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腳很小,但是比她姐姐的大。
纏足是陋習,當年孫中山先生強制男子剪長發,勸禁女子纏足,纏足觀念根深蒂固,一時難以禁止。
不用說,纏足的痛苦是一輩子的,不纏足帶來的偏見也是一輩子。當時人們都是這么想的,禁纏足確實難以實行。
她母親給家里的大女兒纏足時,大女兒哭喊得撕心裂肺,母親也淚流滿面,女兒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輪到二女兒時,纏了幾天,孫中山先生的“禁纏足”就傳來了,母親當機立斷,解開了二女兒的裹腳布。鄰居紛紛來勸:“纏上吧,不纏的話,以后怎么嫁人啊。”
母親堅定地說:“既然說要放開,那肯定不愁嫁不出去的。”
鄰居們多次勸說無效,再也不提了。
二女兒就是我的奶奶,她的腳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歲月流逝,幾乎已經無法辨析。奶奶說,那時候仍然有很多人堅持纏足,屢禁不止,后來***明令禁止婦女纏足,宣傳進步思想,纏足的陋習才漸漸消失。
我提出去看看大奶奶,下午就驅車前往。車子開進山里,一路平坦,兩邊樹木茂盛,間歇的露出青綠的草皮。越走越平坦,終于看見了幾戶人家,車開進了村子,遠處依稀能看到一些窯洞。挖出來的窯洞據說是冬暖夏涼的,我進去看了看,木門都已經腐朽了,里面仍然完好無損,一進去,都是野鴿和麻雀,嚇了我一跳,老鼠都從我腳面上竄過去。看了幾家,我拍了些照片留念,本來不抱什么希望的,卻意外遇到了一個還住在窯洞里的老人。他佝僂著身子,穿著一件很舊的黑布襖,粗糙到讓人不禁有些畏懼的手從磨損的袖口里伸出來。
我問他怎么不去和兒女一起,他說兒子女兒都挺好,自己不習慣城里生活,在這更自在。我們費力地交流時,他老伴回來了,那是個滿頭白發的矮小老人,走的很快,嘴上也說個不停。
趁他們寒暄,我才有機會好好打量這孔窯洞,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昏暗,也不是那么亮堂,地磚很平整,家具雖然老舊但是也還算做好用,老頭年輕時是個木匠,做了不少趁手的家具。我問他有沒有年輕時的照片,他老伴搶了話,說哪里有噢,現在老了,懷念以前也沒有用了,還不如多看看眼前呢。
都過新換的玻璃,我看見對面的山坡上有一棵歪脖子樹,雖然已經風燭殘年,它腳下卻一片綠意盎然。
大奶奶早已不記得我,這十幾年來從未見過我一面,就連小時候的相見也只是匆匆一瞥,說一句:“大奶奶好。”她的臉就像一塊樹皮,經過九十多年的風吹雨打,飽經了世事風霜,堅韌卻又蒼老。昏黃的眼睛里是一生的變遷和跌宕起伏。
她是拄著雙拐的,老了以后,纏著的小腳愈發不便于走路。我問為什么不把裹腳布剪了,奶奶說,不能剪了,放開了,已經裹著的小腳更加沒有辦法支撐了,靠著這一點點還能勉強走兩步,要是放開了,可就真的一步都走不了了。大概是放開之后,斷掉的骨頭很難恢復了,導致殘疾。那雙腳確實小的很,只比初生的孩子腳大一些。
她耳朵不好,我向她問好,她也聽不見,吃力的辨析著我的口型,最終也說不出什么來,沒了好些牙的嘴嘟囔著什么,我聽不太清,有些地方聽清了也不知道說了什么。
我慶幸奶奶沒有纏足,不然這般模樣,吃了一輩子苦,老了就更不好受了,封建禮教斷定是會壓迫所有人的,女人們痛苦,男人們麻木,就是要開辟一個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