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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茶的歲月

第八章:劍豪殺陣

一碗茶的歲月 殷野望 2598 2021-05-16 09:13:57

  老爺爺不顧他自己頭發蓬亂,在昏黃閃曳的燈下捏著我的臉,醉眼朦朧地朝我瞅來瞅去,滿面疑惑地喃喃自語:“我兒媳為什么總是和我女婿私下這么談得來呢?”

  在我被老尼姑捏臉來回端詳的時候,我不由想到了那天老爺爺也是這么捏我的臉,眼神都是一樣的疑惑。猶如他們兩人一直以來的勾心斗角,連疑惑的眼神也這樣相映成趣。

  那天,老爺爺滿眼困惑地說:“難道竟然有一腿……不對啊,可你才幾歲呀?”

  老尼姑捏著我的臉蛋來回看,看了又看,眼光奇怪,最后嘖出一聲,轉面跟坐在她后面一臉懵懂的筑山姐妹們說:“你們覺得呢?我是越看越納了悶兒啦!”

  然后叫我起身轉了幾個轉,側著頭瞧了又瞧,再嘖出一聲,環顧左右,蹙眉道:“哎呀!這臉形、五官模樣、眉眼,甚至整個兒的神氣總是使我越瞅著越覺得像那個什么……”筑山伸臉問:“像什么?”

  老尼姑拽我到跟前,又里里外外察看,甚至還讓我張開嘴給她瞅里邊。然后又納悶道:“瞅這神氣也不像他甲州的派頭啊。你們看呢?”筑山提扇掩嘴笑道:“我早就跟你們說過啦,她哪有一點甲州那邊山里頭人的土氣?不過也難怪,我聽說她媽媽是咱們東海這邊的人。就是善得寺后邊那戶人家的……”

  “善得寺?”老尼姑犯起了嘀咕,“我那苦命的兒當初不就在里面出家嗎?阿寶,這里邊有什么貓膩沒有?”

  老尼身后那位人稱寶姐的女人覷視著我,說:“要說起來呢,年齡還太幼小,肯定對不上那時候。不過后來誰知道呢?指不定還俗以后又遇上的……你們看她多像咱們家那位!”

  老尼蹙眉道:“豈只像?我瞅著她簡直就是我們公家的神氣模樣!而且眉眼還隱約有兩分像我媽媽……”

  “公家?”我心中一怔,隨即明白她指的是那時人們所羨慕的公卿家,正如她自己就是出身公卿家,我不由也犯了納悶兒:“難道我本來不是筑山姐妹們嘲笑過的甲州山里柴禾妞嗎?”

  “不行!”老尼一巴掌啪的拍在榻上,嚇筑山姐妹一跳。這是我印象里最后一次看見筑山殿,因為不久她就被那位有心乘機自立的三河大人派手下接走了。

  老尼將我拽入懷里去緊緊抱著,似乎生怕有人把我從她身邊搶了去,就在我感到害怕時,聽見她哽聲說道:“怪不得那天我突然進去那屋,看見我兒和這孩子在一起時,我兒的神情那么古怪,眼圈還紅紅的……怪不得!我糊涂啊!我怎么當人娘親的?”

  她說的那天,大概指的是拈花寂坐的承芳不再拈花寂坐,披掛罩甲要出征前,他出門時突然流露不舍的神情,轉面環顧屋中,摸著我的頭,眼圈微紅,似乎想說什么,見他媽媽進來就打住了,最后什么也沒說。

  老尼又拍著榻席,含淚嘶聲說:“我兒尸骨未寒,他那岳丈就在咱們這邊大肆煽動,不只拉攏還策反我們的家臣,毫不顧及翁婿情義和咱們收留他的昔日恩德,看在我孫兒氏真的面上,我不殺他,無非只是追放,只要他滾得遠遠的……但若那老家伙敢帶我們家這個小閨女溜走,我一定追殺他!”

  后來,老爺爺還是趁著尼姑家發生一時變亂,偷偷帶上我,跟他幼子一起逃走了。自然,被尼姑們追殺了一路又一路。老爺爺逃往洛中,寄寓在他親家之下,如他所言,果然知遇于劍豪將軍,成為“相伴眾”。

  在他的親家與老尼姑的公家多番調解之下,他們之間的緊張情勢有沒有得以緩和,我不清楚。不過,老尼派人給我捎送東西,并遣來寶姨和她丈夫跟隨我們,老爺爺也沒再從中作梗。

  日后人們說起“尼姑臺”,無不敬佩這位老尼。那是東海最艱難的時候,由于孫兒氏真平庸無能,內憂外患,豪族們紛紛離反。遠江的豪強也要跟著三河脫離,最后由老尼出面,使那些土豪回歸。這真是不容易。她希望自己死后也要守護這個家族,還葬在鬼門方向,可是就在她剛去世的那一年,年底我們家的大膳大夫就攻進來了,氏真逃亡,東海這個家滅了。

  如今,大膳大夫已故,我的夫家也到了最后關頭。我想起承芳當年拈花寂坐時的那一句感喟:“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

  我那位老家翁去世之前,似乎也念過這句話。不知他從何處聽來。

  被兒子放逐的老家翁后半輩子總是在四處流亡,那位厚待他的“劍豪”將軍被害后,老家翁又不得不輾轉各地,最后住到信州,面對孫輩們請他重返甲州故園的要求,老爺爺以“大將一人足矣”的理由推卻了。八十一歲那年,這位畢生不甘平靜的老爺爺平靜地死在高遠城,終其一生再也沒有踏上甲州一步。

  山路翻車的時候,我心里詫異的是,我覺得好像又見到了昔時的那一雙難忘的目光。老家翁帶我一路逃離駿府的那天,記得路邊有一個滿臉激憤的男人直挺挺地跪著送別。由于只有他一人孤獨地跪在道邊,格外顯眼。就連我那冷酷的老家翁也不禁奇怪地在坐騎上回首望著他,直到望不見。

  我忘不掉這個人激憤含淚的眼光,他的樣子說不上有多特別,我就是忘不掉他的樣子。或許因為他那個眼神,飽含激越已極的沉痛、憤怒、悲慨、不甘,以及其它種種我說不上的情緒,都在那個眼神里。這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感情如此強烈的眼神。此后,我也沒有見過,直到剛才。

  雖只一瞬,我又看到了那個眼神。

  大概就在驢車下坡要拐一道彎的時候,我看見這個激憤的男人從路邊樹蔭下站起來,似乎朝我們的車轱轆拋出一塊鐵或是砍柴刀什么的。也可能還有一條絆索也同時揚土而起,這些我都沒怎么留意,我只是不禁想起了我離開東海的那一天曾經見過這個人。

  離開東海,也就意味著童年的提前終結。盡管,到了洛中我也沒多大。不過心情已不一樣。

  小時候在東海那段日子,可以算是我記憶中最歡樂的時候。可惜歡樂的時光從來短暫,即便是那時陪他幼子和大女兒生的外孫玩球總是很開心,也不時能看到那位奇怪的老爺爺、也就是我未來家翁眼里閃過的絲縷隱痛。

  這隱痛的眼神不僅是在他被女婿家那班筑山姐妹們嘲笑的時候出現,當他看著自己外孫那無憂無慮玩鬧的身影時,情不自禁地想起已逝的長女“定惠院”,眼光里就會漾閃悲傷的淚花。

  每當這個時候,細心的我就會遞給他幼子忠重一塊素帕兒,悄悄地讓他拿去放到老爺爺的手里。

  老爺爺拿起素帕兒拭淚的時候,看到帕子上有我學著織繡的茶花,轉面看了看我,感嘆道:“得女若此,‘筑后守’有福氣呵!可惜也和我外孫一樣,小小年歲就沒了娘。”或許就是這一次,使他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讓我成為他的兒媳,并且很早就過了門。

  其實過不過門,對我來說也沒什么分別,畢竟我從小就在他家。我父親一直就是他家的老家臣,官拜“筑后守”。也常被派去跟有樂的爸爸“三河守”信秀大人打交道。只不過,他爸爸徒然頂個頭銜,并沒有守住三河這整塊地盤兒。那時,我家翁的東海女婿已經染指那塊地盤,正和有樂他爸爭得不亦樂乎,夾在他們之間的是那個來回當兩家人質的葵衫小城主。

  我父親被差遣去四處辦事的時候,便把我放在老爺爺家,讓我陪他幼子一起玩兒。我從小就學著伺候人,是從照顧我那多病的父親開始的。由于沒了娘親,加上父親又常不在旁邊,所以我不但很早就學會了照顧我自己,也從小就幫著照顧其他人,包括那奇怪的老爺爺,以及他幼子忠重。

  大女兒去世后,老爺爺的家里總是跟他那奇怪的頭發一樣混亂。雖然住在東海女婿那里,他又不讓東海女婿插手他私宅里邊的事情,他的小妾病的病、死的死、溜的溜,留下來的也喚不動。很少有外人知道,這時候起,老爺爺私宅里的事情其實是我在打理。不過后來我覺得,其時來他東海女婿家當人質的那位葵衫小城主應該知道。并且他一直沒有忘記家事歸我管了之后變成井井有條的樣子。

  但我總是搞不定老爺爺那混亂的頭發,因為他經常心情不好,每當心情不好加上喝醉酒,頭發就會更加混亂。即便我悉心給他梳理好了也沒有用,轉眼就會亂糟糟。

  他是個喜歡謀劃事情的人,經常瞇著眼睛琢磨怎樣搞東搞西。不過最后總是搞砸了,任何謀劃折騰到頭來,都會變得跟他頭上的毛發一樣混亂不堪。比如,有一天在跟他外孫以及他幼子踢球玩耍的時候,他竟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派我父親去煽動有樂的爸爸跟他的東海女婿干仗,認為不論誰贏結果都是他贏,然而這個結果從來沒有出現。

  反而在有樂的爸爸壯年病逝之后,老爺爺的東海女婿跟有樂的哥哥為爭地盤干仗,連命都搭上了。老爺爺乘機又謀劃要爭奪女婿家的大權,結果跟女婿的媽媽干起來,這場架一掐之下,不用說,老爺爺又沒得混了,只好逃亡去投靠他洛中親家,也就是他兒子大膳大夫妻子的娘家。和他女婿的媽媽壽桂尼娘家一樣,亦屬京都公卿門第。

  大膳大夫原先的妻子是關東諸侯朝興大人的女兒,病逝后經由老爺爺的東海女婿牽線說媒迎娶了左大臣之女為正室。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老爺爺的人生路線圖是這樣的:身為左京大夫“陸奧守”的他,在被兒子大膳大夫“信濃守”放逐后,去住在東海女婿家,又不甘寂寞,派我父親“筑后守”去煽動有樂的爸爸“三河守”跟他的東海女婿干仗,有樂爸爸死掉由有樂哥哥接手繼續干仗,老爺爺的東海女婿被干死后,老爺爺又被女婿的媽媽干跑,逃去哪兒好呢?他逃去了驅逐他的那位兒子大膳大夫妻子的娘家,也就是他的東海女婿作媒的那一戶親家里躲避女婿的媽媽追殺。

  不過,我覺得跟隨老爺爺在洛中的日子,也有過難忘的快樂時光,但更短暫。

  起初老爺爺也很得意,他甚至認為他比誰都更早“上洛”。雖然他是在謀奪東海失敗之后的逃亡中“上洛”成功,不過他總是覺得這也比女婿的上洛失敗身亡或者其他人的各種各樣上洛失敗結局要好很多。即使他明明清楚的知道女婿并不是為了上洛才去打有樂哥哥,那是戰端已起、寸土必爭、不得不打。

  那時屢番起意“上洛”遭到阻撓,至死未能成事,帶著遺憾離世的豪強,應該是綽號“越后之龍”的輝虎大人。雖然據說他個人起碼進過兩趟京,那并不是真正意義的“上洛”,其中的心酸,鮮有人知。百般阻撓他“上洛”的那些人里面,最起勁的就是他宿敵大膳大夫。雖說大膳大夫也有“上洛”取天下的想法,不過真正想上洛的是輝虎大人,他用自己的行動盡最大努力,但最后仍然沒有實現,結果是非常悲催。大膳大夫多方施展手段,讓輝虎大人周邊的人站在他對立面,耽誤了他青春。可以說能挑唆的都被挑唆了。這是輝虎大人遠遠不及大膳大夫的地方,也是他多年來試圖上洛但是失敗的根本原因。

  要說輝虎大人有何感受,那當然是很不爽的,據說他曾給心腹寫了一封信,吐露自己極為郁悶又無奈的心情,大概意思是抱怨說“這幫人這么整灑家,灑家怎么整得過他們啊!”由而可以領會輝虎大人非常酸楚的心境了。

  但反過來也可以說,由于有輝虎大人這樣的勁敵,大膳大夫他自己就算早就想“上洛”也沒法實現。

  那時候真正意義的“上洛”,通常是指一方諸侯擁有足以征服四方的實力之后率兵進京,去實現自己的主張,而不是單單前往洛中走一趟就叫“上洛”。老爺爺進京時雖然沒兵可帶,無非又過著寄人籬下的流亡生活,然而他也不甘于只是玩耍。

  并且他一路上已在謀劃事情。剛進京就讓我去學沏茶,理由是看我沏得好,他喜歡。有心要讓我在沏茶方面更上一層樓。不管他又在打什么主意,小孩子總是沒辦法只有聽大人擺布的。況且我也喜歡學沖茶,也就是那時候認識了有樂,因為他逃家,跑來我學茶藝的地方跟我玩。直到撞見他哥哥把他揪回去。

  我學沏茶的期間,常跟隨師傅去將軍府伺候。“將軍愛開茶會,”我家那老爺爺小聲叮囑說,“你要學會觀察各種人。最重要是記著那些進出最密切的熟臉以及不常來的生臉和他們的服色裝束樣貌,包括言談舉止,說什么做什么,然后回來告訴我。”

  我懶得告訴他這么多,反正他也沒生我氣。由于見我乖巧,大將軍就讓師傅把我留下他府中伺候。因為他茶聚的時候多,并且很多時候與人會面不喜歡有大人在旁伺候,據說是怕被別人收買來偷聽,而且聞知我師傅提及我的來歷,年輕的義輝將軍點頭說:“甲州和東海家的人還是可靠,不容易被京里那些小人收買。而且我也早就想結識甲州老主公信虎大人了。”

  就這樣,我那老家翁高興地去見將軍了,并且如愿成為將軍的其中一個伴伴兒,平時就是陪他玩,無非聊天、踢球、品茶、飲酒作樂之類。可是據我觀察,義輝將軍并不是愛玩的家伙,反而他比較嚴肅,更多時候緊鎖眉頭,總顯得有心事。

  有別人在場的時候,他和我家那老爺爺裝成玩樂無狀的樣子,僅在沒有外人在旁之時,他們就閉上門在說一些很嚴肅的話。我總是能進出自如的,一來在將軍眼里我不算是外人,二來最重要是因為我無非一小孩兒。那時我就很擔心將軍的命運了。因為我發現我家那老爺爺在幫義輝將軍謀劃事情,按慣例他一謀劃,事情就糟糕。有一次還看見他拍胸膛說:“屆時我那些在甲州、信州領兵的兒子們必奉將軍令,前來搞定一切!我東海的外孫也決不會袖手旁觀……”

  畢竟已有足夠豐富的經驗,每當老爺爺又在謀劃事情,我就覺得要糟。在家我都打包了行囊,還悄悄跟忠重說,我們要隨時準備又踏上逃亡之路。“因為你爹又折騰了!”

  不過義輝將軍也沒有那么呆,他并不把所有的雞蛋全都放在老爺爺一個籃子里面。

  那天我在廊下幫著師傅煮茶的時候,師傅有事稍離一會兒,讓我一個人守著爐子。我正自盯著爐火發呆,聽見一個柔和的話聲在背后詢問:“紅泥小火爐,你在煮什么?”我頭沒回地答曰:“煮茶。”那柔和的聲音說:“可惜不是煮酒。”

  將軍在屋里聽見那人的話聲,就笑道:“煮酒論英雄,不適合你跟我。”

  我聞到一種龍液香般的氣息隨著華服袂影飄逸而過,抬起頭時,沒等瞧清模樣,那人已進了屋里。我聽見那柔和的語聲說:“我只要有酒即歡,醉臥沙場君莫笑。”

  “輝虎殿要把酒言歡,還得等我出場!”隨著一聲聽來好囂張的大笑,我看到有個頭發狂亂的家伙提著個難看的酒甕大搖大擺走過來,這廝年紀很輕,軒眉間英氣逼人,卻掩不住眼神中的瘋狂之氣,行走姿態睥睨自雄,仿佛自來目空一切,并且衣著華麗到甚至近乎夸張的程度。他在長廊老遠看見我就做出舞蹈形態來挑逗,還瞪起眼睛指著我說:“又是你這古靈精怪小姑娘!你別又蠱惑我弟弟一起逃家,要逃你自己逃來我家收你當作‘填房’生幾個蛋還說得過,不然下次再看到你們兩個偷跑去城河那邊橋下摸魚,我一定捉你打屁蛋。”

  看到我呶起嘴,他一個箭步躥過來哈哈笑,指著我說:“別哭鼻子噢!大不了哥哥跳個舞給你樂一樂……”隨即不顧我搖頭,硬是跳起個怪異之舞,且唱:“人生五十年,天下間,一切恍如夢幻……”

  就在我看傻了眼時,屋中那個柔和聲音飄了出來,優雅地打斷這個狂人的歌舞表演。“你這個佛敵,也懂得佛教‘六欲天’里的第六天他化自在天的故事?”

  那狂人收了舞姿,拿著酒甕往我頭上轉來轉去說:“瞧你說什么話?‘佛敵’什么的,我現在還不打算是,將來也壓根就不是。那不過是我的那群敵人無恥地造我謠,尤其是那個誰!”我忍不住抬頭問:“那個誰是誰呀?”大概就是從那天起,我也學會愛說“那誰、那誰誰……”這類話了。

  而他,就是那誰誰誰誰。當時他沖著我笑:“那個誰,就是你家那誰的哥哥那個誰!他老爸就是不久前來將軍府里當伴伴兒的那個誰誰,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密謀什么事情!輝虎殿遠在越后,你怎么也來摻合?還帶領一支精兵跟隨來京,你以為我不知道?是要借機上洛了嗎?”

  瞅著他眼光漸轉狠厲的說著笑著,我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味了。這時,將軍在屋里打圓場道:“你二位今兒都是我請來的貴客,不要互相猜疑。從越后到此來一趟路途艱險不容易,輝虎殿須經過許多敵對之地,不得不多帶人馬加以防范。信長殿的兵馬距離京畿比越后的春日山城近許多,何況這一帶誰敢招惹你?”

  那狂人聽著似感舒服了些,卻伸出食指,往我鼻梁勾了一下,嘿嘿的笑著后退進屋,眨著眼朝我打哈哈:“和尚們說,人世間的五十年在第六天里就是一晝夜而已。少年子弟江湖老,紅粉佳人兩鬢白。不過一彈指間事,素聞輝虎殿當下正值風華絕代,如此佳人敢千里迢迢來京與將軍、公卿們觥籌交錯,怎么能不多帶些猛人沿途保護,萬一半路被壞蛋搶走了呢?咱聽著都覺‘我心戚戚矣’……嘿嘿,倒要看看你長的有多靚,太美就留下我這兒不許回去了啊,索性跟我一起回清洲去跳敦盛之舞,羨慕死那群敵人,尤其是你這小丫頭蛋子家那個誰!”

  屋里那柔和聲音含笑道:“吉法師之貴言,令人莞爾。我知你現在和將來都并非真的佛敵,若不是出于喜愛,又怎么會時常自稱‘第六天魔王’?”

  這一天,他們相遇。恰如我聽到的一句詩:“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看見那狂人陪兩位或許算朋友或許不算朋友的人痛飲自己帶來的烈酒時,即使在狂放大笑,這些男人眼中竟有淚花閃爍,令人無法不受回蕩其間的英豪之氣感動。

  那狂人紅著眼圈說:“虎兒,這趟就算了,不和你計較。倘如日后你果真要領兵上洛,咱倆可要拼個你死我活才行噢!你若干掉我,只須記著有空時帶壇酒去我墳前喝喝就得。我若干掉你,也會每年在你忌日那天抱一甕好酒灑你墳頭。”

  那柔和的聲音說:“吉法師抬舉了,在下還真沒想過要和你當敵人。不過就算日后是,那又有什么要緊呢,只記今朝一醉,誰曉明日天涯?”

  酒盡意未盡,那狂人又嚷著要看將軍收藏的名劍寶刀。賞看的時候,還請將軍露一手,說要看“殺陣”,不過將軍婉言推卻了。他謙和的微笑道:“真正的殺陣,不一定只是耍刀弄劍。看看我們的人生,何處不是殺陣?”那狂人連喚可惜:“好個‘人生何處不殺陣’!不過你曾獲‘劍圣’親傳,必有過人之藝,這輩子不露幾手給世人看,有絕技掖著藏著太可惜了。要不你先耍兩下,虎兒?”

  那柔和的聲音說:“承蒙吉法師抬愛,只不過在下慣用槍棒這種不入大雅之堂的兵器,怎好意思在許多寶劍之前耍弄恁般粗活兒?還是你來。”那狂人搖頭道:“我現在愛用火銃了,噴誰誰死。還是更喜歡這種外邊傳入的新玩藝火爆些噴人爽!等我下次集齊了幾千支,你看我噴誰去。看那個誰還敢四處亂寫信罵我不?”那柔和的聲音說:“真有吉法師說的那么厲害?我也想進些貨試下拿去川中島噴噴看,然而義輝將軍已出面居中調停,就不好再去那邊射‘甲州之虎’了。”

  我很喜歡就這樣在廊下靜靜地守著紅泥小爐,聽“越后之龍”、“第六天魔王”以及“劍豪將軍”在屋中談笑風生,看他們笑中含淚,時而輝虎殿下撫琴、將軍弄簫、狂人放歌,且有狂舞奔放、激情四射,他還邊舞邊叫爽,甚至浪著嗓子唱出來:“你是他若眾,他是我若眾,我是你若眾,大家互為若眾。你御幸我,我御幸你,他御幸你,我御幸他,他又御幸我,想要就要啊,不要想要又哀怨。勸君及時行樂,畢竟人生苦短,歲月何時饒過誰?當初那些青澀臉龐,轉瞬不復存在,徒剩下內心陣陣唏噓……哎呀疼疼疼疼疼!”

  然而關東的情勢使“越后之龍”無法再多盤桓些時日,他率兵離開了之后,不幸的事情就發生了。

  記得有一次我家那老爺爺進來時,在將軍府的走廊上遇到一個陰著臉走出的人。那人一看到我家的老爺爺昂然走來,連忙先避到一邊,還隔著老遠就低下頭,躬著身,做畢恭畢敬之態,我家老爺爺目不旁覷,走過那人跟前之時只稍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那人立刻顯出誠惶誠恐的樣子,趕緊行禮,唱了個大喏:“左京大夫陸奧守大人駕臨,實屬輝滿京華,小人久秀在此拜過。”

  隨即里邊又走出了一群形態各異的家伙,高矮胖瘦蜂涌而至,我家老爺爺看都不看他們,仍舊昂首闊步而行。在老爺爺眼里,只不過是一群魑魅魍魎。他經過之時,那群家伙卻都已搶先退去兩側,恭恭敬敬地讓出道來。

  然而便是這群家伙,干出了震動京畿的“永祿大逆”。

  出事那天夜里,火把光焰簇擁之中,久秀大人眼神沉鷙地掃視涌來圍攻將軍府的叛軍部眾,話聲凜寒的鼓動道:“雖說他是我們主公,然而大義當前,還是要廢黜他!勾結外藩、拉攏諸侯、目無朝廷,就連圣諭他也不放在眼里。宮里屢番傳旨,著他派人將傳教士趕出京畿等地方,義輝卻并沒有遵從,卻聽信長之流蠱惑的什么包羅萬象、兼而容之。分明一心只夢想要重振將軍府之權威、罔顧大局,遲早釀成巨患,不如今日一舉驅除之!”

  其實,久秀一伙拔除眼中釘的密謀早就開始付諸實施了,先是借五月清水寺參拜之機行刺,未能得手,旋即明目張膽糾眾襲擊。

  當夜,義輝將軍身邊有隨扈近侍二三十名,而他本人又是曾獲“劍圣”親傳技藝的劍豪將軍,因而人們推斷那次夜襲一定展開過激烈驚悚的死斗。

  永祿八年五月十九日,征夷大將軍義輝歿于這場夜襲,時年三十歲。史稱永祿之變。眾近侍以及攝津晴門的嫡子也一起戰死。義輝的生母慶壽院也殉死。

  六月七日,朝旨追贈從一位左大臣。而那位口口聲聲為了“大義”刺殺義輝將軍的久秀大人,則落得第一惡人之稱。久秀一生有多次下克上的經歷,信長向三河來的盟友家康介紹久秀時,指出他曾做出三件常人不可為的惡事:篡奪主家、謀殺將軍和火燒東大寺。

  天正五年十月十日,清洲同盟發動猛烈的總攻,久秀砸碎信長覬覦已久的茶器“平蜘蛛”,攜同碎片與兒子久通一起自殺,“以下皆被捕誅”。

  能得到信長、輝虎這樣厲害的人物支持,宗麟也向將軍獻上鐵炮。可見義輝將軍的過人魄力,倘如他沒有遇害,說不定有望實現他想要的中興,創造一番豐功偉績。義輝將軍生前多次出面調停豪強之間的戰爭,在諸侯中素有威望,他將自己的“輝”字不僅賜給了輝虎大人,也授予了那時愛扮成孔明風范、羽扇飄巾的輝元大人,還有奧州的輝宗大人,并把將軍家的通字“義”字授予了義久大人、以及我們家大膳大夫信玄公的兒子義信。他遇害的噩耗傳向各方,人們無不動容。

  義輝將軍一生都在反抗。想恢復將軍府昔時榮耀和復興將門,空有抱負和熱血,但還是淹沒在時勢洪流中。

  世人在評說義輝將軍的時候首先想到的就是他那困難重重的一生。他在亂世之中經歷了最為顛沛流離的生活,在逃難途中繼承將軍之位,此后屢被久秀一伙各種欺凌壓迫,雖有雄心壯志,奈何卻沒有機會發揮,最后落得個被人謀害的下場。

  久秀與其子久通悍然率眾圍攻義輝府邸,此舉動之瘋狂絕望,委實出乎許多人意料。眼見府邸被叛軍完全包圍,猶如大海中的一葉孤舟,無望突圍而出。沉默的義輝將軍已經知道自己的命運了,他舉行最后的酒宴,在妻子的衣袖上題寫辭世歌,念道:“五月細雨露還淚,且寄吾名杜鵑翼。翩然上云霄。”

  據聞,在居所受到久秀一伙襲擊的時候,義輝將軍將自己收藏的名劍寶刀都插在走廊,憤然與來襲的叛軍決戰。義輝一人在室內與叛軍相持,無人可以近身。砍鈍了一把又一把的刀劍,砍鈍一把就換另一把新的,威風赫赫勇不可擋,最后寡不敵眾,力盡被戮。聽說當時,叛軍將城內的門窗等拆下作為盾牌,將義輝圍住并壓倒,再用長槍刺死被壓住的將軍。

  我家那位老爺爺對此有奇怪的預感,多天前就曾提醒義輝將軍留意久秀一伙圖謀不軌的可疑舉動,尤其是清水寺那次謀弒未遂的騷動之后,引起了老爺爺的警覺,他甚至不再放我前去將軍府邸。因而我不知道劍豪的這場最終殺陣到底是怎么樣的,就只清楚地記得最后一次在將軍府里沏茶侍奉的那天,將軍在彈奏“破陣子”,沒彈奏完,弦就斷了。

  他顯得心神不寧,起身撫摸收藏的寶劍名刀,蒼白的手從它們身上依次摩挲而過,我記不清擺列出來多少,依稀只聽見他念著這些名字,大概有:童子切、三日月、光世、大般若、虎徹、村雨、村正、正宗、鬼切、二銘則宗……然而我不一定都記對了。我又不是劍奴,我只是來他家泡茶的。

  他是我覺得最不像將軍的人。像個受氣包,總是被人欺負的時候多,最后他終于寧死也不愿意再任人欺侮了。而欺負他的那幫人,遭到世人唾罵和憎棄,最終被有樂那位眼神瘋狂的哥哥欺負到家,并且欺侮到死。

  不過我家的老爺爺卻又不得不踏上逃亡之路了。跟著他老人家,我都習慣逃亡了。

  在跟有樂一起逃亡的時候,我又想起了從前。這也是難免的事,不過這次追殺我的那些人背后,卻是有樂那位眼神瘋狂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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