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個夜晚原本應該吵鬧不休的,像大多數女人發現了自己的丈夫婚外出軌的證據之后暴跳如雷、不依不饒的,可我還是讓那個夜晚平靜得什么事情也沒有一樣過去了。我選擇沉默不是因為我能夠隱忍,也不是為了顧全這個家庭的完整,對我來說,這個家唯一能夠牽扯住我的心的只有孩子,畢竟他的身上流淌著我的一部分血水。
本以為他是一個老實巴交的好男人,在外人面前總是一副文質彬彬、不茍言笑的樣子,誰知道今晚看見的這一幕令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念頭,我覺得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偽君子,表面上做戲充分,不露破綻,背地里偷腥抹嘴,花言巧語。難怪梅琳跟我談論男人的時候說過,男人都沒有一個好東西,他們吶,家里要放著一個會洗衣做飯的、顧家看娃的、外面要養著一個身材妖艷的、撒嬌嗲氣的。情人跟老婆的區別就在于,情人不僅可以滿足了男人**望,還能激發男人對于女人的新鮮感,而老婆就不行了,老婆是長年累月相處的人,知根知底,表面上不言不語出來,其實心里早就已經不厭其煩了。梅琳講完的時候我還沒有覺得她的話很有道理,畢竟她說得太絕對了,把全天底下的男人都一票否決了,我覺得有點不理智。但當事情真的發生在我身上的時候,我才覺得男人的可恨還真不是三言兩語可以概括的。
也就是從那個晚上過后,我就開始對他秘密調查。我要弄清楚那個跟他挨得很近的女人是誰,我要知道他們從什么時候開始眉目傳情到最后上床,我還要知道關于他們更多的事情,包括他們約會經常去的地方和酒店等等。我得收集好所有的證據擺在他的面前,不然,我怕我他垂死抵賴,死不承認。
那個晚上他回家之后,兒子已經被我哄睡了。時間是距離凌晨零點還差半個小時左右,夜深了,但城市還是燈火通明,車燈在馬路上形成一條條長龍在移動。他開門的時候,我已經做足了所有的思想準備,尤其是當我在酒店門口看到那一幕驚心動魄的場景的時候,我也曾勸導過自己,心里暗自想著:是不是我太多疑了,萬一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真是去聚餐呢。可很快我就推翻了這個疑慮,聚餐不可能大家伙離那么散,就他們兩個挨得都快粘一起,而且我還看見了那個女人仰著頭看他微笑的側臉,笑得毫不掩飾,表現出特別的開心和高興。最關鍵也最致命的是,他還幫那個女人拎包。我跟他在一起十年,逛街的時候他都是像一個皮影人一樣跟著我,就好像我跟他之間有根線,我到哪里買什么,他就跟著到哪里買什么,除了幫我拎買的東西,他從來沒有主動給我拎過包。
“回來了?”我淡淡地問。
“嗯。”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摘下自己的公文包掛好,脫換了鞋子,轉身要去廁所洗澡。
“今晚去哪里吃的飯啊?”我假裝關心地問,想從他的回答中得到某些線索。
“港宸大飯店。”他應付自如地說,然后看著我,不解地問:“怎么了?”
“噢!沒怎么,我就是好奇,你都沒有帶我去那里吃過飯呢。”我假裝抱怨著,順手拿起茶幾上的一個蘋果削了起來。
“下次帶你和兒子去,那些菜色其實也沒什么好吃的,我就隨便吃了一點,然后看我同事他們喝酒,我不喝,都是在聽他們聊天。”他說又轉身要往廁所去。
“兒子這個星期六生日,你早點回來陪他吃個飯,我訂了蛋糕。”我注意力在削蘋果上,沒有看他臉上的表情。
“嗯,我盡量。”我聽到了他回應后,緊接就是廁所門關上的聲音,然后是水打在皮膚上的聲音。
進門我就觀察到他臉色跟平常一模一樣,他能夠做到應對自如、面不改色,沒有絲毫的緊張和驚恐,說明他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他是個慣犯。從他跟我的談話中,那個所謂的港宸大飯店就是我看見的那家高級餐廳,它位于海港市中心區最繁華的地段,出入這里的都是一些有錢有勢的主。就他醫院每個月那點微薄的工資,大部分都上交到我手里了,聚餐聚到港宸大飯店,我死都不相信他是跟他的同事去的。這個事情還是沒有解開,心里就開始有了一大塊疙瘩。
我把蘋果放進嘴里咬了一口,蘋果酸甜,青蘋果都是這個味道的嗎?酸得讓人清醒,甜的叫人喜歡,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它的味道像極了初戀的愛情。
我深深地意識到我的家庭出現了情感危機,說到底也不是現在才出現的,其實早就出現了,只是我跟他都沒有坐下來好好談過,每天都忙于所謂的生活和工作,根本無暇顧及原本就淡薄如水的感情了。這個疲勞不堪的身軀一天到晚都在現實生活里東奔西走,回到家后就要立即休息補充能量和精神,以準備重復著同樣疲憊不堪的日子,就像一個陀螺,被繩子飛快地抽打著,永不停息。如果說停息,那便是死亡。追根究底,還是因為我跟他的感情基礎太淺了,連臺基都沒有立穩,就選擇了婚姻這樁大戲,因此我跟他都演砸了。
他洗完澡出來后就躺到床上去玩手機了。我問:“你今晚不看書了?”
“看不下,今晚他們吃飯的時候太吵鬧了,我現在腦子疼得厲害。”他揉著太陽穴痛苦地說。我關上房門,到廁所去收拾他換下來的衣服扔進洗衣機里洗。丟衣服進洗衣機的一剎那,我猶豫了一下,這條淡藍色的襯衫就是今晚我看見的那條,跟那個熟悉的背影穿著的那條襯衫簡直一模一樣。我也揉了揉眼睛確認來著,可后面自己又暗自思忖:難道天底下真有這么巧的事情,發型一樣,身高一樣,就連穿的襯衫也一樣?于是我趕緊抓起這條襯衫放到鼻子嗅了一下,想企圖從這條襯衫上發現那個女人身上的香水味,然而我只聞到了他平常用的古龍香水的味道,而且很濃,很顯然,他在上樓前特地又把襯衫從頭到尾噴灑過了一遍。賊都知道不留證據以防被人抓住,何況他堂堂一個大學研究生畢業出來的醫生呢?
真是只老狐貍啊!我在心里罵著,氣不打一處來地把他的衣服又使勁扔回了洗衣機里。
當我再一次回到房間的時候,他鼾聲如雷般地響起,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前面還嚷叫著頭疼得厲害,現在卻酣睡得跟頭死豬一樣,撒謊都撒出花來了。
我躺下來,可我怎么也睡不著,我突然有點反感這個房間里有他,我一想到他跟那個女人發生過無數我所不知不曉的事情,我就覺得惡心,哪里都惡心。就是這個時候,我又想起了樹,于是在這個深夜受了巨大恥辱和委屈的我流下來兩行熱淚,一行給現在這一塌糊涂的生活,一行給如今這個生活得處處缺殘、渾身疲憊的我。
那個晚上我失眠到很晚才睡著,睡著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我帶著我老公去到了白鷺村,看見了樹,樹還是那個樹,眉清目秀,牙齒潔白。樹欣慰地說:“你過得很幸福呀?把他都帶過來給我瞧了。”
我搖著頭不能講話,變成了一個啞巴。
樹又說:“他愛你嗎?”
我還想搖頭的,卻突然聽見他發狂地說:“愛她,愛她,我愛她。”
樹凄然地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對白鷺村的樹木花草、萬物生靈,疑惑不解地說:“愛?你愛靈兒?你肯定沒有我愛,因為這里的一切都曾見證過我跟靈兒真摯的愛情,都曾看見過我那顆滾燙發熱為愛狂跳不止的心。”樹講完又低下頭弄著他手里那只草戒指,接著說:“你不愛她,我看見了你的眼里根本就沒有靈兒微笑的樣子,而靈兒的眼里也沒有你,不信你看。”
他立即轉過身抓著我的肩膀,宛如老鷹用鋒利的爪子勾住獵物一般使出渾身力氣,他把我肩膀抓得仿佛脫臼了一般,盯著我眼睛看了一會,然后發出悲痛萬分地嘶喊:“是你,靈兒的眼里都是你。”
樹笑著,說:“愛一個人,愛到骨子里,那個人就會活在她的眼睛深處,你沒有為靈兒付出過全心全意,甚至是不惜生命的熱烈感情,你不配說愛她!”
這個夢緊緊地攥住了我的心,牽動了我隱藏多年的感情,它一直潛藏在意識最深處幽暗的地方,無人問津,也無人打攪。我就像守護一個秘密一樣小心翼翼、閉口不言。可這個夢,又再一次喚醒了我對樹瘋狂而猛烈的感情,于是,當我清晨惺忪地醒來的時候,我竟然發現我的眼角有哭過的痕跡,那是一個女人對于已經逝去的愛情最無能為力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