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些暗無天日、死記硬背、挑燈夜戰的日子都變成安以然人生中最努力積極的時光,那些快用完的筆記本,近百根寫完墨的空筆芯,那堆各種各樣、黃岡海淀真題寫得七七八八時,被這些量化了的高三時光就真的快結束了。
很快迎來了高三尾聲最讓人期待的事情——拍畢業照。王后安特別叮囑文科班的同學們也要回二班齊齊整整地拍一張集體照,二班是安以然心里“娘家”般的存在,她自然是開心極了,初見大家時那張照片早已定格在了心里,現在能在同樣美好的夏日,和好朋友好同學們一起同框,她求之不得。
安以然特別穿了條藍色的連衣裙,把馬尾辮扎得高高的。要給偌大的高三年級十個班拍集體照可是個大工程,安以然擠在人群里等著,可是左等又瞧都沒有見到吳漾。
“怎么沒見吳漾,他生病了?”安以然裝著漫不經心,心里卻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一向全勤的吳漾怎么在這關鍵點缺席。
“沒,沒有。”袁茵支支吾吾的。
旁邊的魏弋臉色也變得有點奇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宣萱,怎么回事?”安以然有點急了,高三如此不可撼動的重要時期,他的缺席看上去太不正常了。
“他,他好久都沒來了。”宣萱聲音小得很,“她們喊我不要給你說。”
安以然大腦一片空白,驚愕地睜著眼睛看向袁茵。這是生了多大的病,才能“好久沒來了。”
“你別急,據我了解,他沒生病。可能,可能他媽媽對他有其他的高考安排吧,所以就沒來了。”
其他安排?馬上就到高考了,他的成績隨隨便便都可以考重本,還可以有怎樣其他更好的安排,安以然實在想不通。
“什么其他安排?你沒聽到啥消息?”安以然急急地問。
袁茵無奈地搖搖頭,拍了拍安以然以示安慰。
袁茵早就聽聞吳漾父母離異,但是這種新聞不是姐妹間可以隨意談論的八卦,善解人意如她,太清楚吳漾的驕傲,她愿意去為她的鄰居守口如瓶。只是這一次聽過N種關于他消失的版本:有人說媽媽遠嫁他省,跟了媽媽的吳漾也遠走他鄉;還有人說吳漾與他爸爸打了一架,因為受傷嚴重還鬧去了派出所,好像還關了幾天拘留所,就再也不能來嚴苛的八中繼續學習了。
以上任何一種版本都對吳漾不好,對安以然更不好,所以她繼續選擇沉默。
五四樓前,攝影師好不容易才把二班81個人的隊伍整理好,各科任的優秀老師也悉數端坐在前。
夏日的夕陽很美,在大家身上都鍍上了一層暖色,袁茵站在安以然旁邊,捏了捏她的手,暗示她調整一下自己快哭了的表情。拍集體照嘛,還是要美美的開開心心的才行。
攝影師大喊,“二班好不好?”
大家都笑了,“好!”
安以然嘴角上揚,眼里有淚,那么好的二班,你怎么什么都沒說就走了呢?
畢業照一拍完,安以然就想往公共電話亭里沖,她第一時間想去求證。可是旁邊的魏弋一把拉住了她,像洞察出她的心思似的“沒用,都空號了。”
麓市煩亂的汽車站擠著各種各樣的人,右手纏著厚厚的繃帶,左手拎著碩大的行李箱,吳漾回頭看著一臉惆悵的媽媽,勉強擠出一個笑臉說:“媽媽,走吧!”汽車站里停放著的各路汽車都有著他們自己的目的地,而吳漾的目的地在哪兒其實他也不清楚,只是他很清楚有些彼岸他無法如愿抵達……
高考前,吳漾父親無意經過八中的大門,看著朝氣蓬勃的學生們穿著光鮮亮麗的服裝往校門口走,他想起每次見到已經高出自己半個頭的兒子,始終以穿著舊衣服的模樣出現在自己面前,開始有點愧疚。想著高三的兒子學習不易,這個月偷偷多拿了1000元給他,讓吳媽媽買點營養品也買幾件像樣的衣服,大抵成為另一個家庭父親的他也只能做到這里了。
當然這件事帶來的效果就是,這筆錢還來不及給吳漾添置幾樣營養品,就被家里的精明老婆知道了,現任老婆自然心里是一萬個不服氣,左思右想以后,瞅著吳漾爸爸出差的空檔,又抱著娃娃打上門去,只為鬧大事情惹得吳漾母子街知巷聞,臉面無光。
混亂之中,推搡之下,嚇得滿屋嗷嗷叫的小兒子撞到了吳漾家里的茶幾,下巴磕了一個大口子,鮮血直流,阿姨自然抓到了把柄,哭鬧不已不依不撓,直接報警讓大家都進了派出所。
兩個女人一個樸素一個妖艷,兩個兒子一個大一個小,再加上一個匆匆趕到的中年落魄男人,派出所的民警一眼就腦補出了背后的曲折,這不過是他們屢見不鮮的狗血家庭糾紛,不過就是走走程序罷了,寫寫情況說明就了事。
目睹著母親的眼淚,父親的沉默,阿姨的跋扈,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縫了5針的紗布躺在原本專屬自己的父親臂彎里哼哼唧唧,吳漾本意想著在派出所的洗手間洗個臉清凈一下,可卻聽到阿姨尖利的聲音在挖苦自己的母親。
“年紀一大把了,拿著娃娃來騙錢。”大概忘記她曾抱著小奶娃上門逼母親離婚的戲碼。
“每個月的錢不夠,你就自己想辦法,你是個女人可以想的辦法多了去了,居然打起我男人錢的主意。”當然也忘了這個口中的“我男人”曾經還是眼前這個沉默無助女人的合法丈夫。
“少說一句,少說一句。”父親依舊無可奈何卻也無法阻止。
阿姨繼續挖苦,母親高傲繼續選擇沉默,而父親仍然用怯懦可恨的語氣和著稀泥。
“告訴你,吳建國,下次再被我抓到你拿錢給這兩個賤人,他們就不止進警察局那么簡單。”阿姨見老公大氣都不敢出,氣焰越發囂張,了解這個怯懦的老公拿自己無計可施,卻忘記了不遠處捏緊了拳頭的吳漾。
心中極力控制的怒火又被再次點燃,吳漾猛的一拳錘向廁所的鏡子,不顧一切地撿起玻璃碎片,健步沖到那個喋喋不休的女人面前,惡狠狠地吼道:
“你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漾兒,不要不要。”母親哭著苦苦哀求。
“漾兒,不要不要。”父親喊出了兒時的小名,曾經小時候的吳漾每天巴巴地盼著父親回來,坐在他的膝頭聽他喊著“漾兒”,給他講故事,可是此時此刻,這一聲久違的“漾兒”讓他覺得陌生甚至反感。
剛才還喋喋不休囂張無懼的阿姨被嚇得沒了膽,吳漾鮮血淋漓的手顫抖著捏著一塊碎玻璃俯在自己面前,像一只眼睛里噴射火焰的怪獸,那一瞬間真的有想燒死她同歸于盡的樣子。派出所的民警們也慌了神,趕緊拉開吳漾,原本以為口舌之爭,可是破壞公共財產、威脅當事人,自殘都沒有按常規家庭戲的劇本上演,這些始料未及讓吳漾瞬間從校園里努力上進的莘莘學子變成了一個殘暴危險的惡劣少年。
一頓拉扯,一番鬧嚷,顯而易見吳漾在這場戰役里沒有勝利,越來越劇烈的疼痛提醒他,自己是真的受傷了。坐在醫院的急診室,他大腦一片空白,看著小護士忙前忙后處理他手里殘留的玻璃殘渣,麻木地聽到醫生告訴媽媽,玻璃碎片割斷了他右手的三根手筋,他這才意識到他的右手無法動彈,可是手已經麻木到一點都感覺不出疼,只是想到還有30多天的高考,想到聽自己說出“要考同一所大學”那個女生羞澀的笑容,他的心莫名地疼痛起來!
最后他選擇離開,強烈自尊讓吳漾無法以包扎的右手再次進入那個充滿希望和夢想的課堂,無法向同學們解釋自己傷口的來源,也無法用自己紅腫連筆都握不緊的右手參加人生中最重要的這場考試。
一同離開的還有那些曾經的志在必得,它們在砸向鏡子的那一秒就已經變得支離破碎,包括那個裝著安以然的夢想,那個有著靈氣文筆卻在理科上像個傻瓜的女孩,那個在自己晦暗人生中帶來明媚陽光的女孩,自己這只傷痕累累的手恐怖是沒法牽著她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