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趙煦陽這副模樣時,她只有九歲。
那一天,天邊像是被紅顏料染透了。
房子外圍滿了人,停滿了警車、救護車,聲音此起彼伏,圍觀的人就像是變成了黑白,他們在討論。
他們在指指點點。
他們在“惋惜”。
“這家小孩真可憐了,以后可要怎么過啊?”
“是啊,爸爸跑了,媽媽又。。。唉!”
他們在“同情”。
“就是可憐這個孩子,小小年紀就失去了爸爸媽媽。”
他們在無情的撕扯開別人的傷口,將鹽粒狠狠揉搓在傷口之上,看著它潰亂,看著它爛透。
“蘇蘇,看什么呢?”黎淼芝看了眼趴在圍欄上的夏蘇,詢問。
九歲的夏蘇回眸,指了指站在家門口不愿移動腳步的小男孩,開口:
“媽媽,我能去看望煦陽嗎?”
黎淼芝看了眼不遠處的別墅宅,嘆息:“可以,等警察叔叔走了再去好不好?”
站在家門口的小男孩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悲傷,有嘆息,有哭泣,有冷漠。。。
他雙手沾滿了血,那血的顏色太艷了,甚至可以說,太刺目了。
“。。。”
他一言不發的看著被人用白布蓋上的人從他眼前被抬了出去。
擔架上被蒙上臉的女子已經瘦到幾乎看不見她的身形。
有警察很暖心的過來捂住了他的眼睛。
夏蘇只記得,那天趙煦陽沒有哭。
那是種悲傷到極致的情緒。
那天趙煦陽也是這樣蹲在這個衛生間,也是這樣蹲在這白到發亮的浴缸旁,也是這樣將自己蜷縮成一小團不說話。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看著這一切發生時,他是什么樣的心情。
趙煦陽家境優渥,與夏蘇是從小就是一起玩耍的伙伴。
但是他的家并沒有夏蘇這么和諧美滿,他的父母自他三歲開始就爭吵不斷,經常吵架到兩敗俱傷。
終于,他的父親在趙煦陽只有六歲的時候,還是帶著外面養的女人跑了。
這件事對于趙煦陽的母親來說,打擊巨大,她一度被逼瘋,或者說是她自己走不出這段陰影。
他母親得了抑郁癥。
這對于還很小的趙煦陽來說就是折磨。
整整四年,趙煦陽看著母親被抑郁癥折磨的遍體鱗傷,卻束手無策。
卻在那一天,慘劇發生了。
才十歲的趙煦陽在放學后看見了這一生都無法忘懷的一幕。
他那位從前很愛笑的母親渾身是血的躺在浴缸里。
她的血染紅了一整缸的水,他已經分不清這到底是水還是他媽媽的鮮血。
腥味,彌漫了整間屋子。
趙煦陽幾乎是癱軟了雙腿,一點一點爬向那紅到扎眼的浴缸,血,全部都是血。。。
他似乎看見了黃泉路邊的彼岸花,紅通通的一片。
好刺眼。
他母親還是沒有熬過這段最艱難的時間。
夏蘇摟緊有些發抖的趙煦陽,“煦陽,沒事了沒事了。。。”她一遍一遍的開口,試圖讓趙煦陽清醒。
這次網上曝光他戀情和性取向的熱搜引發了趙煦陽從前不好的記憶。
在網絡暴力中,最害怕的就是被提及親人,尤其是趙煦陽這永遠不想再記起的親人。
*
King集團。
夏逸辰看著夏蘇被安全護送進去,才將手機緩緩收起。
“凌川,現在上來六十六樓。”他隨手撥通了總裁辦的公用電話,話音一落,就掛斷了電話。
直到沒幾分鐘,凌川出現在他辦公室時,他才緩緩睜開眸子。
“夏總,您找我?”
“戀情通稿,為什么演變成了同性戀曝光?!”他將打印出來的報告狠狠甩在桌面上,質問道。
凌川渾身一抖,聲音都變得結巴起來:“夏,夏總,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
“夏總,我給媒體的的確是簡單的戀情而已,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我真的一無所知。”
凌川見夏逸辰的表情凝重,拼命解釋:
“夏總,我一定會查清楚,只要給我一點時間。”
夏逸辰單手扶額,這件事的確十分奇怪。
他交給凌川的通告也僅僅是戀情緋聞,并未有這般詳細的,就像是有一雙手在身后將事情一點點推出來。
上次夏蘇被曝光的事情,他就一直在規劃這緋聞的曝光,只為讓何遇寧有所收斂。
但事情似乎在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夏逸辰冷靜了些,冷冷道:“現在去調查清楚,我需要知道是誰將這消息遞給媒體的,又是誰膽敢不經過King就發送出去的。”
“是。”
凌川深深松了口氣,走出辦公室后,腿腳差點就軟了下來。
張秘書不在,這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還真是伴君如伴虎,天天提心吊膽的。
*
夏蘇就這樣摟著趙煦陽,不知道過了多久,趙煦陽才憨憨入睡,似乎是精神過于緊張,導致他一直不敢入睡。
“。。。”她伸手撫了撫趙煦陽的柔發,學著小時候的語氣唱著兒時的搖籃曲。
當年趙煦陽母親自殺后,他一度走不出這間衛生間。
最后還是夏蘇的陪伴讓他漸漸放松了緊繃的神經。
“嗡嗡。”
手機在她手中微震,她一眼就看見了屏幕大亮,她皺了皺眉,是何遇寧的信息。
他在找趙煦陽。
在這種時候,何遇寧自然是暫時不能過來。
門口圍堵的粉絲和媒體完全是不讓一只蚊子進來,除了夏蘇是光明正大的走進來。
她看著何遇寧的微信,半晌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這件事是夏逸辰發起的,她本不想摻和他和哥哥的事。
但現在,她該用什么身份去安撫何遇寧?
趙煦陽變成這樣,何遇寧肯定已經要發瘋了。
半晌,她才發出一條微信,“煦陽睡著了,你放心,我會照顧他。”
這是現在唯一能說的了。
只字不提緋聞的事情。
夏蘇看了眼睡得像孩子的趙煦陽。
她想,趙煦陽可能根本不害怕戀情的曝光,他害怕的是那些惡言相向的網友扒出他不想再回憶起的人。
這次的戀情曝光,網友的話七零八落。
從趙煦陽母親自殺到性取向的事情都進行了大肆討論。
娛樂方面的通告一篇接一篇,皆是將趙煦陽性取向歸于他家庭的原因。
夏蘇握緊了手中的手機,看著那些熱搜依舊是只增不減。
幾次撤下熱搜都無法阻止網友的“炮轟”。
似乎所有的事都堆在了一起,她深深嘆氣,真的好想葉阡禹,想抱著他大哭一場。
她不知道外面的情況,不知道現在事情發展到了哪一步。
這個世界從沒有那么寬容,他們只會抱著手中的鍵盤用自己最無所謂的言語抨擊著自認為所看到的事件,不管真假。
在他們口中,趙煦陽的性取向也成了一種心理疾病。
殊不知,他們才是最需要被“治療的患者”。
他們一次又一次造就了悲劇的發生,又一次一次的遺忘,說著最無辜、最可笑的借口,用“同情”來安撫自己犯下的過錯。
究竟還要有多少人因為他們的惡言“喪命”,才能堵住這悠悠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