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離蘭州的1590公里以外,是生我養我的老家,那里歡聲笑語,那里鳥語花香。
或許是時代變化的太快,也可能是我自帶了主角光環,總是有太多的事情被刻意安排。在我上初中的時候,小學因為房屋改造被拆;在我上高中的時候,初中因為要擴建被拆;在我上大學的時候,高中因為要遷址被拆;而在我大學畢業以后,接到政府紅頭文件通知,老家村子即將也要被拆。幸運的是,我就偏偏總是那個最后能享用到的,不幸的是,也是那個歸來再也看不到的。
奶奶去世了,這讓我不得不買最近的一趟航班回家,恰逢就碰到了老家被暴力拆遷的悲痛畫面。政府文件加村長的努力爭取,雙方里應外合就把我們村當成了鎮上的第一個示范點,他們要把村里的所有平房拆掉,統一蓋成現代化的高樓大廈。似乎聽起來事情非常的美妙,可是對于一介早已半身入土的農民來說,怎么還經得了這般折騰,且不說各類務農工具如何擺放,光一個新的樓房和平房之間的差價如何補平都是巨大的難題,被拆遷群眾,可是一群年收入不足3萬的中國底層老百姓,何苦來哉。
不是沒有掙扎,也不是沒有流血,在一番斗智斗勇和心懷鬼胎以后,有的人趁機折算成現金另尋他處,有的人固守舊土死不讓步。至此,所有電視里你所見過的不堪場面都在這個小村莊里一一上演,先是溫柔的統一斷水斷電,后來找政府機構出門切斷任何經濟來源,最終直至暴力毆打上演了一本全武行,村民們實在走投無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唯有簽字畫押一條路可走。
我回家的時候,拆遷已成定局,按照批次,我們家規劃在下一次。在聽聞奶奶去世前,拆遷隊曾來到舊宅,進行了一番恐嚇和施壓,我的情緒始終按捺不住,于是通過各種自媒體瘋狂的披露拆遷隊的可惡嘴臉,可是這一些杯水車薪,在村民們的各種算計中,又有什么用呢?
我和奶奶的關系一點都不好,我常常恨她的無病呻吟以及倚老賣老,還有在我小時候對我的諸多虐待。但在真正她撒手歸天的時候,接到電話的我,眼淚還是唰唰的流。奔喪,又讓我和家人們得以重聚,可是在看遍眾人的表情,以及大家逢場作戲的眼淚以后,我便心里按按較勁,我江尚,一定不要成為像他們那樣的人。
兩天結束以后,我在家又多呆了一天。在這一天,我爬到小時候常去的山頂,看了看兒時用來解渴的井,它的青苔比以往更多,水底還有一瓶雪碧的塑料垃圾,我把空瓶子取出來,放在腳底下狠狠的踩,直至壓力讓它爆破,瓶蓋彈出了好遠好遠。老宅子被這樣被無情的推平,轟然倒地,連帶著旁邊成林的山楂樹和香椿樹,看著他們被連根拔起,這是我肉眼里所能看到的最后一眼。小時候回不去了,青春也回不去了,大概能回去的,只有一人一城的堅持。
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家鄉在那頭。長大后,鄉愁堆成了多少個不眠之夜,我在這頭,偶爾會出現在那頭。拆遷,這個改變無數人命運的事情,就這樣重重的朝著這個安靜的鄉村砸去,縱你有千般不舍萬般無奈,卻也只能在重壓之下被迫妥協。大家一一四散逃離,村就不再是一個村,而成了光禿禿的山頭,這背后,有人竊喜,有人失意,有人戀著故土,有人還當重生。
等我返回蘭州,又時隔半年以后,政府叫停了村里的拆遷,可是失去的已經失去,任你怎樣彌補,都無濟于事。我們家幸免于難,而同村的其他人,從今以后,也如我這個游子一般,成為了睡在異鄉夢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