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夫妻倆來到老馮女兒的竹笆店。
在確認眼前的倆人就是狗子和他的女人后,BJ知青馮國安的女兒馮晶晶將他們請進店內。
讓座、倒茶、喝水、開聊。
“我父親在你們走后,做了一只漂亮的花籃,想送給你們,無奈無法聯系,所以一直掛在店里,就那只,掛在房梁上的那只,不過現在已經朽了,用不了了。”
邵興旺朝馮晶晶手指的方向望去,房梁上掛著幾件已經落滿灰塵的花籃。
“后面玻璃展柜里的都是新做的。”馮晶晶告訴夫妻倆。
邵興旺朝最里頭的展柜走去,展柜里面擺放了好幾只精美的花籃。
“這幾只花籃,是我父親手工做的。做工精細,設計也考究,是他最滿意的作品,花籃表面涂有清漆,有一年時間了,但依然跟新的一樣。”婦人說。
“你父親真是個能工巧匠。”邵興旺夸獎道。
婦人用鑰匙打開柜子,取出其中的一只遞給邵興旺,說:“這是給你和你妻子的。”
邵興旺接過花籃,轉過來端詳了一番,發現花籃底部有句彩漆寫的話:贈給狗子和他的女人,謝謝你們,讓我再次相信愛情。
“我還是不太明白?”邵興旺問。
“其實,昨天我已經知道你的小名叫狗子。”
“是嗎?”邵興旺問。
“從你看見我父親照片的眼神中,我就知道,你就是我父親要我等的人。”婦人說。
“我和你荷花姐,當年就知道你父親是個有故事的人,但當時我們也沒有過多關注他本人隱私。當然,他沒說,我們也不便再問。”邵興旺說。
“狗子哥,荷花姐,你們叫馮晶晶就可以。不過,也有人叫我白晶晶。”婦人說。
“為什么?”趙雨荷問。
“你們想知道我父母的故事嗎?”馮晶晶問。
“如果你愿意講,我們不介意。”邵興旺說。
“那走,到里面的套間去坐會兒。”馮晶晶說著,將玻璃門從里面合上了,兩個不銹鋼把手套上了一把U形鎖。
套間里靠墻擺放著一張床,中間是一張大茶幾。
“從這個門出去,是個院子,我父親的工作室就在院子里。”馮晶晶指了指茶幾后面的一道木門。
“抽煙嗎?”馮晶晶問。
“不,我不抽煙。”邵興旺回答。
“姐姐呢?”馮晶晶問趙雨荷。
“我不會。”趙雨荷回答。
“狗子哥不會抽,還是不愿抽?”馮晶晶問。
“會抽,偶爾也抽,但為了健康,一般不抽。”邵興旺回答。
“那就來一根。”馮晶晶說著從煙盒里拿出一根遞給邵興旺,又給自己取了一根。
馮晶晶拿出打火機先是點燃了邵興旺嘴上的香煙,又點燃了自己的。
馮晶晶猛吸了一口,又快速將嘴里煙吹出來。
從馮晶晶老練吸煙動作,邵興旺猜到了她是位老煙民。
“喝茶,紅的,綠的?”馮晶晶問。
“夏天,人容易上火,綠的吧?”邵興旺說。
“愛上火,其實喝點菊花也不錯。我這剛好有一罐沒打開的菊花,要不要嘗點?”馮晶晶問。
“都可以。”邵興旺說。
“好嘞,我再給咱加幾塊冰糖。”馮晶晶說完,開始燒水泡茶。
“我父親是個情種,我母親卻是個可憐人。”馮晶晶說。
“這話怎么講?”邵興旺問。
“你們也知道,當年,在咱們這里,倆人結婚,還是要遵循老傳統。”馮晶晶說。
“是,媒婆牽線。”趙雨荷說。
“背見,你們知道是啥意思嗎?”馮晶晶問。
“知道。就是背地里見面。過去,在新灃一帶,給年青人介紹對象時,雙方背地里先見面,滿意了,再安排他們正式見面。不滿意了,各走各的路,全當沒發生過什么事,誰也不難堪。”邵興旺說。
“可我母親的背見,絕對是個悲劇。對方是弟弟來見面的。弟弟聰明伶利,長相帥氣。可結婚那天,我母親看到自己丈夫卻是又丑又蠢,還瞎了一只眼的哥哥。”馮晶晶說。
“過去,倆人結婚,男女雙方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人只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能抗爭,也無力抗爭,喜也罷,悲也罷,只能聽天由命地過完一生。”邵興旺感慨道。
“背見,不是喜劇的開始,常常是悲劇的前奏。我母親深受其害。結婚那天晚上,母親就被獨眼男人強奸了。”馮晶晶說。
“后來,我母親逃回到娘家。大吵大鬧之后,才知道嫁給這個獨眼丑男人,是為了換親。給我母親的弟弟從白家換個媳婦回來。”馮晶晶說。
“唉!人世間多少悲劇都是因為……”邵興旺還沒把話說完,馮晶晶就打斷了說:“我母親只好又回去了。”
“第二年,知青下鄉來了。”
“馮國安和一群BJ知青住在白家隔壁院子里。”
“大家一起到生產隊勞動,一起回家吃飯睡覺。”
“一來二去。我母親就和馮國安好上了。母親的不幸遭遇自然被馮國安知道了。他要救我母親,把她從這個火坑中解救出來。”
“后來呢?”邵興旺問。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母親的事情,被姓白的獨眼男人知道了。雖然整天罵罵咧咧,但苦于沒有證據,也一直沒把我母親怎么樣。”
“每次放工,母親都比別人回來的晚,有時候會很晚。有一次,天下雨,母親沒有按時回家,姓白的就去野地里找我母親。發現馮國安和我母親摟在一起,倆人在一處菜地的草房子里躲雨。姓白的從小窗口看到他們倆人在一起。”
“回到家,母親自然遭受一頓暴打,白家人對我母親更是多次辱罵,不給飯吃。”
“母親懷上我后,他們依然不依不饒,一不順心,非打即罵。母親終于無法忍受,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用斧頭把躺在炕上的丈夫給砍死了。”
“母親挺著大肚子被銬上手銬和腳鐐。警車把她拉走了。我出生后,母親的娘家人,婆家人都不要我,我被遺棄到孤兒院,馮國安把我抱回了家。”
“那你到底是誰的孩子?”邵興旺問。
“這個已經不重要了。我只知道,我跟我母親長得很像。”馮晶晶說。
“你見過你母親?”趙雨荷問。
“見過。每年探監,父親都帶我去。我母親一開始被判死緩,后來又改判為無期徒刑。”
“我母親的事情,對馮國安影響很大,他終生未娶,也沒有再回BJ,而是要在新灃等我母親出獄。他希望用余生來彌補對她的虧欠。”馮晶晶說著,眼淚流下來了。
“在我十六歲那年,在監獄服刑期間的母親病逝了。馮國安心灰意冷,整日悶悶不樂,產生了極度的厭世心理,他非常痛苦,不再相信愛情,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狗子和他的女人。”
“我們其實沒做什么?”邵興旺說。
“你們的那次談話,還有你們本身的陽光、自信、樂觀、善良,讓馮國安對過去所經歷的事情,釋然了。”
“沒有等到。”邵興旺說。
“馮國安等到的是我母親病逝的消息。在她為你們做完這只具有紀念意義的花籃后沒多久,也去世了。”馮晶晶淚流滿面地說。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邵興旺感慨道。
“愿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愿天下有情人都平平安安,幸福美滿。”馮晶晶也忍不住感慨一句。
“你的情況怎樣?”邵興旺問。
“你問我結婚了沒有?”馮晶晶問。
“不介意的話……”邵興旺說。
“結了,又離了。這輩子終究要一個人過。”馮晶晶說。
“還是要相信愛情,天下這么大,一定可以找到知心伴侶。”邵興旺說。
“但愿如此,借你吉言,謝謝!”馮晶晶說。
“時間不早了,倆孩子還在家,我們得回去了。”邵興旺說完,牽著妻子的手,提著馮國安做的花籃離開了竹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