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的拍攝場景,分為棚拍和戶外,也就是常說的內景和外景。
因為時間、人力、資金等成本因素,拍攝之前導演會將屬于同一個場景里的戲份整理好,分段分點的拍攝。
所以處于同個場景的不同戲份,需要的演員情感可能會是變化的。
演員的表演難度,有一部分就是來自于此。
打個比方:
一個年輕的媽媽在醫院的產房,生下孩子,她感到很開心。淚水和汗水交織的臉龐,洋溢著幸福的光芒。
過了幾年,媽媽又在同一個產房生下二胎。但這次醫生卻告訴她,這個孩子有六根手指。是殘疾的。
同樣是疲憊的媽媽臉龐,表情卻變成震驚和悲傷。
這是不同的段落,時間跨度很長,但因為是同一個場景,所以放在一起拍攝。
喜悅和悲傷,是最基本的演員情緒展現。哪怕給路人一點時間準備,都能表現出來。
但是在一定的時間內,切換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就需要演技。
沈青今天導的兩場戲,就是如此。
拍攝地是一所普通本科大學的足球場。
“我認識明珠大學的教務主任,可以申請到那邊的場地使用權。”可嵐不理解,為什么沈青放著明珠最好的大學不用,反而要找一所普通的學校。
沈青解釋:“我需要的男女主角,是普通人。”
普通人,上的是普通大學。
可嵐辯解道:“可是明珠大學的風景好啊,畫面效果會更漂亮。再說了,又不拍門牌,誰知道是哪所大學?”
沈青的眼睛本來盯著分鏡腳本,聽到可嵐這么說,就抬頭看著她:“柯組長,我最后再說一次。拍電影,首先要過得了自己這一關。”
可嵐立馬把嘴鎖上。
她知道沈青這家伙平時脾氣挺好,但是牽扯到電影,別人質疑他的想法,就會變得暴躁。
沈青重新把頭低下,翻著手上的分鏡腳本,思考著哪里還需要改進。
可嵐偷偷看著沈青,嘴里嘀咕:“強迫癥。”
兩場戲都是白天。
第一場戲是張起元在即將大學畢業的時候,對妻子的求婚場景。
求婚嘛,都是一大群人圍著。
沈青提前讓可嵐找了人。
本來可嵐是想找專業的群演,但是沈青一定要大學生,他說群演大多是混日子的,演不出來學生那種青春洋溢的感覺。
為這,可嵐還托關系給這所大學的領導打了招呼,叫了一些學生會的幫忙站場。
學生竟然都很積極,聽說可以拍戲,有幾個還逃課跑出來。
當然,讓可嵐最開心的是,學生不要錢。
可嵐在“佳能廣告拍攝群”里,看到攝像、美術都發了個OK的手勢后,對沈青說道:“都準備的差不多了。”
沈青點點頭,在攝影機開機之前,和周諦聽再次囑咐了一遍:“你的臺詞記住了沒有?”
是的,沈青為了節省成本,讓周諦聽本色出演大四的學生,兼男主角的好友。有一句臺詞。
周諦聽從知道自己有戲份的那天開始,在劇組的干勁就變得十足。
“放心吧,沈導,我在家對著鏡子起碼練習了一百遍。”周諦聽拍拍胸脯。
“不過沈導,我不需要化妝嗎?”周諦聽覺得自己雖然只有一句臺詞,但也算是這部短片有名有姓的角色,不能落了檔次。
沈青搖搖頭:“完全不需要。你本來的樣子,已經夠好了。”
周諦聽開心起來。
瘦高的身材在寬大的衛衣里,像是迎風搖擺的桿子。
標準的男主朋友,路人長相。
“今天是這部短片的最后兩場戲,拍完就正式殺青。”沈青向劇組人員說道,“大家再堅持一下。”
沈青知道,這段時間所有人都挺辛苦。
比如刻舟求劍。
這小伙子以前沒參加過劇組拍攝,以為錄音是一項很好玩的工作,結果他沒想到,就是舉著一根收音桿。
從早舉到晚。
他一個宅男,硬生生把右手練得,和黃精左手一樣粗壯。
再比如錢保錢。
這位猛男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趕到現場布置道具。好不容易做完布景,又開始給演員化妝。
再再比如李如。
她為了一個鏡頭的構圖,畫了十幾張草稿,一張張和沈青比較。經常是通宵到天明。
為什么大家這么努力?
為了劇組那點工資?
錢保錢五天的工資一共是4000塊,比不上他一次跟妝新娘的收入。中間他對服裝不滿意,還自掏腰包為演員買了兩件衣服。
一開始,大家是看可嵐的面子,加上沒進過劇組,覺得新鮮。
但是后來,大家純粹就是為了拍好這部短片而努力。
“沈導做事好認真。”說這句話的是李如。
她看著遠處,沈青在對這群大學生講戲,具體應該怎么站位,臉上應該有怎么樣的表情。
沈青讓大家試了一遍后,把他覺得效果好的大學生挑到前面,展示給鏡頭。
“比我影樓里那些拍結婚視頻的導演,厲害多了。”錢保錢和李如離得遠,卻同時發出了感慨。
人啊,眼睛有時候會瞎,但有時候也會很亮。
……
“六場一鏡,第一次”
“action”
在足球場上,白云下,一群大學生站成一圈的背景里,張起元從遠處,慌忙的跑過來。
張起元的神態逐漸放大,最后落在他和周諦聽的雙人畫面里。
這是一個推鏡頭。
推,是一種主觀鏡頭。讓攝影機和畫面逐漸靠近,外框的景色縮小,畫面里的景物放大。
用在這里,一方面是跟隨張起元的奔跑,另一方面是感受人物內心緊張的情緒,加強氣氛烘托。
“咔”
張起元剛想說臺詞,就聽到沈青喊停。
“你移動鏡頭的速度太慢,稍稍加快一點。”沈青對正在滑軌上移動攝影機的李如說道。
李如比了個ok的手勢。
“六場一鏡,第二次”
“action”
張起元喘了口氣粗氣,帶著疑惑的表情,向周諦聽問道:“你們在這里干嘛?”
周諦聽回答:“今天不是你求婚的日子嘛?”
“咔”
“周場記。你接話太快了,應該先愣一下,表情有點疑惑,再接。”沈青對周諦聽說道。
“重來。”
張起元先是疑惑:“求婚?”
然后才恍然:“對啊,這是我求婚的時候。”
馬上環顧四周,想要找到妻子的人影,但是他失望了。
眼皮都耷拉下來。
但是隔了一會兒,張起元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驚喜起來,大叫著:“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咔”
“后面那個穿紅衣服的,你干嘛呢?”沈青看到大學生群體里,有個男生把頭伸出來,正對著鏡頭,立馬叫停。
“我以為結束了,就出來看看。”男生說得很輕松。
“我事先和你們說了三遍,我沒喊‘咔’就不算結束。”沈青沒罵人,只是讓他離開劇組。
“導演,再給我一次機會吧?”男生說自己是第一次拍電影,不懂規矩。
沈青搖搖頭,讓他趕緊離開,說:“很多人這輩子,就只有過一次機會。你不抓住就沒了。”
“呸”
男生見沈青不理自己,同學也在偷笑,面子上過不去,吐了口唾沫,似乎這樣就能挽回面子。
他邊走還邊抱怨:“當個破導演,拽的跟什么一樣?還人生就一次機會,你以為是中彩票啊。到時候我去給你這破電影差評。”
沈青聽到了,但是他不想搭理。
“剛才大家都很好,就是這種感覺。”
“再來一次。”
“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