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愛笑的人,大眼睛、小鼻子、薄嘴唇,笑起來很好看。
我認識一個人,她總是在哭,總是在我們都會笑的時候流下淚來。
她哭的樣子真難看。
路上看見熟人,我們都會微微一笑,打個招呼。
只有她,小小的鼻子一皺,眼角就滾下淚珠來了。
“你好。”
她發出兩個音來,卻聽不出任何情感,連冷漠都尋覓不到。
高中交作業,我把政治筆記交到語文作業里面,發下來了,上面打了個“甲+”,我拿給別人看,都是大笑。
只有她偷偷抬起一雙大大的眼睛,偷窺似的看我,哽咽著說:“你,你好可憐。”
大學班里團建的時候,來自全國各地的大家坐在一起,筷子交錯著,我們高聲聊天,時不時便發出統一而默契的笑聲。
她卻蜷縮在椅子上,仿佛一只被圍獵的小獸,已經被逼迫到了末路。
我們舉起杯子,有啤酒也有飲料。
她仿佛剛剛學會使用四肢一般,學著我們的樣子站起來,端起她里面只是清水的杯子。
五六個玻璃杯“乓”的一聲碰在一起,我們都在笑,她的眼淚卻順著臉頰落在空蕩蕩的玻璃杯里,摔成了碎珠。
她學著我們的模樣,薄薄的嘴唇貼在有些冰涼的杯口,一仰頭,將淚水飲沒。
給她過生日,蠟燭插在了蛋糕上,明亮的火焰歡快地燃燒著,我們高聲起哄,要她許愿。
她坐在蛋糕前面,閉上了眼睛,卻開了淚腺的閘門。
唱完生日歌,她捧著禮物,卻不愿意拆開,木偶似的呆坐著,剛才蒸干的淚痕又濕潤了起來。
但我知道那不是感動的淚,因為她流的眼淚,我總會知道滋味。
過年的時候,我們一起看春晚,小品明明很逗,她卻笑不出來。
在嘈雜的聲音里面,她安靜得像一朵夜半開放的曇花。
“哎呀,小伙子,你這臉上青一塊的,紫一塊的,你摔的也夠嗆啊。”
“我沒事。”
“你是個好孩子,還知道把大媽扶起來。”
“我這是做好事兒上癮。”
“這要換了別人啊,撞完我早跑啦!”
我哈哈大笑起來,她坐在我身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好像受了什么委屈,我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她,腦袋仿佛被撕成了兩半。
后來她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同學會上,她兩只手捧著一只小蝦,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著。
問起她的工作,她卻只是不停地哭,淚水一滴接一滴,上一次的痕跡剛剛隱沒了些許,下一滴就順著之前的路走過來了。
我們都以為她是被炒魷魚了,后來才知道她升了職,還買了車。
前些天在客廳里面,我看著她的結婚照,夸她真漂亮。
她怔了怔,搖了搖頭,卻總算沒有流出眼淚來,只是低聲說道:“我不喜歡這張照片。”
我開始擔心她的婚姻,但第二天她就和先生一起帶著孩子去了國外旅游。
她先生的朋友圈里面發出來幾張照片,里面的她牽著孩子,抱著丈夫,笑得很開心。
……
現在,我坐在圖書館里面,清晨的陽光透過旁邊澄澈的玻璃灑在室內,灑在我的身上。
我舒爽地伸了個懶腰,笑容習慣性地爬到我的唇間。
可是一轉頭,她就坐在我的身邊,晶瑩的珠子從她的臉頰上滑下,落在她身前的書頁上,染出一片濕潤,染出一片褶皺。
我有些生氣了,聲音不由高了起來:“你哭什么!”
對啊,她哭什么?她有什么好哭的?
該哭的是我吧!
“我,”她緩緩抬起頭來,淚水掛在眼角和臉頰上,渾身不停顫抖,啜泣著說,“我在笑啊。”
我一下子愣住了。
大眼睛、小鼻子、薄嘴唇……
她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哦,對啊,我在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