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羿山土地廟的這個下午,很安靜。
土地廟后面有棵大樹,前面和西面都是路,東面不遠是山崖,無路可通,所以在這山崖和土地廟之間的地段,人跡罕至,倒是長出幾朵野花,紅黃點綴,映出幾分野趣。
只是這幾朵花兒,還未從正午的烈日烤曬中緩過神來,有點兒蔫。
土地公突然覺得,這幾朵花兒,很美好。
“為什么以前就沒發現呢?”土地公喃喃自語,“慚愧,你們在我廟旁多少歲月了?我從沒注意到,你們如此美好。我也從沒為你們松過一次土,澆過一次水,真的不應該。”
土地公突然想為這些花兒,澆一次水。
他還有一半的土元之氣,神通猶存,卻只是變出了一只水桶,然后走到半山腰的一處水眼,提著水爬上山,走到那些花兒跟前,一瓢一瓢地澆下去。
一聲嗤笑聲響起,是哮天犬的。
雷神瞪了哮天犬一眼,這才笑道,“土地好大的興致,讓我羨慕。”
土地公緩緩放下手中的水桶,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這才平靜地向二位天神施禮道,“見過兩位天使。”
“那些患病沒死的凡人,我們都幫你救了!按照慣例,明日降妖,需要你這一方土地,配合我等,驗明妖犬身份!該怎么做,我想你應該明白!”哮天犬上午窩了一肚子火,這會說話咄咄逼人。
“幫我救了?”土地公呵呵一笑,語氣中略帶嘲諷。
仗著有點身份,有點后臺,就可以這么不要臉了嗎?
“土地公,”雷神擔心二人沖突加劇,趕緊站了出來,“明日,我與蕭十郎協力降妖,捉拿妖犬之后,我們會押到令邑府衙,當著羿山百姓的面,以天雷擊殺,以平民憤,以安民心!在擊殺妖犬之前,有一個驗明正身的環節,按照慣例,需要你這位土地爺配合。”
“呵呵,既然決定要糊弄百姓,何必多此一舉?張天君您在羿山劈上幾個響雷,然后你們帶著一具被雷火燒焦的狗尸,拿去讓那些看熱鬧的百姓看看,誰能看出有問題?誰敢質疑有問題?”土地公冷笑道。
哮天犬接二連三的尋釁和囂張,讓土地公看得很明白,他跟哮天犬之間的事,絕不可能善了!
現在他對哮天犬還有利用價值,這畜生都如此囂張,等他失去了利用價值,哮天犬能善罷甘休?
本不想茍且。
退一萬步講,對這樣的惡狗,茍且有意義嗎?
那又何必讓這等畜生利用?
“給你臉了是吧?”哮天犬火大了。
“蕭賢弟!”雷神驀然大吼一聲,他也火了!
尼瑪,真是豬隊友!
你都不知道自己是來干什么的!
是讓你來耍威風的,是讓你來逞能的?
這土地公若真是能夠用幾句話就震懾住的人,會有膽量再三到玉帝那告你的狀?
傻逼!
超級大傻逼!
老子幫你摻和著,不斷地懷柔,拉攏,示好,你個王八羔子,心里一點數都沒有?
哮天犬從沒見過雷神對自己發火,竟然被驚了一下,心臟顫了幾顫。
他悻悻然閉上了嘴巴,帶著些許疑惑,帶著些許憤怒,也帶著些許驚懼,瞪著雷神。
若是不論后臺,不管資歷還是本事,哮天犬都是遠遠不及這位雷部天君的。
“你在這候著,我跟土地公,去廟里坐一會!”雷神沒理會哮天犬的憤怒,用半命令半通告的語氣,對哮天犬說道。
哮天犬怒火上竄,咬了咬牙,呼吸急促起來。
土地公哈哈一笑,帶頭向廟中走去,雷神跟上去,連用心聲安慰哮天犬的心情都沒了。
“嗷嗚——汪汪——”哮天犬怒發沖冠,仰天長嘯。
羿山土地廟附近的幾戶人家,聽到這聲長嘯,都是面色巨變!
“這聲音,妖犬!這是那妖犬!”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瞬間扔掉手中的拐杖,一邊高喊,一邊跑回院子,砰地一聲,關上了院子大門!
“爹,你腿好了?”他兒子走出屋子,驚喜地問道。
更遠處的一戶人家。
“娘,我怕!”一名小女孩,撲進母親的懷里。
妖犬雖然消失三十年,但是,妖犬的故事,通過一代代的口述傳播,深深扎根到了羿山百姓的心里,讓無數人聽到這個聲音,都開始恐懼顫栗。
“傻孩子,我們再也不用害怕了!上天派來了三名天使,他們正在羿山捉拿這妖犬!剛才這聲妖犬的叫聲,聽上去有點悲慘和憤怒,也許是正在被天神們鎮壓、誅殺呢!”那位母親輕撫女兒的頭頂,安慰她道。
2,
聽到哮天犬這聲怒吼,雷神心里連連罵了幾句傻逼,快步跟上了土地公。
“唉,蕭十郎被楊二爺寵壞了。”雷神尷尬地開了口,“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二爺法力無邊,惠澤蜀州生靈數百萬,功高蓋世!只是如此護犢子,真不怕毀了一世英名?”土地公嘆道。
“哮天犬雖是個渾球,但也算忠心耿耿。早些年跟著二爺征戰,為了掩護二爺,幾次都險些丟掉性命!二爺是個義氣之人,名義上是哮天犬的主人,骨子里卻把這哮天犬當作兄弟,甚至是恩人,家人,怎能不護?”雷公說的這番話,倒也十分中肯。
“你就一定要為這哮天犬,在我羿山立個牌坊?他在這里禍害過百姓,我心里過不去這道坎!這幾年的凡間,沒那么太平了,九州哪里沒有妖魔鬼怪作亂?你讓他換作他州,殺幾個害人的妖精,在那里建廟立牌坊,不也一樣?”土地公這也算是退了一步。
我不揭露你就是害人的妖犬,但你也別在我眼皮底下立牌坊。
換做他州,你愿意怎么裝就怎么裝,我眼不見心不煩,也可以不去拆穿。
雷神向外面看了看,用心聲說道,“天庭已經懲罰過哮天犬了,讓電母電了他三十鞭。在羿山給哮天犬建個廟,或者立個牌坊,哪怕是副位都行,這其實是楊二爺的意思。你再三狀告哮天犬,也等于打了幾次他的臉,讓他在眾天神面前,失了顏面。
這次差哮天犬去扮演這降妖除魔的天使,也是太白金星和楊二爺的意思。百姓們知道個啥?還不是咱們想讓他們看到什么,他們就相信什么!一旦你同意了這事,也配合著這事,楊二爺自然會承你的情!
實不相瞞,這次捉妖的風頭,都被那牛青山天使搶去了。哮天犬即便在這立個牌位,能收幾個香火?但這牌位立起來,楊二爺在眾天神跟前的面子,也就立起來了!”
土地公眨了眨眼,用心聲回道,“楊二爺拐了這么大個彎,難道只是為了個面子?!”
“呵呵,賢弟真是個明白人。說是面子,那就是個面子!但二爺這樣的上神,真的會把面子看得那么重要?”用心聲聊天,雷神也膽大了許多。
“也是,他若真是死要面子,能在那種情況下,接受招安?”土地公繼續用心聲跟雷神交流,“那他是圖什么?”
“哮天犬在羿山犯事,受了罰,還能在羿山立個牌坊,這說明啥?”雷神撇了撇嘴吧。
“說明楊二爺很有手段啊,這還不是為了面子?”土地公疑惑道。
“對,他要向天神們證明,他楊二爺很有手段!跟著他的,維護他的,都會被他記住,賞賜一場富貴!即便是犯了錯,只要對他忠心,他就能護你周全,甚至讓你因禍得福!”雷神笑道,“這個人設,他一旦樹立起來,你想想,會有多少凡人和天神,投到他麾下?”
土地公吃驚道,“天庭十二神帥,二爺已經貴居其一,他還要如此招攬人心,有何意義?”
“呵呵,凡人還知道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何況是二爺?”雷神到了凡間,終于有了八卦的膽量。
“更上一層樓,掌管天兵天將,那不是要取代太白金星的位置嗎?”土地公更疑惑了,“太白金星就不怕?”
雷神嘿嘿一笑,繼續用心聲道,“賢弟啊,姜永遠是老的更辣!要我說,二爺還是年輕,他護犢子,太白金星給他打掩護,他還以為金星上人在幫他,到現在還在感激太白金星呢!”
“哦?還請張天君說得更明白一點。”土地公真沒明白金星上人葫蘆里裝的什么藥。
“哮天犬真在這羿山立了牌坊,二爺的臉面是立起來了,但這事若是傳到玉帝和王母娘娘那里,他們會怎么看?他們一定會通過這件事情,認定二爺是個任性、意氣之人!不成熟!統轄十二路神帥的北斗宮,他們會放心交給這樣一個任性、意氣之人嗎?”雷神一語道破天機,“北斗宮之位,楊二爺的競爭優勢,在于他是玉帝的外甥!他應該經營的重點,第一是玉帝外甥這個身份,第二是他的本領神通,這個他已經足夠,第三個是他絕對的循規蹈矩,能讓玉帝放心!”
土地公第一次聽到這些天庭諸神的勾心斗角,有點頭大,但還是點點頭道,“玉帝給二爺的權力越大,越需要他守規矩地使用這個權力,越需要他聽話。不然,那破壞力就太大了。”
“對!二爺的謀士,給他出了這么個招,讓哮天犬跟著我們下來演捉妖大戲,然后欺騙百姓給他在羿山立個牌坊。二爺就找金星上人商量,上人連連夸獎二爺的謀士高明,還主動請纓,要拉上太上老君的親信,一起來辦這趟差,給哮天犬打掩護!”雷神搖頭笑道,“二爺現在對金星上人,還在感激涕零呢!他都沒意識到,上人正在利用他的這個護犢子心性,斷他入主北斗宮的可能!”
土地公苦笑。
天庭的天神們,這么會玩?
說好的心系百姓、庇護蒼生呢?
羿山百姓的生死,居然成了這些大人物勾心斗角的一個棋子!
羿山百姓追求的正義,居然成了這些大人物安排狗仔出演的一場大戲!
“天君,為何跟我講這些?”土地公問道。
“讓哮天犬在羿山立牌坊,你不是心理不平衡嗎?”雷神笑道,“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看開點,它立下這個牌坊,早晚會倒霉!他背后站著霸道的二郎神君,你犯不著跟他較勁,多學學金星上人,讓個道,讓他自己作死!”
土地公驚訝了。
合著我擋著哮天犬立牌坊,是幫他?
只有我讓哮天犬立牌坊,才是懲罰他?
雷神這個說客,到底想干什么?
是要幫哮天犬和二郎神說服自己,還是想借著這個事情,坑二郎神一把,討好太白金星?
還是,純粹就喜歡看熱鬧,看笑話?
雷神,到底站哪邊?
3,
“難為你了。”土地公艱難地開了口,“你這么一說,我覺得自己阻擾哮天犬立這個碑,才是在幫他這個混蛋。不得不說,你是個談判的高手。”
他真的動搖了。
我干嘛要幫這個混蛋?
原來我準備犧牲一身道行、甚至丟掉性命也要阻止這混蛋立牌坊,竟然是在幫這混蛋?
我犧牲一身道行、甚至犧牲性命去幫這樣一位混蛋,我圖什么?
太不值得了!
既然如此,我就隨了你的意,助你立這個牌坊,斷了你和你主人的晉升之道!
雷神笑了。
我果然是個高手!
這么迂腐的土地公,這么軟硬不吃的土地公,我就這么給拿下了!
王母娘娘,我終于沒有辜負你老人家的信任!
雷神滿面春風地陪著土地公,向土地廟外走去。
“天君,您先請。”土地公欠了欠身子,給雷神讓門。
“土地公,這是你的地盤,你先請!”雷神心情明媚,也客氣起來。
土地公只覺得心里憋悶,想早些出去透透氣,曬曬太陽,就沒再客氣,一步邁出了土地廟的大門。
“唉,天庭,天神,竟然是這個樣子!”土地公心中嘆氣,“算了,不想這些了,我還是接著澆我的花兒吧!”
想到這里,他向東邊的那片野花看去,瞬間臉色大變,竭斯底里地大聲吼道,“我的花兒呢?誰把我的花兒拔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