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殺了他!”
神農的聲音果斷而決絕。
蚩尤聞言怔了怔,似是還沒明白中間的聯系,遲疑道:“可……”
“你還以為他是你弟弟嗎?”神農望著這個年輕人,嘆了一口氣道,“他復活后的變化你都看不到嗎?和之前是同一個人嗎?”
蚩尤一時啞口無言,如神農所言,宣夜復活后的變化大家有目共睹,蚩尤也曾疑惑過,不過因為內心對弟弟“見死不救”的內疚而只以為是對他這個哥哥的失望而性情大變,神農這般一說——
然而神農的話還沒完,只聽他繼續說道:“或許你會覺得他是因為對你見死不救的失望而變了性子,但一個人無論怎么變,他可能變了性格,變了愛好,變了生活習慣,記憶總不會變吧。宣夜,之前你說你在昆侖山上被伏羲、女媧用八卦封印了很多東西,那剩下的又是什么?這里這么多人都是看著你長大的,你能認識幾個?三年前村里那場大火發生在幾月?蚩尤最喜歡吃的肉是什么?我救你們那天是冬天還是春天?這些你能說出來一個嗎?”
接連幾個問題問的宣夜啞口無言,也徑直擊中了他的軟肋。
如神農所言,宣夜本就清楚自己穿越和重生的身份,知道自己不屬于這個世界,自己也根本沒想過要留在這個世界,所以一直想的就是再次穿越回去,回到原來的世界,那個屬于自己的世界。他對給了自己這個身體的人,那個蚩尤的弟弟心存感恩,但并沒有想著要繼承他的社會地位的應該擔負的責任,因為他是他,自己是自己,二者并沒有必然關系,宣夜一開始也沒有對這些人有過多的感情羈絆。若非后面蚩尤接連幾次發自真心的舉動喚醒了他對自己那個死去“哥哥”的思念,讓他確實感受到了什么是兄弟情誼,他或許已經在腿腳靈便的時候悄摸摸走掉,現在都爬上昆侖山了。然而即便如此,宣夜想的更多也是如何幫助這些人度過眼前的難關,然后和蚩尤優雅地告別,臨行前告知自己的真實身份。
是的,一定要告知蚩尤他的真實身份,他不喜歡這種欺騙的感覺,即使自己沒有真正的“欺騙”,但假裝無事發生卻安然享受蚩尤對其弟弟的一番情意這本身也是一種欺騙了。所以在這樣的前提下,宣夜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直接道明身份,準備著后面合適的機會再行說明。
在這樣的心理暗示下,宣夜自然沒有太過想著如何假扮蚩尤的弟弟,或者說打聽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日常飲食起居,從而讓自己不露馬腳。更多時候他都是如原來一般生活,一是覺得沒有必要,刻意了會路出馬腳不說反而顯得自己是在欺騙,二來并不覺得一個少年會引起多少人的注意,畢竟平時接觸的都是刑天、女娃、姬玄、蚩尤這些少年,大家都是大大咧咧嘻嘻哈哈,不會過多關注一個人前后變化,但顯然……有人在關注著他。
宣夜想到那天天眼初開的時候,倉頡一直暗示自己不適合學習人族的修煉,轉而讓他去學那龍族的修煉——他當初并未多想,自身并不了解人族和龍族修煉方式的差異,只以為自己天賦異稟,只有龍族的修煉才適合自己,但現在結合神農的話那分明是倉頡早就看出他已非舊人,以為自己是來竊取人族修煉之術的間諜,所以找個幌子把自己分給了鼓!
宣夜一直啼笑皆非,響起當時還和倉頡在那唱著雙簧還自鳴得意,現在看來,就是個笑話……
自己究竟是什么時候暴露的?宣夜捫心自問,不知道到底是何時何地露出了馬腳,隨即想到見到倉頡第一眼時那四個詭異的眼睛……難道在倉頡看到他的第一眼已經看了出來?
見宣夜一個問題都回答不上來,蚩尤遲疑道:“宣、宣夜,你說話呀,還是你……究竟是誰?”
我是誰?
宣夜有點啼笑皆非。
縱使自己對這些人沒有惡意,甚至一度想幫助他們,但自己的真實身份……說自己是一個萬年之后的人,在他們那個時代有汽車飛機互聯網,因為某個他也不知道的原因穿越到了現在,又莫名其妙變成一條魚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們會信嗎?
自己都不信!
見宣夜半天不發一言,眾人的疑慮更甚,神農就要再催蚩尤,姬玄忙說道:“大家稍安勿躁,這里面肯定有隱情。不管宣夜究竟是誰,來自哪里,但他確實從昆侖山上帶來了語言。如果沒有語言,我們現在還不能正常的溝通。并且大家想想,宣夜復活之后有沒有做過一件壞事?沒有!或許他不是宣夜,但他絕對不是一個惡人!”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他們和宣夜接觸不多,自然不知道宣夜平日里都在做什么。但姬玄說的沒錯,宣夜從昆侖山上帶來了語言,他們才可以如此自然地溝通交流,甚至可以通過文字把信息傳給遠方,或者后來的人,這都是他們之前所不敢想的。
“從昆侖山上帶來了語言?”神農望著宣夜,臉上表情復雜道,“宣夜,這語言真是你從昆侖山上帶來的?”
宣夜想到了想,道:“沒錯,是我的昆侖山上帶來的,伏羲、女媧親自教的我!”
“那就奇怪了……”神農嘲弄著說道,“為什么昆侖山上的人卻說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個呢?”
宣夜聞言大驚,昆侖山上的人,什么意思?難道——
神農臉色一變道:“你以為我們在昆侖山就沒有自己的人?!”
宣夜大驚失色,糟糕,他本來還想著用這個“功勞”先把眼前的危機給度過去,沒想到這些人竟然在昆侖山也有臥底,或者說線人。他一直說這個語言是伏羲女媧教給他的,那昆侖山上的線人又說他們那里沒有這個語言,毫無疑問宣夜和線人之間必然有一人是撒謊。那究竟會是誰呢,是他們合作已久的線人,還是這個復活后就和原來截然不同的宣夜,答案一目了然……
可,如果只是這樣,那他們又為什么要學習語言呢?
卻聽神農呢喃道:“一開始老族長和我都想著雖然你來路不明,也算是對人族有所貢獻。這幾日才發現你所教的語言,看起來是利在當代、裨益千秋的好事,實際上卻是處心積慮、惡意滿滿的一大殺器!”
“什么?”宣夜連忙問道,語言還是殺招?
“什么殺器?”神農重復了一遍宣夜的話,只是語氣卻充滿了諷刺,“你可知當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腦子里想的是什么,‘什么殺器’這四個字!換言之我現在所說話之前都要想一下這句話應該怎么說,這整個思考的過程全部是用語言來構建的!之前是什么樣的?之前我們思考任何東西沒有束縛,沒有痕跡!所有的東西都沒有任何憑依!就因為你的這個語言,現在我們所有的思想都被語言所束縛!我能想的東西必須要有語言作為媒介才能思考,語言之外的東西我既無法描述,也無法再去想象!八卦只是封了我們的天眼,讓我們看不到元炁,你的語言才更是惡毒,我們連思考,連想象都被束縛了!你還問我什么殺器!”
宣夜聽得一頭霧水,全然不明白什么是“語言之外的東西無法描述”、“語言束縛思考”之類的奇怪論點,正要反駁就聽刑天一聲大喝:“夠了!”
眾人紛紛望向刑天的,除了之前他大聲說出自己的夢想外,眾人從未見他如此大聲說話,就見他轉頭望向宣夜,眼神既似感激又似痛恨,充滿了矛盾,緩緩道:“姬玄說的沒錯,他不是蚩尤的弟弟,但也不是壞人。”
神農嘆了口氣,道:“你們覺得,今天的事昆侖山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刑天望了一眼宣夜,道,“但我會查出來。等到那天,我會親手劈了他!宣夜,你走吧,你不屬于這里。”
走?宣夜只懷疑自己聽錯了,刑天讓自己走?
他當然會走,他甚至想過自己走的時候說出真實身份,和刑天、蚩尤抱頭痛哭的場景。但那是在昆侖山上,在和教授取得聯系有了明確穿越回去的方式后,而不是現在這個時候,在自己背負著內鬼污名的時候這么灰溜溜的一走了之!
宣夜大腦快速轉動著,為今之計只有找到真正泄露的人,還自己一個清白才行,或者就證明那飛碟上確實有竊聽或者錄像設備,否則只怕今晚所有人都會認為就是自己導致了老族長的死——
“你……真的不是宣夜嗎?”蚩尤臉上交織著后悔、悲痛、疑惑、和絕望,在這一刻他終于確定眼前之人不是“宣夜”,或者說自己的弟弟,那自己的弟弟終究是死去了,死去了……但還是抱著一絲絲的希望,望著宣夜問道,只要他說一下“是”,他會無條件相信他。
宣夜望著眼前這個少年,這個他得而復失、失而復得、又要得而復失的哥哥,他要怎么說才能不讓對方失望,又不至于撒謊?
“我……”宣夜終究還是放棄了欺瞞,對于這個少年,他無法說服自己欺瞞,低頭道,“我希望我是。”
蚩尤整個人一下子失了魂魄般沒了精神,望著眼前的人,只覺得視線模糊。其他人也是發出一陣竊竊私語,沒想到宣夜果然是內鬼。神農手中一抖,赭鞭頓如一條毒蛇般躥向宣夜,卻聽“啪”的一聲被人抓在手中,神農抽了幾次都沒有抽出,不由怒道:“在想什么?是他殺了老族長!”
蚩尤靜靜地抓著赭鞭,任神農如何抽動怒吼也不見松開,卻也沒有多做解釋,只是靜靜地抓著,抬頭看著宣夜,后者搖搖頭,說:“不是我。”
蚩尤點點頭,松開手神農一個收力不住,向后跌跌撞撞幾步才站穩,狠狠瞪著蚩尤,蚩尤毫無反應道:“讓他走吧,我不想殺他,也不想……再見到他。”
“不!”宣夜憤怒道,連蚩尤也要趕他走?!
他還什么都沒做呢,既沒有登上昆侖山,也沒有見到黃帝,他還要跟著他們一起四處征伐,成就一段神話中的輝煌,為什么,為什么自己分明什么都沒做,所有人就都不帶自己玩了?!
“轟轟轟!”一時之間地動山搖,眾人只覺得整個大地都在一陣陣顫抖,宣夜就見一個碩大的黑影閃過,腦中嗡嗡嗡的響徹著一個狂喜的聲音道:“肉!好多肉!”
眾人趕忙后退,讓出一個大空當,就見一個碩大的身影正匍匐在已經宰殺的狌狌肉旁,就著地上殘留的血跡大口舔食,也不管地上的泥土或者附近的蛇蠅。只看得宣夜頭皮發麻,又是惡心又是恐懼,只因那身影委實巨大,保守估計也有三十米之高,簡直神話中的巨人!
“夸父!”神農驚道,沒想到夸父會出現在這里,連忙道,“全部散開,別被他踩著了!”
夸父?那個傳說中的巨人?不對,宣夜想起之前了解到的,夸父是一個種族,不是某個具體的人的名稱,這一族都是這樣的巨人嗎?!
只見夸父大口幾個開合,已經所剩無幾的狌狌肉頓時一掃而空,猶有不滿足左顧右盼,鼻子動動那彷如山岳的臉上竟然露出一絲笑容,宣夜只聽腦海中一個聲音道:“這里還有吃!”就看他左撈右抓,登時場上原本還剩下的一些狌狌肉登時煙消云散,盡數進入嘴里。即使這般夸父猶不滿足,鼻子再抽動兩下,宣夜只感覺他竟然盯著自己,發出一股說不出來是搞笑還是殘忍的微笑道:“狌狌!活狌狌!”竟然就向自己沖來!
宣夜腳下急動,一踏地面就向后退出十米左右,但那夸父腳步奇大,一步邁開已有二三十米,宣夜只覺一個眨眼他已沖到面前,只覺得眼前一黑,直接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