再也折騰不起。沒錢開房了,只好去死……”
隨著哀泣,只見又一波濃涕從孫八郎鼻下涌出,匯合了先前將滴未滴的那一波,聚攏成更大的一沱,懸在恒興仰著的臉上搖晃,并且一邊在他眼前搖擺,一邊更加低垂,其末梢已將觸近嘴唇。恒興驚叫道:“折騰不起就趕快放開我,休要再哭!你每次一傷感,我臉上懸垂的那沱粘漉漉之物就變得更大條、更濃郁了,而且它此刻凝聚而成的形狀就有如一個在我臉上懸掛吊頸的人樣……”
我無聲地發出驚呼:“此刻我就吊著頸懸掛在你后邊呀!快死了,快死掉啦,怎么都不轉頭過來抬眼往高處看?”劇烈掙扎之際,我看見鞋子掉落一只,明白了一件事:“為什么上吊的人會少一只鞋子,原來是這么回事。”
不過我決非那種只會掛在那兒等死的人,縱然不上不下,懸晃在他倆的頭頂上方,危急關頭我反倒猛然清醒,即刻抬手抓住頭上藤索,縋身翻轉,提腿往上盤足,就勢倒過來,得以緩解勒頸欲窒之苦。我呼出一口氣,心想:“你瞧!還好我從小沒打算斯斯文文當閨秀,各種樹再難爬我都爬過了,阿寶她老公還教會我攀過繩縋索兒,沒想到這些我都仍沒忘掉。咦,想起來了,記得當時除了在庭階上坐著飲酒醉醺醺的老爺爺,還有一個青衫老頭悄立在承芳那邊廊影下看著我爬樹,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模樣……”
此刻恒興似亦自感瀕臨危急關頭,他在下邊用盡全力深呼吸,然后猛朝那沱垂近嘴唇的長涕使勁吹。并且由丹田吐氣,這一口氣似乎凝聚了多年積淀的沉渾功力,難得他持續不斷地堅持吹,終于吹得那條長涕朝他嘴前偏開。恒興不禁歡呼道:“瞧,吹開了!”不料剛一停吹,那條長涕又跟蕩秋千一樣往他臉上蕩轉而回。
恒興一見傻眼,好在反應不慢,連忙又來個深呼吸,急朝那沱晃垂曳近之涕再次猛吹長氣。孫八郎感到了其氣之勁猛,不禁贊了聲:“好一股剛勁真氣,什么家數來著?”恒興暫停吹氣,嘬著嘴說:“‘清洲四大天王’之首的‘破竹’權六老爺子從小教我吹瓶,這招變化自他老人家的‘割瓶’絕藝,讓我以裝滿水的瓶子練氣,直練到一吹就倒。厲害吧?”孫八郎一聽又氣哭,垂涕道:“權六奪我之妻,害我這么糗,你還好意思當我面前提他?枉我‘孫犬殿’平生高傲,如今竟遭這等屈辱!”隨著這一哭,更多濃涕涌了出來,匯聚先前那一大沱,更朝恒興之嘴滾涌而落。
恒興見勢不好,驚忙掙扎。怎奈孫六郎緊箍其膀,并沒給他稍留變招余地,眼看那沱濃涕來勢洶涌,恒興怎敢怠慢,連忙又自丹田發力,鼓著嘴使勁吹氣。
我倒掛半空中,輕悠悠翻轉,得以解除了脖頸箍勒之苦,本要跳下地去,轉念又想:“還是割掉這根藤繩罷,免得又留給孫八郎上吊。”我抽出隨身揣藏的小刀,正割繩之際,忽聽一個懨懨然的話聲鉆入耳朵:“上吊的小妞歸我,那兩個玩鼻涕的傻瓜留給你。”
我聞聲一愣,倏然只見頭上樹葉分開,冷不丁墜下一團黑影,卻懸身倒轉,交搭腿足勾掛在樹臂上,縋繩提我上來,耳聽得頭上有人桀桀低笑:“看來還是我捷足先登。嘿嘿,好久沒碰到這么鮮美的貨色了……長良川之魚,瞅著都沒這么誘人!”我覺身軀被扯將上去,吃驚仰覷,枝葉簌晃間鉆出一張滿是爛瘡潰疽之臉,迫近眸前。
我嚇了一跳,忙以刀割繩,忽覺后股被拍了一下,轉眸低瞧,瞥見有個滿頭癩疥的家伙在樹下蹦跳,拍了一次還不夠,又跳起來要多拍一巴掌,樹上那滿臉爛瘡之人連忙加快拽繩,急要扯我上去。這時我割斷了藤繩,身軀下墜,那滿臉爛瘡之人探手一抓,拉住我手臂欲往上提,我驚忙綽刀戳他那只滿布瘡疽之手,便趁其縮手避刃之際,我發足往旁邊樹枝疾點了一下,借勢彈身跳開。
樹上之人懊惱道:“小妞兒滑溜得很,竟然捉不到!”嘴上說話,同時蹬樹急走,竄身飛撲,追來抱我。我發足再點一下旁邊的樹枝,借勢彈起,縱向另一邊。那滿臉爛瘡之人拽扯那根連著布條兒的藤繩,覷定我在樹枝椏之間蹦跳穿閃的身影,發繩投來,纏繞腰肢,拽摔下去,隨著我一聲驚呼,不覺已晃蕩在半空中。
聽到我驚叫,孫八郎垂著長涕仰頭看,本來其涕末梢已將垂入恒興口唇,這一抬脖仰望,其涕又稍離恒興之嘴。
恒興未暇松緩一口氣,見我被那滿臉爛瘡之人拽上樹之時,忙著用小刀切割藤繩上系連的布條兒,恒興急呼不可,說道:“別割!那是我的丁字布,年年相撲會都穿,它很有紀念價值……”滿臉急切之情地剛張開嘴叫喚,但見那沱長涕又往嘴里抖晃著垂淌欲落,恒興只得用力再吹。
我割裂了布條兒,在恒興滿含憾惜的眼光中墜落。那滿臉爛瘡之人勾足倒掛枝頭,探臂飛攫,將我又扯衫拽個正著。情急之下,我拿小刀去戳其手,卻被那滿臉爛瘡之人抓住腕脈,手上一麻,小刀脫指墜落。
當下恒興正呼休矣,在涕下叫苦道:“完了完了,我氣不夠用,越吹它越往我嘴里掉落更快……”小刀從我驚覷的眸前墜落,卻扎在孫八郎后股。孫八郎不由痛吸一口氣,呲著牙發出“咝”一聲,猝然吃疼之際,竟將那股綿延至恒興嘴邊的長涕又“嗤溜!”一下倒吸了回去。
恒興不禁眼為之直,松了口氣之余,驚贊出口:“好家伙!這都能完全吸收回鼻子里去?誰說覆水難收?這個成語從今天起我要重新審視,剛才真是好險……”
我被抓腕之際,自然而然又使出了記憶中某個人教會我的巧妙解脫之法,晃手反轉數下,非但一掙得脫,還順勢給了那家伙眼窩一拳,只聽那家伙猝叫一聲苦:“打出眼汁兒來了!”他吃痛松手,我就墜下,瞥見下邊有個滿頭癩疥的家伙伸開手急著要來抱,我連忙發足飛蹬其臂,借勢彈身墜離其手畔,不意摔在孫八郎背梁上,壓得他剛吸進鼻子的那一大沱濃涕又噴涌而出。
由于我摔得勢急,非僅砸出孫八郎剛回收之涕,恒興在底下也不免被壓到吐飯,隨即驚叫不迭:“哎呀,怎么又涌出這么多,濺到我一只眼睛摸糊難睜了……”
孫八郎畢竟也算殊屬了得,即便在這種接連遭受痛襲的情形之下,他又嗤溜一下將噴涌而出的濃涕吸了回去,僅余“永樂通寶”那般大小的一團兒夾雜著零星鼻毛粘留在恒興左眼窩。恒興顧不上懊惱,忙著驚呼:“居然還可以做到收發自如?老弟,你這種獨特的養氣功夫真是令我不得不另眼相看。當然我也只能‘另眼’了,有一只眼睜不開,勉強張開一點也模糊……”
孫八郎吸涕而起,拔出扎在后股的小刀,呲牙咧嘴說:“你說我有多倒霉?我招誰惹誰了,這跟‘躺槍’有什么分別?”我伸手接刀回來,歉然道:“實在不好意思得很!小刀掉下來了,然后我也掉下來了……”
恒興乘機跳起身來,顧不上活動手腳,忙著揩眼,皺著眉說道:“有東西掉進去我眼睛里了,哎呀好難受,似乎是一根毛來著……”隨即勉強睜眼一瞧,見隨手撿來揩拭的布條兒眼熟,不由一怔,難抑懊惱道:“才剩半條啦?我的丁字布完整的形態上面應該有藤孝大人手書贈送留念的四個字‘雄岳宗英’,它是用來表彰我年年相撲會都不怕被摔,一場不漏、堅持參加的精神,如今只剩下‘岳宗英’三個字,‘雄’字去哪兒了?此種丁字布沒有‘雄’字這一塊是很難看的,你叫我以后怎么穿出來?”
孫八郎在旁探眼來覷,若有所思的說道:“‘岳宗英’三個字聽著還不錯呀,或許可以給我,寫詩給詩會出專集發表的時候用來當筆名。”
“給你拿去當墓碑志好了,”恒興臉色一沉,按刀說道,“我可以親手給你墓石上用寶刀刻寫‘岳宗英’三個字,你看怎么樣?”
當時我還不知道,后來“岳宗英”成為我們這伙人愛用的化名了。就跟雜賀一伙的“孫市”差不多,常聽人說或許“敬滅”也如此,但也不一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岳宗英”這個名字不只恒興、孫八郎先后使用過,就連正信、正純父子,以及景隆他們,包括黑眼圈之人也用過。甚至三河那幫家伙一起到伊賀險境玩“穿越”的時候,他們當中也有人留過“岳宗英”之名。據說數正出奔的途中,起碼也用過一次,在率人去追他的時候我發現了,只笑而不語,讓他跑掉。片桐被有樂的兒子追殺逃回老家的路上也使用過,然而卻是這個名字最后一次出現。
我扯了塊布片兒給孫八郎敷藥止血之際,恒興忽有所見,越發懊惱道:“咦?那不就是我失去的‘雄’字么,怎么貼他后股去了?這家伙哪有一點英雄氣概,就會哭鼻子……”
樹上那滿臉爛瘡之人同樹下滿頭癩疥的家伙猜拳,劃了好幾番之后,桀然笑道:“三盤幾勝啦?還是小妞兒歸我,那兩個傻瓜歸你。如果要我幫忙,他們的牙齒得歸我。倆只肥羊養尊處優,牙口看來還保養得不錯。”
恒興瞥著我胸前,冷哼道:“所謂‘肥羊’是指她嗎?你看一邊一只,剛好倆?”樹上那滿臉爛瘡之人桀桀的笑道:“不,是說你們倆。你和那個鼻涕蟲,看來都是豪族子弟,這么肥的羊牯,合該綁走,敲掉牙齒、拔去指甲、留下頭發這些可以賣錢的,再讓你們家人贖回你們兩個廢物身上剩余的。”
恒興臉色越來越難看,提手指著孫八郎,沉哼道:“所謂‘廢物’是指這家伙嗎?如果是,我沒意見。”樹上那滿臉爛瘡之人桀然笑道:“不,是說你們倆。你和那個鼻涕蟲,看來都是廢物。不好意思,我就這么直。你有意見盡管過來提。最好是走近一點表達,好讓我聽得更清楚,并且及時給你同樣清楚的一耳光回應。”
笑聲未落,忽聽有人在他耳后問道:“這個位置夠不夠清楚表達?”恒興發現手指空處,一怔轉覷,驀然只見孫八郎出現在樹上那滿臉爛瘡之人腦后,頃間便連那滿臉爛瘡之人亦吃一驚,為之變色道:“太近了!”
孫八郎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湊得更近,突然擰住胳膊,扳那人之身壓在軀下,垂涕道:“你已經表達得夠清楚了,這輩子說我是廢物的人太多,我已經聽夠!沒想到躲來山野之地,你們也不放過我。試問天下之大,我何以容身?想起那句古詩:思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話到心酸處,不禁垂首,朝那人的臉上愴然涕下。
眼見那人掙扎不脫,轉瞬已是涕流滿面淋漓。恒興和我不禁一齊皺起臉閉眼道:“噫……簡直了!”
孫八郎垂涕抽泣了好一會兒才松開手,那人啪一聲落地,頹難爬起,只是伏首嘔吐不已。恒興也被引起陣陣不適,在旁跟著作嘔。這使得我也感到很難受,就在要吐時,那滿頭癩疥的家伙突然向我欺來,看其急切的模樣,似想趁機把我抱走。
但他身形剛動,一刃雪芒般的刀光便躍然映上面頰。轉面只見恒興頭沒抬地伸刀指著他,那人不由瞳孔收縮,懨然道:“刀還不錯。”
“佩刀筱雪,不飲鼠輩之血。”恒興收回半吐鞘外之刀,垂發一綹,飄晃在額下,頷首低目,側立樹畔,蹙眉道,“我納悶的是,清須一帶怎么會冒出你們這路貨色?更奇怪之處在于,連我是誰,你們竟都不曉得。鼠膽包天,居然在太歲頭上動土來了!”
“清須又怎么樣?”伏地嘔吐的那個滿臉爛瘡之人聞言不禁桀然而笑,語帶譏嘲的道,“哪兒不還一樣亂糟糟?天文之亂,一夜之間整個關東大地都亂了。我所知道的清洲更亂,多少家大小豪族在這兒打來打去,不管你是誰,今天威風明天就會被人滅掉。前天我還在城寨里為吃飯犯愁,昨天轉眼它就易主了,誰知道今天又怎么回事?我們這些散兵游勇落荒在外,明明追那幾個古惑男女到山谷里,撲上去捉他們,誰知手剛碰著后背,居然晃到長良川掉水里去了,好不容易又追上他們幾個奔近山壁的身影,從葦草里撲上去剛要按倒,怎么一晃眼之間,竟就晃蕩到這片林子里來了?那幾個古古怪怪的家伙又溜去哪兒了……”
我聽了只是發愣,一時沒反應過來。恒興皺眉道:“記得我小時候在某一本殉情故事書里也看過類似這樣的奇事,一百多年前的無聊人寫的,記不清作者叫宗什么岳或者岳什么宗了,總之,書里說的是有個姑娘和她幾個同伴被人追去古時候,經歷了許多怪事。她其中有一個同伴給我印象很深,平時很嚴肅、拿一把佩刀,背著碎花包袱,干掉了西行途中一些擋路的壞蛋,幫助大家取得了真經,令人唏噓不已的是他最后殉情而死了,畢竟我讀的是殉情故事書,他不能不殉情。如果是真實情況,他就不用死……”
我拾起掉地的折扇,低身之際,瞥見那滿臉爛瘡之人悄摸家伙,我連忙提醒恒興:“當心他掏家伙!”恒興喜而揖道:“多謝娘子關心!”我聽得不由激靈一下,紅起臉后退不迭:“噫……”
那滿臉爛瘡之人抬起手來,揮動鏈子槍,嚯一聲朝恒興后腦勺甩去。恒興頭并沒轉,僅聽風聲便皺眉道:“身為硬漢,軟兵器我最討厭了!”
那滿臉爛瘡之人冷笑道:“我看你比它還軟!”恒興擺頭避過腦后之襲,就勢側轉了身,冷哼道:“最煩別人跟我提‘軟’字了……”話聲未落,鏈子槍在眼前綻散,晃現三枚各系銀鏈的槍頭,隨那爛臉之人撩甩之勢,分進合擊,恒興閃身避得匆促,身上有物墜落,爛臉之人一瞧便笑出聲來:“虎鞭酒、海馬藥酒、九轉雄蛇丸,沒想到你這條‘硬’漢隨身帶了這些東西來著。”
恒興不由惱羞成怒道:“光棍不笑人!”抬手伸出佩刀,連鞘一揮之下,引得三枚飛轉的鏈子槍繞纏在鞘上,隨即上前一腳踹入那爛臉之人懷里。那爛臉之人也不含糊,另一只手悄綽短刀,急切恒興踢來之足。恒興收腳飛快,讓短刀削撩落空,一晃腳之間,甩掉拖鞋啪的離足飛去打在那人的爛臉上。猝出不意之下,被鞋飛來擊鼻正中,那爛臉之人吃痛叫了聲苦,哪料恒興又閃身欺近,大手揮起,掄一巴掌,照臉把那人摑飛撞樹。恒興提足穿回拖鞋,側覷那爛臉之人歪摜而倒,他才冷哼一聲:“笑人不光棍!”
眼見恒興身手如此了得,我不由“哇”了一聲。恒興轉頭瞧見我蹲近他那些掉落之物旁邊,忙道:“不要乘機又撿我掉落的東西,這些不適合你。”我被他看見了,只得后退一些,說道:“我哪有?不過其中有個瓶子標明好像是藥酒來著……”
恒興趕緊過來撿物揣起,用身擋住我,邊拾東西邊說:“此乃治療痛風的藥酒,絕非你以為的東西……唉,都是硬漢之物,只能光棍專用,你拿不合適。這里有一包襪子,你拿去收著。”我沒接襪子,卻伸手拿了一盒九轉雄蛇丸來看,恒興嘖然道:“先前你在十字路口已經拿我一盒,再拿這盒我就沒有了。”我問:“這是用來干什么的?”恒興表情嚴肅地告訴我:“此乃高手專用之物,具體用途我也不清楚。我看瀧川有,我也要帶上幾盒,才顯得在行。”
我掏出個黑物問他:“那么這個又是什么呢?”恒興拿過去瞅了一下,皺著眉丟回我手里,納悶道:“這東西似是安國寺惠瓊那幫人必備的黑玉斷續膏,據說最初來自敬滅一伙,你如何搞來的?”我收起黑物,噙出笑渦道:“那天他在十字路口撞牌子撒了一地東西的時候,我撿的。有什么用啊?”恒興表情嚴肅地瞥了我一眼,低哼道:“被打斷骨的時候,用來接骨好使。你還撿了他什么?”
我拿出個木梳,恒興眨著惑然之眼,納悶道:“梳子?可他是光頭和尚,用它來梳什么?”我拿著木梳看了看,拈出其上猶留之物,伸去給恒興瞧,口中猜測道:“用來梳眉毛?不過他眉毛也沒多少啊,而且這根卷毛也不像……”恒興接過木梳剛要往頭上刮兩下,瞥見我伸到他眼前之物,連忙扔掉梳子,皺起臉道:“本來我還想拿來梳頭用,不過,看到上邊沾的這根彎彎曲曲之物,未免透著蹊蹺。還是算了吧!你還拿了他什么?”我想了想,掏出一團卷起來的布條兒給他瞧,說道:“還有這個。”
恒興探眼一瞅,不由懊惱道:“這是丁字布來著!你撿他丁字布干什么?”我搶在他扔掉之前藏起,紅著臉后退不迭道:“可是這東西給人包扎傷口很好用啊。瞧,這還有一條!”恒興見我隨手又掏出了塊布條兒,一怔之下,伸臉過來辨認道:“北之莊的標志?”隨即反應過來,猛然把頭往后一縮,懊惱道:“權六的丁字布臟兮兮,你也撿來揣著?”我拿著那塊布條兒朝他臉上一晃,趁其蹦身急避,我收起來說:“都已經洗過了。你別小看它,待會等你打架受傷,它就派上用場了。”
滿臉爛瘡之人橫軀倒撞在樹干上,又反彈落地,伏身未起,卻埋著臉桀然冷笑道:“我看用不上了,除非你隨身帶著棺木還差不多。然而棺材也只能用來當柴火,架起來烤肥羊。”
恒興扯下纏繞刀鞘的鏈子槍,隨手扔回爛臉之人的身上,三枚槍頭嵌扎腿股,那人只微一顫,埋著頭仍在笑。恒興不由納悶道:“卻又怎地?”瞥眼只見滿頭癩疥之人斜靠另一棵樹旁,懨然而覷,并不言語。
恒興不由皺起眉道:“哪來的散兵游勇,恁地悍不畏死?不怕死也還罷了,連痛也不怕嗎?”那爛臉之人伏地自笑,桀然道:“朝興大人一手訓練出來的兵,本來就跟死人差不多。我們只怕饑餓,別的感覺都沒有。已經餓了好幾天,連人都想吃了。你這只肥羊,等會兒烤起來味道一定不錯。”
“朝興?”孫八郎在樹上沒精打采地抓著癢,兀自呵欠連連,聞言突感好笑,忍不住插話。“哪年的人啊?他早已死了好久吧?”
我心念一動,記起曾聽我那奇怪的老家翁說過,早年他與朝興聯姻的事情,讓十三歲的長子晴信,也就是后來的大膳大夫信玄迎娶了朝興之女。不過朝興之女嫁過來只有一年就死去了,據說是因為難產。
當初因要對付氏康的攻勢,在關東日漸孤立的河越城主朝興大人為了討好我那老家翁信虎,強行奪取了前關東管領憲房的未亡人,將其送給信虎做側室,信虎一看那女子長得美貌,喜贊:“真是知我者朝興也!”毫不推辭,照單收下。然而這等行為不但使未亡人家里那位啼笑皆非的“胖五郎”惱火,由而長期跟語如蚊鳴的“瘦五郎”過不去;此事還引起了信虎家中一批家臣和眾豪族的不滿,兵部虎昌大人等重臣揭起反旗,他們離開甲府,在御岳山集結起事,并且勸誘賴滿從信州方向突襲甲府。信虎率軍迎擊,獲得大勝,又擊敗了來犯的賴滿軍,剩下的叛軍在得到信州勢力的支援下,繼續與信虎對抗,信虎動員了全部兵力圍攻,降服叛軍。信虎平定了叛亂之后,繼續堅持與朝興結盟,迎戰氏康這頭年輕的“河東雄獅”。
氏康毫不含糊,直接攻入甲州,與信虎在山中交戰。迎戰的信虎眾將不敵,自大將以下數百人戰死,氏康乘勝揮軍燒掠甲州軍敗退的地方。朝興見信虎家的形勢不好,立馬為朋友兩肋插刀,乘著氏康家空虛,率軍攻擊小田原城。這下輪到氏康和他父親氏綱慌張了,匆匆率軍收兵回來救援居城。
然而這一對“好哥們”好景不長,沒多久朝興死去,其子朝定接任家督,語若蚊鳴地發號施令。氏綱乘機出兵攻打,攻下了朝定他家的居城河越。天文七年十月,氏綱軍又接著擊敗了“小弓將軍”義明和安房方面的義堯聯軍。眼見氏康家在關東勢力日漸壯大,而扇谷方面的盟友又不住敗退,信虎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關東進出計劃已然失敗,遂與氏綱和談,開始一心一意的攻略信州。
在與氏綱議和之后,一貫相對平靜的信州方面開始戰云密布。我那老家翁以信方為總大將,奪占了進兵信州的橋頭堡。同年,信虎將女兒嫁給了剛死的宿敵賴滿之孫賴重,不久賴重以女婿的身份到甲府訪謁,作為回應,信虎也回訪,一時兩家往來極為緊密。天文十年,信虎聯合了義清和賴重,打跑豪族棟綱,志得意滿的信虎父子返歸。不過僅十天,信虎前往駿府探訪嫁給義元的女兒,其子晴信隨即派兵封斷了信虎的歸路。信虎迫不得已,只好在駿河宣布出家,從此再未踏入甲州一步。這就是非常有名的信虎追放事件。
雖然信州攻略進展很好,但天文年間甲州爆發罕見的凍災致使連年歉收,而兵役又有增無減,信方為首的眾家臣開始策劃流放信虎擁立晴信。由義元收留信虎,而甲州負責信虎的開支。
天文十年,信虎攜同四名側室去駿河探望女兒與女婿,由此被流放。所謂當時妻子近侍無一人追隨,這其實是流放信虎的那些人貶低他的胡扯。此后信虎得到女婿義元的庇護,于天文十二年上洛,并游覽各地。永祿三年,在義元敗死桶狹間后,與外孫氏真失和而出走,并寫信告知信玄可取駿府。而不是傳聞中的天文十九年女兒定惠院剛病逝,甲州與義元家同盟就終止,信虎由此開始了放浪生涯。
離開東海流浪初期,我那奇怪的老家翁信虎一時投奔到信雄后來去當女婿并吞食的那戶豪族,也就是在信雄的岳父具教那里客居,并且留有以軍師身份擊退海盜的紀錄。由于具教與朝廷關系密切,信虎在得到具教的支援后,開始結交朝廷的權貴。去京都居住在晴信正室之兄的住所中,此后信虎開始與京都的有力權貴親交,尤其是從永祿六年起以御相伴眾的身份侍奉義輝將軍。此間開銷亦全由兒子晴信承擔。
當初他很不看好這個兒子,隨后由于在駿河看到晴信的活躍,信虎改變了對兒子的看法。一些老家臣與舊部故友也從甲州到駿府往來密切,為他架起橋梁。
信虎當家之時,在幾乎是孤立無援,財力困窘的情形下,支撐了三十五年,而最后交給晴信的家業卻比他繼承當主時好了不知多少。信虎縱然無法與那時候的頂尖人物相提并論,但他無疑是站在其子大膳大夫身后的甲州最大的名將,這個家一切基礎是在他手中奠定的。
信虎也是個善戰的人,在他的前半生戎馬倥傯,平定了甲州的戰亂,統一了甲斐之地。后半生他被自家人流放,主要還是因為最初聯合朝興,與義元、氏康家對抗,意圖染指關東這一戰略的失敗;而到后來與義元聯姻,與氏康家和睦,轉而攻略信州,才是明智之舉。但是長期折騰之下,信虎使自己家鄉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對領內民生的破壞更是慘重,這也導致了信虎被追放。以甲州的貧弱之力來支撐消耗驚人的連年征戰,而且是同時對抗兩大勢力,根本就是無望的。信虎在撞得頭破血流之后才找到了正確的方向:北上信州,征服后再邁向更高的目標。此后這一決策雖為兒子晴信所繼承,信虎卻已早就失去了部眾的信心。
他沒機會征服信州這片豐饒肥沃而紛爭混亂之地,后來他兒子拿下了,完成了他的夙愿。他在自己人生旅途的最后一年,終于來了信州,死在這里。
“誰?說誰死了?”樹叢中突然沒頭沒腦的撞出一個破衣爛衫的潰兵,不顧身上多處長瘡潰爛,一逕踉蹌撞來,鼻不鼻眼不眼地忿然發問,“誰說朝興大人死了?我看要死在這里的是你們才對!”
我正想著往事,徒自感傷,而且奇怪:“怎么聽他們說著朝興大人,我又想到哪兒去了?”只見那潰兵一路跌撞而近,口中怒罵:“朝興大人怎么會死?你們這些混蛋全死光了,朝興大人還不死呢!”邊罵邊揮拐杖亂打,被恒興一腳踢翻,摔滾在地,急起不得,兀自悍不肯休,投來拐杖,恒興晃身避過,順手拉著我到背后,眼見拐杖嗖的飛過去插進土中半截,恒興不由皺眉道:“哪兒來的爛卒子?身上爛成這樣,還一個比一個爛……”
“爛又怎么樣?我們就剩爛命一條!”那潰兵又爬過來咬,邊咬邊罵,“你們更爛!你們氏綱家父子為了侵吞我們朝興大人的城池,硬攻不下,不惜使出敬滅一伙獻上所謂漢代就有的‘疽殺之術’,竟然用‘疽’,向城中守軍投入惡疽,使我們生瘡長疽,爛成這樣,不管爛死多少人,我們也要趕往河越幫著守城。河越是朝興大人的居城,我們從小長大的地方,死也要來跟你們拼到底,即使江戶甚至河越這些城池被你們一時得手搶了去,將來我們朝興大人的兒子朝定公子長大后也會帶兵搶回來……”
恒興后退幾步,見那潰兵猶爬著追咬其腿,便嘖一聲,提腳將那潰兵踢開,皺眉道:“朝定?幾十年前這小子倒是率領三十萬關東聯軍去圍過河越城了。”那潰兵顧不上被踢得牙掉,忙爬過來問:“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打下了沒?”
“河越夜戰,你沒聽說過么?”孫八郎在樹上打著呵欠,沒精打采地說,“朝興的兒子朝定當年以總大將的身份,倒是領兵去打過河越大戰了,不過氏綱家的悍將綱成守住城,與遠道來援的氏康軍里應外合,朝定全軍崩潰,一家死盡,連他自己也完了,從此家門斷絕,徹底沒有啦。”
那潰兵聽得悲傷大哭,額頭磕土,痛心疾首。看他如此放聲慟哭,不僅我心感惻然,便連恒興也不禁為之唏噓感嘆:“唉,三十萬聯軍對不足一萬之敵,輸成這樣也確是難看。”滿面爛瘡之人突然抬面,桀然冷笑道:“去你的神話故事!哪有發生過這種愚蠢的事情?說什么三十萬,給我指揮三萬人都不會打成這樣,況且我們出城的時候,朝興大人的公子朝定少爺還好著呢。今夕是何年?天文年間,關東大亂,天下大亂,亂得好啊!試問今夕是何年?讓我們這么痛心!”
他嘶聲連問數次“今夕是何年”,撕心裂肺,先是眼中有淚光閃爍,漸竟淚中有血。
我正鼻酸之際,樹叢中傳來野獸哀嚎般的絕望悲鳴,此起彼落。恒興吃了一驚,神色不安地轉顧道:“怎么聽著竟似四下都有人大放悲聲,你們來了多少人散落在這兒?”
那滿頭癩疥的家伙從樹后探出哀怨之目,閃露饑餓貪婪的異光,懨然道:“沒多少,不過你們恐怕還不夠拿來塞牙縫。我們餓太久了!”
恒興朝我悄使眼色,示意我趕快去瘦馬那邊。我剛要移步,忽然之間,孫八郎在樹上痛呼驚叫,我轉頭望見好幾個模樣嚇人的家伙不知何時爬上了樹,一齊抓住孫八郎亂咬。驟然見到這般情景,便連恒興也難以強自鎮定,按刀惕防左右草木簌晃之處。隨著孫八郎劇烈掙扎之勢,連同一大簇惡獸般纏身猛咬的家伙墜下地來,砸得四散。
我跑向坐騎,不料樹后先已竄出數道黑影,勢如瘋獸一般,紛身撲倒那匹瘦馬,不顧掙扎悲鳴,按著撕咬。
我撿起石頭正要驅趕,旁邊樹叢忽簌一動,竄出個滿頭膿瘡的家伙,惡狠狠地要撲來抱我。眼見這家伙模樣兇惡,勢如餓狼撲兔般攫近,我被嚇得一時渾忘動彈,耳邊豁然聲響,有道雪芒似的銳光掠映面頰,隨即血花飛濺,滿頭膿瘡的家伙半截身軀啪的墜到一旁,僅剩腰以上殘存半段,掉地卻顧不上痛楚掙扎,仍朝我腳下爬來欲咬。
恒興見我嚇得怔立忘避,急搶上前,一腳將那半截爬來亂咬的殘軀踢開,那家伙被踢摜樹樁,又彈身反撲而回,呲牙裂嘴要咬,恒興掄刀背敲癟了他半邊腦袋,隨即拉著我后退。瞥目只見孫八郎使出手段,接連摔飛數人,不過也只是徒勞,剛摔飛一個,另一個又撲上來了,他應接不暇,稍微疏漏,就被抱腿亂咬,背上還有一個纏著脖頸咬肩。
恒興提腳踢開一個翻滾而近、乘機抱咬的家伙,眼見孫八郎忙不過來,忍不住說道:“你想自殺,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了。不需要爭一條上吊的繩子,停止反抗,直接躺下就行。”
孫八郎忙著跟幾個潰兵扭打做一團之際,口中叫苦道:“這種被撕咬活吞的死法,不合我身份。你們住手,我出身名門,很高貴的!”滿面爛瘡之人趴在樹下桀然道:“出身名門,那就留來討贖金。不過先吃掉他手腳,免得掙扎逃跑。”
眼見孫八郎被咬得大叫不幸,我正要推恒興前去幫他,不意樹叢里跌跌撞撞竄來一個滿面流膿的家伙,拖著傷腿,一聲不響,踉蹌而至,手里拿著塊石頭,猛往恒興頭上亂打。恒興抬臂遮擋,猝然吃痛不已,惱將起來,連發數拳,加以腳踹,揍得那家伙滿地爬。
恒興踢掉了拖鞋,皺著眉頭,走去穿回,不意有個家伙從后邊撲來,抱住他腿,張口咬其腰股,恒興痛呼道:“哇,咬下我后股一大塊肉了!”我探頭一瞧,安慰他:“只是咬住了,還沒掉。”
恒興急掙未脫,接連又被幾個亂兵撲來抱纏撕咬。我驚忙后退,眼見恒興和孫八郎各遭好幾個潰兵糾纏,這種混亂的情形當然是使不上“竹中殺器”的,況且我并不想殺他們。慌張之余,記起拾過之物里似有兩三個飯團兒,好像是惠瓊和尚身上撞掉出來被我隨手撿的,本想留到逃走的途中用以解餓,這時顧不得那么多了。忙取了出來,打開包裹飯團的蒲葉和粗布,投出手去,招呼道:“大家來吃飯團了!”
果然飯團投出,立刻吸引了那些饑餓難耐的家伙,不過我扔的方向沒對,慌忙之中,全投去了孫八郎那邊。幾乎所有的家伙全撲了過去,孫八郎驚呼道:“人到倒霉的時候是什么樣的?就是這樣了……”我見勢不好,急忙展開身法,搶先奔去撿起剛落地的飯團,趕在被一大簇人紛身撲倒之前,改朝另外方向拋出。恒興嘖一聲,懊惱道:“你拋來我這里?”
我欲拾不及,眼看一大簇人已隨飯團撲去,隨著狂嚎猛攫,紛朝恒興身上砸落,搶去爭咬。恒興抽刀未及,頃刻被沒頭沒腦的壓倒在地,卻掙扎著伸出一只手,拈指將其中一個滾近面前的飯團兒彈開,隨即后背接二連三被撲來的身軀所砸,不由吐出飯來。有個餓殍般奇瘦的家伙見到,垂著涎朝他嘴邊急促爬去。恒興驚呼:“不要這樣!”
狼狽之余,還好他究竟臨危不亂,及時想起身上也揣得有物,忙掏出來竭力扔向前邊樹叢,忍痛說道:“這有個便當,里邊東西更好吃!”
便當,就是我們這個年代為了適應行軍打仗的需要而出現之物。為了方便于野外作戰用飯,這時候的人們還想出了許多妙法來使食物更可口。由于熱食是很重要的,而煮水并不困難,人們就先在家里預備了榨干的米飯和炸面、干面條等不太容易腐壞的食物隨身攜帶,到了要在野外造飯的時候,只需要煮開一鍋水,再將身上攜帶的干面、干飯沖進熱水里泡上一會兒,然后添加小袋子里預裝的調味料,諸如食鹽、味增,以及小瓶子里裝的油,就可以吃上一頓有滋有味的熱飯了。
后來,就算不打仗,人們也愛吃這種戰亂時候產生的即食沖泡之物,比方說泡面。我想主要還是由于方便,而且味道也還不差。秀吉在這方面也做出了貢獻,他的軍隊在味道調配方面有很多講究,并且在速度上做了改進。最沒有貢獻的是三河那幫家伙,他們就會吃。尤其家康,出門最愛吃飯團,身上還自帶著,吃不完就包起來帶回去下次吃。畢竟,比他平時在家里的伙食還好味一些。
家康外出只帶一小撮飯團和梅干,在山野之中,分兩三次把它吃完,如果剩下也不扔掉,就這樣帶回去,并且讓隨行的家臣們也這樣做。茄子則是他最愛好的食物。他評價茄子為“稱霸天下的男人的食物”。不過我每次看到茄子,就會不由地想到有樂他們家的信孝。
趁恒興拋出隨身攜帶的便當吸引了那群餓殍般的饑瘦家伙,孫八郎乘機連使手段摔翻纏身的幾個,拾起掉地的佩劍,連鞘揮打,一逕掃摜而近,到我身旁,按劍惕戒之時,口中問道:“你那便當,里邊有什么調料,啥口味來著?”恒興痛打了一個亂舔他嘴腮的家伙,起身梳理混亂的頭發,低哼道:“無非酸茄、腌瓜、梅干這些東西,切成碎沫兒,拌在飯里。怎么,你也想吃?”
孫八郎朝樹叢里那一大簇爭搶便當的身影探頭探腦,咂著嘴說:“我好幾天沒吃飽飯了,你還有沒有?不然我得去搶那個便當來吃。”恒興瞥一眼孫八郎手按的佩劍,拿頭油抹發之際,皺眉道:“你不是說佩劍已經典當了嗎,怎么又有?”
孫八郎抽劍半出鞘外,給他看里邊的樣子,低聲說道:“賣掉之前,我先到樹叢里削了支木劍裝進鞘內。不過自從那天以后,我身上就經常癢,有時瘙癢難耐……”恒興一聽,忙拉著我從他身邊退避開些,皺眉道:“某種樹木卻沾不得,一沾就會讓你癢好多天。就像你這種倒霉的家伙,一碰到你,害我也跟著倒霉。尤其是剛才被一個混蛋抱著嘴舔了半天,讓我很不爽……”
我甩開他的手,趁有飯團和便當暫時吸引了那些餓殍般的潰兵,撿起鞋子轉身就跑,心想:“先前似乎聽到那個長出胡子的滄桑家伙在這個方向發出慘叫聲,可別有事才好。”正一路尋覷,只聽身后腳步奔跑聲急促,伴隨著孫八郎的驚叫:“便當不夠吃,他們又追著咬我們了。快跑!”
恒興揮動佩刀,且戰且走,由于忙亂,沒留神兒一腦袋撞到樹上,暈頭轉向,被好幾個饑餓的潰兵撲來抱咬,他拳打腳踢,連拖鞋也踢飛了,忙不過來。只聽他在后邊叫苦不迭:“我一只拖鞋踢到樹上去了,誰幫幫忙?”我轉頭回望,正遲疑之間,見孫八郎也放慢了腳步,于是我就說:“不如我們回去幫幫他?”
孫八郎朝我投來無奈的一眼,嘖然道:“意思就是讓我回去幫他。”搖著頭,手綽佩劍返轉而回,連鞘驅打近身之人。不意剛靠近,恒興一拳打來,正中孫八郎眼窩,捂臉叫苦道:“為什么呀?”恒興定睛一瞧,說道:“噢,是你呀?”孫八郎悲憤道:“為什么打我?”恒興無語,只是眉頭深鎖而視。忽然兩人交換身形所處方位,互相擊翻彼此背后來襲之敵。
我藏到樹后,伸著揀來的一根長樹枝,往樹上撩了幾下,拖鞋掉下來,啪的打在樹下一個蹲草叢里吮著食指的家伙頭上。聞聽“哎呀”一聲叫苦,我轉頭瞧見那家伙在樹影里懊惱道:“被荊棘刺扎到手指里面,真是痛啊……怎么我慘叫了半天也沒人尋來理會?”
那爛臉之人竄出樹葉密簇之處,冒了出來,正要捉我,聞聲驚喜道:“那古惑家伙又出現了!趕快先去捉住他,免得又跑掉,不然回不去咱們那邊守衛河越城就糟啦!”
沒等我看清楚,樹下那個吮手指的家伙慌忙轉身鉆進樹叢里,爛臉之人忙率幾個潰兵追去。
“這幫家伙太古惑了!”孫八郎連連甩手,眼見甩不掉一個抱臂亂咬的瘦小之人,不由苦惱道,“哪兒冒出來的?”
恒興也似惑然不解,忙著驅打腳下那個僅剩半截殘軀仍悍惡異常地爬來抱咬的癟頭家伙,口中不禁納悶道:“這些餓鬼般的家伙是哪兒來的,怎么打不死呀?”那癟頭家伙被他踢飛撞樹,彈軀墜去我那邊,拖著腸子模樣的東西又朝我撲來。我驚叫一聲就跑,癟頭家伙在后邊爬得飛快,這情形簡直噩夢一般駭異。
孫八郎使勁掄臂,終于甩飛了那個抱咬其手的瘦小之人,卻啪一聲墜到我前邊,翻滾在地,見我跑過其畔,就轉而沒頭沒腦地向我追撲不舍。孫八郎見狀奔來,跑了幾步卻又緩下,在后邊叫苦道:“哎呀,我脫臼了!想是甩膀子太用力所致。惡戰關頭,你說這有多倒霉?”
我轉頭一望,只見恒興又陷入幾個破衣爛衫的餓殍般家伙抱纏之中,任憑踢打,急甩不開。扭作一團的身影在樹叢各個間隙穿梭出沒,劇烈廝打之下,恒興頭發混亂,遮頭蔽臉,顧不得狼狽,按刀說道:“我要發飆了!”話聲未落,竟似忽覺芒刺在背般,面容一凜,悚然轉覷,只見樹后悄探一顆滿布癩疥之頭,空漠無神的雙目不知盯了他多久,待恒興望過來,那人才從樹后現身,蹲在其畔,懨然道:“出刀罷,我想死很久了。”
我只顧邊跑邊看,腳下稍緩,那個瘦小之影又撲近幾分,眼看要被抱纏撕咬之際,樹叢忽簌分豁而開,竄來一匹銀裝裹甲的戰馬,將那瘦小之影猛然撞飛。隨即揚蹄往我身后一沖,踐踏那個爬在草里的癟頭家伙半截殘軀。騎著馬之人呼喝道:“近畿軍在此!林中何人喧嘩?全捉起來,反抗者格殺勿論!”
隨著這銀甲耀眼的騎者現身,林霧彌漫間涌出大群人馬,不時放銃轟鳴,追得那些破衣爛衫之影四散逃竄。
我愕而轉顧身后,只見頭上飄展桔梗旗,獵獵旌影之下,有個憂悒之士垂著眼皮,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口中吩咐道:“秀滿,你且率部把這片林子搜個遍,休給走漏一個。騎兵不要見人就踩,務必留下活口查問,究竟是哪兒跑來的散兵游勇,竟敢到我們近畿軍的防地撒野。還有,別忘了咱們的規矩,看到婦女要避開,不要沖撞了老人。”
銀甲耀眼的騎者在鞍上回稟:“是,大人教誨,秀滿時刻不敢有違。”恒興聞聲縮頭不迭,皺眉道:“光秀和他女婿秀滿在外邊,還是別跟他們照面了。”連忙扯出碎花土布,包在頭上,拉孫八郎一起往樹叢里蹲下。孫八郎也拽了半塊花布裹著頭臉,只聽林外有個騎馬經過的人招呼士卒:“有兩個婦女蹲在樹叢里解手而已,沒什么可看的。往別處搜去!”恒興悄聲道:“扮成婦女這招很好使。龍興公子就使過這招,好多武將都用來逃脫過。”孫八郎說道:“聽說前次村重也是這樣扮成婦女從你們那兒溜掉的。”恒興嘖然道:“哪是從我那兒溜掉,他是從蒲生那邊逃走的。而且他也不是化裝成婦女。”孫八郎問:“那他是扮成什么人?”恒興想了想,回答:“老太太。”
我轉頭往他們藏身的地方瞅,但聽霧中飄來幾下咿呀琴聲,有個模樣摧頹的老頭拉著胡琴從騎著戰馬的眾軍之間走過,一個小孩子牽著他的衣袖,在霧中踽踽而行。有識得的問道:“那不就是近日時常到這一帶賣唱的老瞎子么?高知,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那小孩子牽著老頭穿行在絡繹經過的戰馬之畔,說道:“信澄大人,不要告訴我哥哥高次。我最近在跟這位老師傅學一支曲子,叫做‘滿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