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定州東門進來,向南拐進一條寬約四丈的大街,順著石板路走上兩三里,便能見到一條東西走向,被當?shù)厝朔Q作“走馬街”的大街,寬不過三丈,兩邊停滿了載貨的馬車,糞水橫流,臭氣熏天。
走馬街旁邊,盡是些低矮破舊的房屋,里面的巷子縱橫交錯,如迷宮一般,最寬處可供馬車通過,最窄處,稍胖一些的人側(cè)著身子都擠不過去,定州最大的集市“天街”就在此處,只要天一亮,便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許家的小院到天街不過一、兩里路程,可在定州住了十多年,許麟一次也沒來過,以前每次要出門玩耍時,老許便會揪著他的耳朵叮囑:
“不要去天街,那里面有搶小孩的壞人!”
老許不知道的是,真正讓許麟止住好奇,不去天街的原因根本不是他口中搶小孩的壞人,而是走馬街的臭味!
臭!真的很臭!臭得辣眼!
現(xiàn)在,許麟就站在走馬街街口,皺眉看著地上的糞水。
老許的幾句話,怎么阻攔得了他對這個案子的好奇?青春嘛,沒有一些叛逆,怎么對得住青春二字。
可恨的是,為了瞞住老許,他提前跑了出來,在這個街口白白聞了一刻鐘臭氣。
央布不聲不響過來,還是滄瀾族人的傳統(tǒng)穿著,藍色粗布衣褲,短打扮,稍有不同的是腳上穿了雙黑色的千層底半舊布鞋,除了個子小些,倒有點像集市里的挑夫了。
白羽也隨后趕到,見了兩人,還沒說話,便張嘴打了個大哈欠,馬上又捂著鼻子嘀咕道:
“這鬼地方查個屁的案啊,就算不被臭死,晚上也得被小青姑娘趕出來。”
“到了這兒就別提查案的事了,小心被人聽見!”
許麟叮囑一句,將長袍下擺別到腰帶上,抬腳便往天街里走。
進了集市后,混雜著馬糞味的惡臭漸漸變淡,各種汗味又隨著嘈雜聲撲面而來,時而有精壯的挑夫大聲吆喝著,挑著重物快步走過,后面跟著一路小跑的貨主。
只走過兩條巷子,許麟便察覺到一些異樣,周圍不管是面目深邃的外國商販,還是挑挑揀揀的本地土著,看過來的目光都有些飄忽,只要和自己的目光對上,便會馬上轉(zhuǎn)向別處,同時下意識地捂住腰間的荷包。
臥槽,被人當竊賊了!
許麟這才注意到,巷子里來來往往的人雖多,卻沒有像他們這樣空著雙手,一邊四處張望,一邊慢慢游走的人,特別是白羽,一身灰袍本來就有些舊了,下擺又蹭得烏黑,一雙眼睛在旁邊的大姑娘小媳婦身上不停打轉(zhuǎn),與周圍的人群格格不入。
“阿羽,你趕緊去換身衣服!”
“為啥?”白羽一臉詫異。
許麟懶得解釋,拉著兩人進了附近一家小店,使了些銀子,給白羽換了身半新舊的短打扮,又要了兩根扁擔,系上繩子,讓兩人背在背后。
“不錯,這樣就不會顯得突兀了!”許麟看著兩人的挑夫扮相,滿意地點點頭。
“不對啊,阿麟,為啥每次都是我和阿布扮下人?”白羽抓著胸前的繩子,有幾分不滿。
“扮下人也比被當成竊賊送到衙門里去好吧?”許麟白了他一眼,突然想起自己還少了個荷包,便順手買了一個,系在腰間,又從地上撿了些石塊放在里面。
“竊賊?臥槽!我剛才像竊賊?”白羽有些光火。
央布點頭,“現(xiàn)在沒那么像了。”
受了打擊,白羽蔫不拉幾地跟在后面,一聲不吭,走了幾條巷子后,到了一個門臉開闊的綢緞鋪子前,才又來了精神。
準確地說,是綢緞鋪子前的一個女人,吸引了他的主意。
“掌柜的,這個成色的絲綢什么價?合適的話我要十匹。”
那女子身材高挑,穿綠色長裙,頭戴同色頭巾,只露出兩條柳葉眉和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靈動,聲音嬌中帶柔,柔中帶媚,讓人聽了有說不出的舒暢。
“哎呀,您的眼光真好,這可是定州城最好的絲綢了,即使放在整個大齊國,也是排得上號的上等貨!價錢嘛……您存心買的話,就這個數(shù)!”
店里的胖掌柜見來了大主顧,熱情得很,把貨吹上了天,說到價格的時候,伸出兩只肉嘟嘟的手比劃了一下。
綠裙女子似乎嫌貴,退了一步,作勢要走,險些和許麟撞在一起,胖掌柜見生意要黃了,趕緊把女子招呼回去。
許麟頓了一頓,從女子身邊繞過去,聞到一股蘭草的幽香,不由得側(cè)目,多看了一眼,那女子也轉(zhuǎn)過臉來,對他微微點頭,表示歉意。
白羽有些挪不開腳了,一步三回頭地看向那個綢緞鋪子,直到看不見了,才快步追上來,在許麟身后嘀咕道:
“今天見了那么多外國人,除了剛才這個遮臉的女人,個個都是臭烘烘的,偏偏這女人奇了,不但不臭,還有股子香味。”
許麟放緩腳步,對著旁邊的胭脂水粉店努努嘴,道:
“把你扔進去腌上半天,照樣能腌入味了!”
白羽少有的正色道:“不對,那些胭脂味兒我分辨得出來,那女人身上的是花香,不可能有錯。”
“你不是才從夢月樓出來么,又上頭了?”許麟取笑一句。
白羽面上有些尷尬,馬上換了話題:“天街真夠大的,轉(zhuǎn)悠了這么久還沒找到這個什么商會,要不找人打聽打聽得了。”
許麟道:
“應(yīng)該就快到了,你沒發(fā)現(xiàn)越往里走,外國人就越多么,這兩邊的商鋪很多都是外國人開的了。”
“找到了又怎么樣,難不成直接進去問是誰殺了那幾個捕快么?還不是要找人打聽。”
許麟一怔,摸了摸鼻子,先前只想著來看看了,卻沒想好找到商會以后又怎么辦。
剛才遇見的綠裙女子似乎沒有談成生意,空著手從后面過來,很快便走到前面的巷子里去了。
“急什么嘛,你看人家做生意的,也不是每一樁都成,咱們先找到那個商會,再拿主意。”許麟安慰白羽,也是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