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03
有錢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得有很多很多的錢,才算了不起。
——《眠眠細語》
一周前。
晏初水拆完線,從醫院回家,剛一進門,許眠就拉他去隔壁,向他展示自己這十來天的“秘密成果”。
完成前,她故弄玄虛,完成后,她恨不能敲鑼打鼓地昭告天下。
“初水哥哥!你準備好了嗎?”
晏初水還在玄關換鞋時,她已經像只小狗,急不可待地繞著他轉圈圈了。
“準備好了。”晏初水哭笑不得地第三次回答她。
“那你閉上眼睛好不好?”許小狗繼續搖尾巴。
有那么神秘嗎?
這是晏初水的第一反應,可他還是一一照做,闔上雙眼,任由許眠牽著他往前走。根據腳下的步伐,晏初水估計自己走到了畫室中央,空氣中彌散著濃郁的墨香,他進而判斷,畫桌上應該鋪著一張畫。
剛完成不久的那種。
于是乎,他閉著雙眼問:“你畫了一幅畫?”
“咦?”小姑娘面露驚異,睜大雙眼,“你閉著眼睛都知道是一幅畫?”
晏初水不經意地勾起嘴角,輕飄飄地說:“聞到氣味了。”
有點隨意,也有點拽。
“哦……”許眠拖長尾音,點了點頭,“那你再聞聞,我畫的是什么?”
“……”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晏初水瞬間吃癟。
小姑娘嘻嘻地笑起來,“那你睜眼吧!”
有了她的許可,晏初水才緩緩撩起眼簾,眼前的畫桌上的確鋪著一幅畫,一幅很長很長的大畫,縱貫整張畫桌還猶嫌不足,頭尾在長桌兩側落下,半懸在空中。
許眠擅長大畫,可這樣大的尺寸,還是頭一次。
她頭一次畫,晏初水頭一次見。
一眼望去,蒼峰翠谷、云山霧起。
他目瞪口呆。
這下換小姑娘驕傲了,她兩手叉腰,像只大殺四方的小雞崽,“怎么樣?就缺你幫我寫六個字了。”
她得意洋洋地昂起下巴,等待他的評價。
然而晏初水一句話……不,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如現在的呂珩。
晏初水的畫筒中,是一軸卷好的長卷,而長卷一開,全場靜默。
這是一幅完完整整的《暮春行旅圖》,先映入眼簾的是用篆書寫的“俞暮春行旅圖”六個大字。
雖然僅有六字,但用筆圓轉流暢,筆力沉著端莊,疏朗闊綽間盡顯高古的格調,同時也將寫書之人多年的功力淋漓盡致地展現。
目光向左移動,便是大開大合的山水世界,霧氣在山間氤氳飄蕩,秀潤的山巒半遮半掩、引人入勝,輕松活潑的筆墨將觀者一并帶入晨曦中的云眠山。
沿著小路拾階而上,山勢陡然增高,視野也愈發開闊,懸視萬象,奇峰高聳。然而越是宏大的描繪,越是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光影在山林石溪中跳躍,既出落凡塵,又充滿人間煙火,山林靜寂,包容萬有。
可暮色終有盡時,筆墨流轉間余暉散盡、夜色初上,濃郁的云霧再一次將山林掩映,如同一曲高歌戛然而止,讓人盡興之余更是意猶未盡。
山景與四季,浮云與日暮,濃墨與淡墨的交織將暮春時節的云眠山勾勒得栩栩如生。
令人驚艷,也令人嘆服。
呂珩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長卷,恰如一周前的晏初水。
他們都有三尺原作,手握殘卷,心中最大的好奇莫過于此——完整的《暮春行旅圖》究竟是何模樣。
如今一見,既是得償所愿,更是名不虛傳。
“這畫的頭與尾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畫得好、畫得妙啊!”呂珩的激動溢于言表,自然是不吝夸獎。
此畫筆墨純熟,一氣呵成,皴擦點染間風光無限,更有一種雄健超拔、包裹天地的氣勢。
這是許眠筆下才有的那股子“豪氣”。
小小的姑娘,偏偏愛畫大山水,懵懵懂懂,可可愛愛,卻心中有丘壑,眉目做山河。
“《暮春行旅圖》的右三尺與左三尺,恰好在我與我太太手中。”晏初水娓娓道來,“她是一位山水畫家,這幅長卷正是她的手筆。”
“原來如此。”呂珩連連點頭。
長卷由他的兩位助理一左一右地舉著,他從左走到右,又從右走到左,目光所及,皆是驚喜。
觀好畫如賞美景,讓人流連忘返,不舍離去。
呂珩早已將另兩件物品拋之腦后,這顯然不是一個好的信號,于是老收藏家率先咳了一聲,打破陶醉的氣氛,“畫得是不錯,可說到底,也只是一張摹本而已。”
摹本兩個字,他故意說得很重。
呂珩的腳步一頓,定格在原地。
“對哦……”他斂起眼中的欣喜,側目看向晏初水。
而后者坦蕩極了。
“摹本又如何?”晏初水淡笑,“眾所皆知,王羲之的《蘭亭序》真跡已隨唐太宗殉葬,留存至今的蘭亭八柱都是摹本,有諸遂良的摹本,也有歐陽詢的摹本,難道因為是摹本,就沒有藝術價值了嗎?學書法的人,哪一個臨的不是馮承素的神龍本?”
老收藏家一時語塞,而晏初水的話,還沒說完。
“假如以摹本充當原作,那是故意作偽,而堂堂正正地臨摹,則完全不同。”他擲地有聲地繼續,“真正優秀的摹本,是對古典藝術的傳承,更是對筆墨技法的發揚。”
“就算你們有頭有尾,那中間的部分呢?中軸三尺在呂先生手中,她怎么可能臨摹得好!”朝倉上前一步,不甘示弱地提出質疑。
這一問,倒也提醒了呂珩。
如果沒記錯的話,在上一場復試中,晏初水并未提筆默畫,而那位晏太太更是連中軸都沒有見過。
她要怎么畫?
質疑咄咄而來,晏初水面不改色,甚至還有幾分內斂而不張揚的神采奕奕,“我在復試時見過中軸,所以畫上的內容是我告訴她的,呂先生若是有疑慮,不妨打開手中的原作做對比。”
呂珩哂笑,既覺得不可能,又好奇晏初水的自信。
像是難得有了勝負欲,他親自拿過裝中軸的畫筒,親自將原作取出,又親自展開。
三尺殘卷置于摹本前方,除了裝裱不同外,畫上的內容如出一轍,無論是山石樹木,還是斑駁光影,都契合得宛如一張拷貝稿。
這就是晏初水的自信。
他自信自己對圖像的記憶力,更自信許眠的畫技,與其解釋分辯,不如直接看一眼來得干脆。
方才還心有不甘的兩個人,一秒噤聲。
“哈哈哈哈……”呂珩大笑,“厲害,真的厲害!”
一個過目不忘,一個心領神會,僅僅根據描述,就可以完美銜接出自己從未見過的中軸,這樣近乎于神的技藝,還有什么可質疑的呢?
但是——
笑聲結束,呂珩忽然反問:“中軸在我手里,我大可以等你們賣其余六尺時一并買回,這樣我直接有原作,又何需摹本?”
他很清楚,墨韻是一家拍賣行,做的是買畫與賣畫的生意,只有囤積居奇,而沒有囤積不出的道理。
呂珩這么想完全是合理的。
可晏初水從來都不是一個合理的正常人。
“不會有那一天的。”他冷冷地射出一箭,“我與太太商量過,會將我們持有的六尺畫贈予博物館,所以你根本不會有機會得到余下的部分。”
“那你拿到中軸……”呂珩皺眉。
“也是一樣的。”晏初水說,“不管我能不能拿到中軸,這張摹本都是你得到《暮春行旅圖》全畫的唯一機會。”
他堅決的、篤定的,沒有一絲一毫回旋的余地,如同他鑒定時那樣,看中的、認定的,萬死不悔。
呂珩沉默了。
或者說,他是默認了,默認了晏初水的話,更默認了這張摹本的價值,也許若干年后,這位畫家以及她的這張畫,都會給他一個難以想象的驚喜。
收藏圈有什么是他沒見過的呢,可這樣有趣的事,還是頭一遭。
無論是那位晏太太,還是晏初水本人。
有趣,真的有趣。
他抬眼看向晏初水,緩緩說出三個字。
“你贏了。”
意外之外的,又像是意料之中。
拍賣師當即落錘。
“咚!”
一錘定音。
《暮春行旅圖》的中軸,終于來到晏初水手中。
“謝謝你的欣賞。”晏初水淺笑,大約是得償所愿的好心情,他突然補了一句,“所以,我送你一條信息。”
“什么?”呂珩讓助理卷畫的同時挑起眉頭。
晏初水伸出一根食指,點了點一旁的浮世繪雕版,輕描淡寫地說:“那套雕版不是江戶時期流傳下來的絕版,而是一套復制品,而且仿得不算好,你幸虧沒選。”
“……”
朝倉愣在當下,甚至說不出一個字的反駁。
呂珩定了定神,忽地反應過來,“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早說的話,他不是早就可以贏了嗎?
“這個嘛……”晏初水搖了搖頭,不是很樂意的樣子,“第一,我鑒定真偽很貴,第二,假如你沒眼光的話,就不告訴你了,算是我的報復。”
“……”
剎那間,呂珩想起源流的老板向他介紹晏初水時,是這么說的。
——墨韻的晏初水……
——嗯,這人我知道。
——藝術圈的火眼金睛。
——嗯,略有耳聞。
——人類社會的神經病。
——嗯???
漠兮
害,有一點羞愧,因為看奧運,加上南京的疫情,總之,這些天確實沒有寫很多,所以先把這兩章更了,免得大家以為我失蹤了,HHHH 最后的收尾應該要撒點糖,但最近的日子真的有點煩躁,我慢慢琢磨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