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秦國質子
韓國。
在一棟雕欄玉砌的大宅屋檐下,門口的甲胄士兵認真嚴肅的鎮守著。
他們目不斜視,在耀眼的日光暴曬下,手中握著的兵戈卻是紋絲不動。
大宅四周更是有著一對對來回走動巡邏的甲胄士兵盤旋,在這座一國之內最為繁華的城池里,很少會見到有這么需要嚴陣以待的地方。
往來的行人馬車在相隔很遠的時候,便開始避開這座氣氛壓抑緊張的大宅,準備繞彎走遠路,因為它就位于一國首都區域的交通運輸中心。
偶爾有衣衫襤褸的過路流浪漢遙遙觀望一眼,便匆匆而過,絲毫不敢在此多做停留。
從遠處一望就能很輕易的看出,這所防衛森嚴的大宅里一定是住上了什么身份尊貴的大人物,不然不至于需要這么多黑甲士兵來守衛其安全。
而在大宅里面,來來往往的侍女們低頭不語、步履匆匆。一切的惶恐敏感和小心翼翼都在眾多侍從謹慎的神色之間得到了印證。個中滋味,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家都行色匆匆,誰又能聽得見某些個隱秘角落里的竊竊私語呢——“阿荷,你昨天見到了那位秦國公子嗎?他看起來是什么樣子的?對你兇不兇啊?”一旁的青衣侍女朝左右看了看,才掩嘴小聲對另一個白綾布裙的少女問道。
“唔,怎么說呢?我覺得他看起來很平易近人又幽默詼諧,善解人意且不拘小節,平日里也就喜好觀書彈琴,吟詩詠賦,偶爾會喝點小酒吃點點心,看起來就真像是來做客的人一般,”白裙少女的眼瞳在眶里滴溜溜的轉了一圈后猛然停頓道:“就是,一點都看不出來他其實就是一個被扣押的秦國人質罷了。”
......
大陸上的國家勢力盤根錯節,春秋時期發展至今,戰國亂世里有七個銳意改革實力大漲而威震一方的大國,時稱戰國七雄。
為了角逐出天下共主,七國之間混戰不休。連年的四處征戰,蠶食吞并著臨近小國,不斷積攢實力壯大自身。
直到局勢逐漸穩定,七國彼此提防,相互牽制,又有一群隨時妄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勢力虎視眈眈,在這樣的局勢里牽一發而動全身,這就任誰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停戰期間,各國在長久的征戰之中得以喘息,于是開始將重心重新分配到國內民生的治理上,休養生息,養精蓄銳。
這種混亂之中的平衡雖然暫時壓制著一時亂流,勉強維持著穩定,但任誰都能看出這不會是長久之態。
暴風雨來臨前的天氣總會顯得很平和,可實則,看似平靜的湖面下早已暗流洶涌。
就等待著合適的時機一舉醞釀成最肆虐的風暴。
在這樣的背景下,七雄之一的秦國卻首先按耐不住,以不尊法度、不合禮儀、不愛子民、不講人倫等一系列名義對鄰國之一的韓國發動戰爭,消息甫一傳出,便徹底轟動了天下。
就像是捅了馬蜂窩一樣,包括但不限于韓國在內,都對于再次開啟戰爭的秦國進行嚴厲譴責。
全天下的勢力此刻似乎都同仇敵愾起來,指責秦國為了利益而對韓國強加莫須有的罪名,強權霸道,不仁不義,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韓國聯合眾多勢力,又得其他幾國助力,直接對秦國大軍壓境。四面楚歌之下,高估了自身實力,又嚴重低估當前局勢的秦國四面受敵之下,不得不放棄攻略,轉而養兵煉戈。
秦王向天下發布罪己詔,擺出誠意與韓國和好,故而派出使者和韓國談判。
在雙方友好洽談下,秦王不僅答應將自己自幼隨學于道家天宗、最近剛剛回歸的第二王子作為質子送往韓國,還簽訂了一系列維護雙方和平的“友好”條約,約法三章,表示愿兩國世代交好,永不兵戈相見,協議之中描述的誠意簡直天地可鑒,日月動心。
隨后,韓國使臣帶著和平制勝的消息欣然歸國。
當日,韓舉國同慶。一紙協議,使韓國迎來未來和平發展的穩定時間,讓韓王徹底放下時刻高懸不安的心。
在心滿意足之下,他又迫不及待的重新投入歌酒美人的懷抱。
韓國有驚無險,又一次在大國之間的周旋對峙下幸免于難。
而秦國似乎也在這次挫敗之后安分了下來,據各國探子回報,其國內厲兵秣馬的景象也都沉寂不再。
似乎是在這次打擊之下,這如狼似虎一般的霸主國家暫時熄滅了稱霸天下的野心。
一場險些打亂平衡的戰爭導火索就這樣甫一出頭就被嚴厲打壓下去。
這讓所有人都看出天下大勢又將再一次趨于和平穩定。
眼看戰爭即將平息,硝煙不再,和平似乎就在眼前。百姓們還來不及高興,便發現饑餓貧窮仍然是他們生活的主題,他們的生活仍然是一天比一天悲慘。
那是因為,現實就是各國之間彼此提防,冷戰不斷,商業停滯,小規模的局部戰爭層出不窮,盜匪成群,騷亂不止,似乎所有國家都在憋著一股氣,都在不約而同的準備著、等待著什么。
可對于無數平民百姓而言,他們只能在饑寒交迫中鉆進人性的夾縫里茍延殘喘,在國與國之間的僵持冷戰中逐漸磨滅希望,在自身難保時將人性最后的溫暖冷卻,把余光熄滅。
人性的惡焰即將把這個時代的人燒的心田寸草不生,當黎民百姓的憤怒達到了一定程度時,必將會加速推動時代更迭。
當混亂之中的麻木逐漸習慣了冷血,一場清除頑疾的烈焰也許會在將來將某些壞無可壞的地方燒得寸草不生!
——這是來自無數流離失所、眼睜睜看著至親慘死在眼前的百姓對這個時代最直接痛恨的詛咒。
深宅之中,一白衣青年悠閑的臥躺在搖椅上,一手執書簡,一手——這只手在空中搖晃摸索了半會,也沒有抓到任何東西。
澤云的視線從書上扭轉過來,無奈的看向眼前這個正在走神的同樣是一身白衣的嬌俏侍女。
“小~荷~”,青年緩慢呼息,吐出兩字,侍女一陣激靈回過神來,連忙將切好水果的果盤遞到他伸過來的手上。
略帶歉意的回道:“抱歉,公子,奴婢不小心走神了。”
“噗,真就這么實誠唄,我還以為你要找點借口呢,”澤云一口咬下一塊梨,斜睨著少女已經開始發育得姣好的窈窕身段,“不過走神乃是人之常情嘛,像我以前在山上的時候不僅走神還打瞌睡,嗯...咳咳,那個,小荷啊,你也覺得白色的服飾很有韻味嗎?”
被喚為小荷的侍女眼角溢出一絲笑意,思考后認真回答道:“王公貴族皆尚黑紫綠靛,并非先天之美,實為染料之價,奇貨可居。”
澤云手掐下巴思襯道:“所以那幫老頭其實根本不懂得欣賞美,只是在盲目跟風嘍?”
小荷盈盈一禮,“奴婢不敢。”
澤云哼哼一笑,他越看這侍女越覺得順眼了,看來當初果然不是因為她美貌尤其出眾,他才注意到的。他可不是個膚淺的人。
而是因為她的才華橫溢,因此才能吸引到同為才子的自己啊。
澤云在心里偷著樂,而原本俊朗的臉上得體的笑容也逐漸裂開。小荷望著眼前自顧自傻笑的白癡公子,心里倍感無奈的嘆了口氣。
“公子如今蝸居在宅中已有一月之久,不考慮出去走走嗎?”小荷有意無意的提醒道。
“外面能有什么好玩的,我早就看膩了,想當年我偷偷跑下山玩的時候什么精彩沒見過?啊,嗯......我是說,我經常被派下山做師門任務,畢竟品學優異的我深受老師的看中和喜愛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澤云說著說著,一看小荷那泛著笑意的眸子,不由改變口風道:“其實就這樣待在宅子里看看書吃吃點心也不錯,說起來自我有記憶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服侍我呢,該死,這難道就是萬惡權勢的滋味嗎,竟然讓人如此著迷,難怪自古英雄多折腰啊。”
小荷瞇了瞇眼睛,訝異的問道:“公子說笑了,身為七雄公子,自出生起就是含著金鑰匙長大,身份無比尊貴,哪里會缺少服侍的人呢?”
“說來可笑,我自幼時就被老師相中,帶到山上跟隨各位師兄師姐學習,直到最近才學滿歸來,還沒來得及見識一下大秦王宮的巍峨大氣,享受傳說中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貴族奢靡生活,就......”澤云揚了揚眉訕笑道,“你懂的。”
小荷莞爾一笑,“那么公子對奴婢的服侍可還滿意?”
“啊哈哈,那可還行,雖然你看起來就很不像是一個侍女,但蘭心蕙質,對于服侍人來說,你居然也算天賦異稟了。”澤云擺了擺手,若有所指的道。
“既然公子不打算出門,那還需要奴婢出去采購些什么嗎?”小荷問道。
“說起這個,這竹簡你是從哪里得來的?”澤云正色,指著手中看到一半的書簡問道,上面赫然是四個刀削的筆走龍蛇的大字——縱橫兵法。
“哦,這個啊,是我認識的另一個侍女從睡在集市攤邊的一個落魄流浪漢手里用零錢買下來的,聽說當時他怎么都不肯同意,可直到聽說是公子府上的這才直接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一個無家可歸、風餐露宿,連飯都吃不飽的流浪漢居然還會對一本書念念不忘,那可真是太奇怪了,”小荷回想道,“可畢竟這么有氣勢的書法也很少見呢,想必應該哪里有著不凡之處才讓他那么珍重吧。”
澤云轉頭盯著手里的“縱橫兵法”沉默不語,只是眼中流轉著思索的光,過了好一會,才緩慢搖了搖頭,自顧自的說道:“可惜,可悲,可嘆,嘖嘖嘖。”
就在小荷以為這個話題就要這么平平無奇揭過去的時候——一句輕飄飄的話又悄然間輕聲傳來。
“那你知道那個流浪漢叫什么名字,現在怎么樣了嗎?”他一邊翻著書簡,一邊顯得漫不經心的問道。
“公子想知道啊?那我告訴你好了,聽說是一個叫什么信的,那個流浪漢以前也是有家的,只不過后來因為一些事故導致家庭支離破碎了,再后來有一天被一群紈绔找樂子圍住當眾羞辱,要他當著眾多人面鉆過褲襠才肯放過他呢。”小荷煞有介事的說道。
“哦?這故事聽起來真不錯,所以他真的鉆了?既受這胯下之辱,所以那群人后來居然還真的放過了他?”澤云訝異猜測道。
“呀!公子真是聰慧,事情的經過大致就是這樣。”小荷點頭。
“編撰兵書,親身驗證,兵者,詭道也,以身作則,敢想敢做,嘖嘖嘖,這不就是古籍上所說的,絕世良將之資嗎?無餌釣魚,所以這是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嗎?”澤云看著手上書卷翻到的一頁喃喃自語道。
兵者,詭道也,千變萬化,反其道而行之,以小見大,出其不意,可以少勝多,扭轉乾坤——縱橫兵法第十三法。
“嗯?公子所說是何物?”小荷適時的疑惑道。
“沒什么,只是遇到一個很有意思的朋友罷了。”澤云笑著搖搖頭,不再言語,而是重新躺回搖椅專注的看著手里那本“縱橫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