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軍之外,還有治民。如今的竇建德乃至高士達軍的形態都頗為類似于水滸傳里的水泊梁山,屬于占據一地地勢的所謂“坐寇”。這得益于楊廣為征伐遼東大舉抽調了全國兵力,使得地方軍力為止一空,諸如楊義臣等在鎮壓義軍上表現杰出的將領也被調往遼東,原本被四處追剿的義軍獲得了難得的空窗期,得以緩下勁來安心發展。
在河南山東乃至江南地區的各支義軍都一改四處逃竄的慘狀,開始劃分地盤聚集力量,連王薄這般剛剛被重創的力量都很快又恢復了活力。
雖然這種良好的戰略局勢一定會隨著隋軍放棄征遼南下而告一段落,但最起碼可以預見的是,在楊廣和楊玄感決出勝負并且徹底清洗掉失敗一方的勢力之前,朝廷是沒空來搭理各地的義軍的。
實際上,在自我感覺良好的關隴門閥眼中,江南、山東、河北等地的義軍雖然人數眾多,并且有愈演愈烈之勢,但卻并不是什么大麻煩。
自西魏以來由宇文泰匯集北魏中央禁軍、武川鎮武人、關中大族共同打造而成的這支力量,在幾十年間消滅了南梁最后的希望江陵梁元帝政權、打垮了一度稱雄天下的北齊晉陽軍事集團、消滅了南陳數代人積攢出的淮南大軍,已經確實的成為天下最強大的一支軍事力量。
某種意義上,既是北周、大隋兩個政權掌握了他們才得以掃平北方和天下,也是他們將兩個政權掌握在手中。
在許多關隴高門的眼中,即便是重新丟掉了這些新征服的區域,只要他們還掌握著關中這支力量,也不過是需要花費幾年時間重新征服一次而已,就如同當初消滅力圖恢復北周江山的尉遲迥等人一樣。王謙、尉遲迥、司馬消難等人在隋朝代周之時動員起了河北河南淮南以及益州的力量,卻在名將韋孝寬率領下的關中府兵面前被迅速擊潰,這件大事距今也不過二十年而已。
因此楊廣、楊玄感之間的爭奪才是諸多世家關心的話題,至于各地的義軍,根本沒人關心他們會發展到什么程度。
這是竇建德與元浩分析的目前局勢,因此他斷定義軍最少會有一年左右的發展時機,而如何利用好這一年的時間就是最當務之急的事情。
元浩雖然記不清歷史上老竇后來幾年干了什么,但他能肯定歷史上如今的竇建德一定沒有現在的狀況好,甚至都有余力謀劃起屯田的事情來了。
沒錯,竇建德在整軍之余最關注的事情就是屯田之策,而這件事情的執行也被竇建德一股腦的交給了元浩。
好在這件事上竇建德給元浩派出了足夠分量的助手,竇家宗親中最具威信的竇長民專門被委派給元浩作為副手。
竇建德雖然曾經落魄到跟元浩叔侄二人親自耕田為業,但隨著他后來名聲日漸增長,財富財產也不斷增長,他忙于結交豪杰,也再沒有功夫管理田間的事情。同時隨著竇建德財富地位的崛起,漳南竇氏也在衰敗之后重新找到了主心骨,數百余丁口都匯集到竇建德一家門下,重建了一個小型豪強之家。
幾百人的竇家莊,其日常管理除了多由竇建德夫人徐氏操持以外,就是這位竇家族老竇長民了。小到田間地頭出工積肥大到族人婚喪嫁娶,都有這位老者的身影,因此在農事上可謂極其富有經驗,而且這位老者對于輔助元浩也很是樂意,并不覺得作為小輩的青年人為主有何不對。
事實上對于竇長民而言看的很清楚,漳南竇氏自從投入反亂朝廷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沒有了退路,而竇氏宗族之中又完全依靠竇建德的個人權威才能夠占據這支軍事力量的核心位置,亂世之中,盡管竇建德自己已有子嗣,但畢竟年紀幼小,一旦竇建德有任何意外,最能夠保護竇氏宗族的人物反而是從小無父無母又被竇建德夫婦撫養長大的元浩,因此他很樂于輔助元浩做出一些業績。
亂世之中,人心只能被迫偏向于實際和現實,竇長民甚至多次和徐氏商議,希望早點將王聰兒送走,以便于實踐他心目中最佳的組合:將竇建德的長女嫁給元浩,完成亂世中家族的保險。
既然有著這些種種想法,竇長民自然全心全意輔助元浩,對屯田所需所為也是知無不言。
元浩與竇長民以及從流民中篩選出的數十位精通農事的老人登上豆子崗南面的山崗,從山崗頂上俯瞰看去,一片平坦的山間平地盡在眼前。
豆子崗的地勢在平坦的河北平原上屬于難得的山地,更兼有河湖縱橫交錯其間,才形成了易守難攻的地理位置,但地處河北大平原上總是不缺少平坦的地域,四面頗有位處于溝壑河湖間的小塊平地。
而這些就是元浩賴以屯田的底氣所在,按照一般的田地而言,剛剛開墾的荒地產量必然較低,往往只有耕種日久的熟田的三分之一不到,并且按照隋朝的法律制度,新開墾的荒地需要在州縣府衙重新登記入冊才能享受和普通田地一樣的稅率。
但如果不被官府認可,新開墾荒地的稅收就完全是一個任意數,全看當地州縣官員的指派。因為這一制度,新開墾的荒地成為地方官員口中任意刁難的一塊肥肉,往往根本不愿為開墾荒地的農民重新登記,將這些土地變成自己予取予求的財源。
在這種壞政下,開墾荒地對于普通農人而言成為了一項虧本的買賣,但如今的竇建德軍根本與隋朝沒有半點關系,因此在元浩的建議下,竇建德發出詔令:在竇建德軍控制的地域內,只要愿意開墾荒地的農人都可以在竇建德軍中拿到一份地契,這份地契盡管不是隋朝官方認證,但只要竇建德軍存在一日,就會認可它一天。
同時竇建德軍中還發布了另一條重磅炸彈級別的公告,那就是改隋朝朝廷幾乎達到田地產量八成的各種田賦、官賦和軍賦為統一的一種賦稅:田賦。田賦的上限僅僅占到田地產出的四成,并且還可以為繳納田賦的農人提供耕牛等用具。
四分的田賦比例是元浩與竇長民共同商定的結果,目前朝廷收取的實際稅收大約占到產出的八成,即便是將田地投獻給世家大族,普遍的租稅也占到田地產出的六成以上,如今竇建德軍提出的四成比例簡直是難得的善舉。
經濟上的考量總是最直接的,這兩項詔令的頒布極大的增強了竇建德軍的威信,盡管目前的竇建德所部仍舊只是一支萬余人的義軍而已,但對于無數走投無路被逼破產的農人而言,竇建德軍起碼可以庇佑他們暫時免于隋朝官吏的追繳盤剝,既然已經被逼著拋棄家鄉田地房屋,又何妨在義軍的庇佑下暫且安身呢,最起碼這眼前可見的賦稅差距便可省下足夠讓農民生存下去的物資了。
豆子崗四面所在,通常意義上包含的面積足有方圓八百余里,這里的大小荒地都被竇建德軍分配了出去,那些原本只是被迫投奔義軍的流民們竟然獲得了開墾荒地的權利。
盡管這只是在一支尚且朝不保夕的隊伍的管控下才有效力,但土地的吸引力對于每一個農人都是這么的神奇,不但原本騷動不安的后營得到了快速穩定,甚至周邊地域有不少農民都自發的聯絡竇建德軍,以趕走塢堡主,獲取土地的自主權。
面對這種熱烈的情況,連始作俑者元浩都極為意外,但不管怎樣,這些變化帶來了大量歸屬于竇建德直接管控的人口和土地,同時這些人口的收益和權益又極度依賴于義軍的勢力支撐。
在元浩眼中,這似乎是一個山寨微縮版本的府兵制度的雛形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