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能去華云中學了”,長著絡腮胡的英語老師和我擠在一張凳子上這樣說道。
那是八年前,我剛剛拿到中考成績,結業的告別會上的事情。我看著夾在手指間的成績條,每一門都和我想的差不多,我真的能去華云中學了,是真的。九年前大概也是這個時候,可能稍微再早點,我陪姐姐參加高考,那一年的夏天熱的出奇,我們住在一個被木板割成兩塊的小出租屋里,汗滴順著彎彎的頭發往下流,昨天吃的橘子皮被烹煮的整個屋子都是橘子甜膩的味道。書包里還有三張皺皺的物理試卷。二樓出租屋的后門正對著華云中學的綠皮操場,操場安安靜靜的一個人都沒有,藍色的天空高深的看不到邊際,乒乓球臺邊種著兩顆叫不出名的樹,葉子蔫蔫的無力的搭在樹枝上。十幾分鐘過去了,三張試卷還是一個字沒寫。如果我有機會在這兒學習就好了,我心里暗自想著。
“如果你中考考得特別差要去五中怎么辦”,初二的時候坐在我前面的女生問了我一個令我猝不及防的問題,那時候我的成績至少會可以天中,就是比五中好一些,又比華中差一些的學校。說實話,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肯定能去華中”,我不知緣由地這么說道,其實那并不是自信,是逃避,我拒絕去思考那個問題,我喜歡逃避的性格從那時一直到今天都沒有改變許多。
那是做夢一樣的瞬間,我偷偷把媽媽的手機拿過來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準考證號敲進系統。手指和心臟都在不安地抖動著。我的雙膝直接跪在地上,捧著手機像個伺機而出的狐貍一樣趴在床單上,我甚至能清楚的聞到床單上的肥皂的香味。
“我考了748分,阿媽,阿爸”,我興奮地連拖鞋都沒穿好,從二樓一路小跑到堂屋告訴爸爸和媽媽。一切真的像做夢一樣,我真的能去華中了,我的人生中能清楚記得的只有幾件事,這是其中一件。
一切按傳統辦了一場酒席,很多細節都很難記清了。我只記得吃完飯我就匆匆的從酒店溜回了家,躺在床上看著無聊的科教頻道發呆,那個暑假我只做了一件事,等待高中生活的開始。我的人生如果分段的話,從中考結束的那天開始,我的第一段就結束了。
“男孩子就選理科吧”,高中分科的時候父母這么說。我坐在寫字臺邊,拿著填志愿的表發呆,密密的紗窗網把天空和筒子樓分割成一個一個小格子,我心里拿不定主意,最后還是填了理科。后來又經歷了重新分班,高中的學習算是宣告開始了。
高中的生活很緊張,不出意外的話我都是一個人上學,早晨七點半的廊道擺著許多賣菜的攤子,有時候是青菜,有時候又是枇杷,橘子,擺什么要看季節。反復的重復著一成不變的生活,從出租屋到廊道,再到琴行,彈唱的大叔,到教室的時間我可以精確到分。我就像時鐘上的指針,滴答滴答的重復著一圈又一圈的步子。
“嘿,你覺得我們班誰最好看”,旁邊的同桌拿筆頭戳的我馬上直起了腰。
“就那樣吧,好像都差不多”,我作出平時應對大部分人的笑容回答。
“啊,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我們班的女生都好丑”,同桌馬上把前面的兩個女生都喊過來痛斥我的罪惡行徑。“阿晴,阿琳,同桌說你兩都好丑”。
“沒有,沒有,阿杰在胡扯,我說都還行嘛,都挺好看的”,我馬上解釋道,順便單手接下前面女生就要砸到我的教材,“那你覺得我們班誰好看?”,我一扭頭拋了一個問題給同桌。他露出了一種平時少見的笑容,像是忍著笑一樣的說:“我覺得也差不多”,“但是也沒有特別丑的”,他又偷偷瞥了阿晴這么說。很久以后,我才遲鈍地意識到我同桌原來早就和阿晴的關系不一般了。等到我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我對我們班女生的印象也發生一些小變化。
“小文,你來說下這首詩的寫作背景”,語文老師雙手撐著講臺問。上午的最后一節課是最難熬的,窗外的闊葉樹每片葉子都落得慢極了。我下意識的看向回答問題的同學,講臺前面第一排坐著的一個女孩子站起來輕聲回答了語文老師的問題。她穿著紅色的線衫還是衛衣之類的衣服,女生的衣服實在是太繁雜了,總之是一種叫不上名的好看衣服,下面穿著藍色牛仔褲。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剛好打在她烏黑的頭發上,我就像被陽光禁錮住了一樣,我第一次盯著一個女生看了超過五秒,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在我坐在旁邊第二排,又是上課,大概沒人發現吧。
小文不是什么轉校生,開學第一天我就見過的,長得其實不算突出,而且還有點微胖,臉頰上又有點雀斑。“呼~”,自從那次語文課之后我的心就不知道飄到哪里去了,心里總是在勸自己,小文長得不好看,干嘛老是看她啊。我經歷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掙扎,最后我向心里的那股邪惡勢力低頭了,想看就看吧,只是會讓大腦多產生一些多巴胺,不要緊的。這樣的狀態持續了挺長時間,直到有一天太出神被同桌抓到為止。
“你在看誰啊”,阿杰順著我眼神的方向看去看見了小文。阿杰壞笑著說:“我懂了”。
“你懂啥啊,我都不懂”
17年6月13號
2018世界杯預選賽上國足正在和敘利亞爭最后一個打附加賽的機會。我抱著收音機靠在窗邊聽著賽場上的解說,作業被我暫時擱置在一邊,我咬著牙努力在腦海里想象比賽的畫面,再過幾分鐘就會全場沸騰歡呼勝利了吧。但是加時的三分鐘被對方進球了,解說的情緒也逐漸消沉,一分的平局遠遠不夠。我默默地關掉了收音機回到房里,網格里的世界更難看了,桌子上的作業更厚了。
高二夏
每天都很糟糕,華云的天氣好像總是悶悶的,連帶著心情也悶悶的。模考的成績一次比一次差勁,班主任越來越討厭,睡眠也越來越差,這段時間我又重新寫起了日記。
“別看了,吃飯吧”,媽媽把飯盛好放在我面前。
“嗯,等一下”,我翻看著手上的《讀者》,這是第28遍,以前還會有些意外的收獲,比如一些漏掉的笑話,現在渣滓都不剩了,可是這就是我唯一的樂趣了。對吃飯也提不上興趣,每次都是逼著自己吃完,不愿意和朋友交流,莫名其妙的大哭,我不知道這是抑郁癥還是矯情,不過那段時間我真的想過去死,不過想想父母和姐姐,還是擱置了。只是偶爾在夢里試過從出租屋里跳下去來逃離這些事情。
扭曲的熱浪伏在人造草坪上,四周被高高的小區樓環繞起來,叫人透不過氣。體育課上不少人躲在主席臺下乘涼,不過我還是和幾個同學抱著足球跑到了操場上,雖然都不太會踢,但是在那樣的太陽下還是踢了整整一節課。
我和毒辣的太陽一樣,都不怎么說話,所以一節課都沒有觸球幾次。
“這兒,這兒”,快下課的時候我大聲朝隊友喊。
足球到我腳底的一瞬間我就被三個人圍了起來,傳不出去了,不過位置還不錯,只能試著從人縫里打門。
我敢說那肯定是我一生中打的最好的一粒進球,一個我自己都沒想到的電梯球。我在場上盡情的歡呼,仿佛是在宣泄對生活的不滿一般,生活稍微變得輕松了一些。
撿球的時候無意間好像還瞥見了她,她應該不是在看我,但是我還是不自主地多看了她幾眼。
晚自習上教室里充斥著嗡嗡的電扇聲,校長徐老大宣布了新規定,為了減少晚自習時間的浪費不允許結伴上廁所。我對此嗤之以鼻,但是還是乖乖遵守了。回教室的路上我又悄悄看了一眼小文,她帶著一本雜志偷偷的在桌底下看。我回到座位上看了一眼題目,數學題還是又丑陋又難辦,相比之下大概她更好看一點。她好像每天都很開心,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線,我好像是一個完全相反的人。
晚自習過了一半的時候數學題才寫了兩頁,回過頭看她的雜志已經換了一本了。不知道是出于一種什么樣的心理,我有意咳嗽了兩聲,我瞥見她把雜志塞了進去,翻開了資料。她一定是以為班主任來了吧。
高三冬
青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壓在頹廢的小縣城上,偶爾有幾束光掃過秀溪公園的草坪。風吹的下面兩排樟樹嘩嘩啦啦的響動著,本來天氣預報說是要下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到了下午果真變了天氣,氣候見得到的干燥凍手起來,可是一直到下晚自習還是見不到一片雪花。
“起來了起來了,外面下雪了”,媽媽坐在床邊輕聲喊我。我立時坐了起來,陽臺上已經白了一片,不過很可惜網格里的世界看不到雪天的全貌。我抱著熱粥站在陽臺上,奶白的熱氣抱著我的臉頰逐漸消失。
“路上小心”,媽媽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叮囑。
“嗯,我走了”
今天起的比往常早一些,路上沒什么人,于是我踩出了第一條航道,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聽起來很舒服。不遠處我看見了她撐著一桿黑傘走在我的前面,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看起來和雪一樣舒服。說起來很丟臉,一直到今天我都沒和她打過招呼,我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勇氣,我想做些改變。我慢慢加快步伐趕上她,心里作出無數種打招呼的預演,但是到了她跟前的時候還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我終于明白“心快要跳出來”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我用傘輕輕碰了一下她的傘,“嗨”。她回頭看了我一眼一句話沒說。那種冷冷的眼神瞬時喝退了我,積雪的嘎吱嘎吱聲聽不見了,腦子里嗡嗡的,我想和她并排走的時候她突然走的好快,像是要從我這里逃脫。我看著她逐漸消失在雪幕里,心里說不出的酸楚。“我真的糟糕成這樣嗎,為什么唯恐避之不及”,我心里這么想著,胸口又酸酸的很難受。
我落寞地坐到座位上,阿晴倒是很高興地樣子,湊過來悄悄說:“誒?你們今天怎么一前一后進來了,有進展了?”,關于小文的事情同桌這個大嘴巴和他們都說了,我現在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然后再拿混凝土把地縫封起來。我和他們一五一十的說了今天的事情,他們以沉默來緬懷我的悲壯事跡。
很不幸,上晚自習的時候我又遇見她了,經歷過那樣的社會性死亡之后我決定還是算了吧,我刻意走了邊上的小道,加快了步子,裝作沒看見就不會太尷尬了吧。不幸的是,在樓道上我又看見了她,“天哪”,我只好還是裝作沒看見,小跑著到了教室。后來阿晴跟我說,她去問了小文,小文那天根本沒聽到我對她打招呼。即便如此,回想起那個眼神的時候心里還是五味雜陳,她對待其他同學都是笑著的,為什么要那樣看著我,這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高考結束
高考結束的那天晚上一點,我想無論如何要給我的高中生活畫上一個句號,我點開她的QQ敲了一行字,又刪掉,再重新寫一行,又刪掉,最后我寫了“我喜歡你”,狠下心發了過去。
凌晨兩點,沒有一條新消息。
凌晨四點,沒有一條新消息。她經常熬夜,兩點之前睡大概都很少見,庸人自擾,我關上手機,失望的用毯子蒙住腦袋睡著了。早上我抱著一絲希望又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消息,這時已經是上午八點了,我還要去學校聽結業前的最后一課。
“不想去學校”,我的腦海里只有這一句話,關于那節課的記憶我已經完全忘記了,連那時候她的模樣也記不清了。下課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她回復我:“真的嗎”和一個流鼻血的表情包。
那年暑假,她告訴我,其實那天她身上一直帶著一顆柑橘,想追上我把橘子給我向我道歉,但是我那天走的好快,她追不上。我不知道如何作答,心里荒誕的笑出聲。順帶一提,我們高考的分數一樣,填了相同的學校。我希望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有時會想如果我走的慢一點會是什么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