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深秋的午后,她站在路邊,咖啡館門前,暖融融的陽光斜斜撲打在潔凈的玻璃櫥窗上,厚重的窗簾靜靜地?fù)艿揭贿叄皇ㄋ咕詹迦牖ㄆ浚⒃诖芭_上。她模樣輕巧,約莫是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扎著馬尾辮,淡綠色的長袖風(fēng)衣,一件牛仔褲,和一個棕色背包,便是她此刻所有的裝束。她抬步向前,推開那扇玻璃門,記憶打著旋兒,撲簌簌地,向她席卷而來,她仿佛回到多年前的某一天,也是個午后,那一天......
她出生在一個落后的小鎮(zhèn),老舊的街道,低矮的房屋,和長長的煙囪相映成趣,記憶中,她總是看到那煙囪吞云吐霧般地向上噴著煙,歪歪扭扭,四奔而散,又裊裊婷婷,輕盈柔軟,一波一波,就像鎮(zhèn)前的那條河,總是永不停歇地向前奔騰,流瀉,她最是喜歡聽那嘩啦啦的水聲從耳前汩汩淌過,仿佛是能沖開一切阻礙,不顧一切。河很長,看不到源頭,也不知盡頭,不寬,最窄的地方不過一兩米,最寬的也有二三十米,在那最寬處豎著一座石橋,據(jù)說有上百年的歷史了。那橋也不大,總共不過兩個橋拱,橋身有好幾十米高,由青磚堆砌而成,上面布滿青苔,橋欄桿由大小不一的石板組成,橋面上坑坑洼洼,沒有一處完整的痕跡,歲月將這座橋打磨得斑斑駁駁,卻也增添了歷史的厚重氣息。她每天都從這橋經(jīng)過,那是她上學(xué)的途徑,她最是喜歡這橋,而這橋也伴過了她整個童年的履歷。
那時她很小,從鎮(zhèn)東頭,經(jīng)過那橋要走好遠(yuǎn)的路,到西頭的東升小學(xué)上課,那是他們附近唯一的小學(xué)。她是家中老大,她還有個弟弟,比他小三歲,她每天的任務(wù)就是帶著弟弟一起去上學(xué),放學(xué)后再帶著他一起回家。父母對她這個弟弟是有些偏愛的,但是對她也不差,她的弟弟很調(diào)皮,總是喜歡到處瘋鬧嬉耍,東跑西竄,時刻也靜不下來,她為此總是在后頭跟著,一不留神地弟弟又闖禍,她也只得在后頭賠禮道歉,有時還會驚動父母,她莫可奈何,弟弟被父親打了一頓,下次照常是忘了,該瘋還是瘋,該鬧還是鬧。她的弟弟在學(xué)校也是十分不安分,經(jīng)常被罰站,挨批,老師十分頭疼。
一次,照常是蟬鳴聒噪的午后,知了不知疲倦地叫個不休,這個夏季燥熱難耐,空氣中充滿了熱騰騰的因子,隨時準(zhǔn)備蓄勢待發(fā),沒有人能預(yù)料下一刻會發(fā)生什么,又有什么意外等待另一個人的到來,老聃默哀。是的,就在這個下午,她的弟弟因為貪玩,再次逃課,和另一個男孩相邀去河邊玩耍,就在鎮(zhèn)前那條河,一處偏僻地帶,那會兒陽光毒辣,天氣正熱,周圍村子的人大多在家里打盹,沒有人出來。至于她弟弟如何滑進(jìn)河里,撲騰撲騰著,旁邊的小男孩不敢上前,又或是同伴掉進(jìn)水里,她弟弟去拉扯,栽到河里,或是水里的鬼拉她弟弟去換命,等到遠(yuǎn)處人來,她的弟弟已經(jīng)毫無生氣地倒浮在水面了。是的,那一年里,一個燥熱的午后,她的弟弟在那條永不停歇的河里,葬送了生命。后來,聽到零零總總的說法,版本,總之,就此,她永遠(yuǎn)失去了弟弟。很傷心的,她哭得很傷心,對一種未知的恐懼,難以控制的捉摸不定,自此她也才知道,原來生命是如此脆弱,說消逝也便消逝了,自此再也不會出現(xiàn),就像光陰荏苒,一年一年,過去的也終究是過去了,再也不會回頭。那一年,她的父親性情大變,時常酗酒,大發(fā)脾氣,家里的瓶瓶罐罐砸了一波又一波,她的母親很是難過,對于丈夫的自怨自艾,自暴自棄既惱火又無可奈何。對于大多數(shù)人來說,那只是一個尋常的夏季,可對于她來說,家里的天氣已由夏季徹底轉(zhuǎn)入了深秋,一夜之間,整片林子由綠色變成了深黃色,而冬季漫漫無期,好像永遠(yuǎn)看不到盡頭。
那件事情過去了好幾年,家里的風(fēng)波漸漸歸于平靜,父親外出務(wù)工,母親守著家里幾份薄田,而她也升入了另一個鎮(zhèn)上的初中。有了新的同學(xué),朋友,她變得很安靜,只是專心于學(xué)習(xí),其他的課外活動,她都很少參與。放假回家里,閑散時候,她喜歡一個人到鎮(zhèn)上的小橋散步,小橋很短,一個來回,十幾步,不到一分鐘,可她就喜歡走來走去,與小橋,靜淌的河流默默對話,好像是與過往的歲月招手,告別,又回頭,她模模糊糊地,依稀還能記住她弟弟的大致輪廓,稚嫩的臉龐,額角永遠(yuǎn)淌著幾粒汗珠子,滾滾而下,奔跑后的氣喘不休,亮晶晶的眼珠子,以及永遠(yuǎn)帶笑的小酒窩若隱若現(xiàn),她的弟弟永遠(yuǎn)都是那么快樂,無知無畏,她很想像她弟弟那樣,成為一個快樂而又無拘無束的人,可是她不能,因為她不是她弟弟。每個人在世間,都十分地獨特,與眾不同,可我們似乎,永遠(yuǎn)想成為另一個人,因為,本身的我們被自己層層束縛,因為我們不快樂,因為我們不滿足。
在那座布滿青苔的小橋,凹凸不平的橋面上,她奔跑過無數(shù)春秋,與弟弟,與伙伴,她試著再次跑過,卻早已沒有了當(dāng)初興奮與悸動,只覺得物是人非,就連情感,也趨于淡漠。
后來,她快速長大,時間過得飛快,她仍舊很努力,升高中,升大學(xué),只是,她只考了一個普通本科學(xué)校,普通專業(yè),她的大學(xué)生活平平無奇,有過幾段戀愛,因為種種原因,全都無疾而終,后來,她淡了戀愛的心思,一直到畢業(yè),她找到一份簡單工作,簡單得,毫無生氣。她好像生在虛無里,時間變得很虛無,生活變得很虛無,一切,都顯得很荒誕,卻又井井有序,有序中的平常,她只是簡單的重復(fù)。
有次,她步入一家咖啡館。她記得那天,也是秋天,梧桐葉子鋪滿了整條街道,雙腳踩上去,咯吱咯吱作響,她難得的像個孩子一樣,在路上蹦來蹦去,看著整片焦黃的葉子在她腳下,瞬間碾為碎末,她竟有種,別樣的驚喜,一路閑庭漫步而來,在街道的拐角,她看到一家咖啡館,叫做拿喬咖啡館,很普通的名字,卻莫名地,讓她想起了家鄉(xiāng)的那座橋,她已經(jīng)很久沒回去了,靈魂里,某處缺失的部分,永遠(yuǎn)也補不回來,她也不知道如何去填充那空缺,只是一直存在著,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攪得她生疼,一抽一抽的,很不舒服,熬過那勁兒,一切又復(fù)歸平靜,然后又重復(fù),發(fā)作,還原,一直循環(huán)下去。
她來到咖啡館前,推開玻璃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混合著茶香撲面而來,館內(nèi)不大,橘黃色的燈光緩緩流淌,舒緩的音樂聲很小,并不惱人,幾張暗色桌椅擺得很松散,透著一股子閑適,桌上一律擺放著一束鮮花,一個素色碟子,上面有白糖,肉桂和紙巾,墻體是棕色的,間隔幾個白色架子,放著雜志和一些書籍。館內(nèi)坐著零零散散幾個人,或看手機,或舉杯品茶,品咖啡,或翻閱書籍,黃昏的陽光柔和地拍打在窗內(nèi),鋪撒在暗紋系木質(zhì)地面上,以及,人們或深或淺的臉頰旁,大家難得地享受著這份獨特的靜謐。在咖啡館的拐角深處,是店臺,一位男士背對著她,穿著深灰色毛衣,雙手揮動著,正在制作咖啡,服務(wù)生與她擦肩而過,手中端著香氣氤氳的咖啡,是個笑容甜美的女孩。那男人轉(zhuǎn)身,不期然與她四目相對,嘴角掛上淺淺的弧度,禮貌地問著她需要點什么,她愣了愣,突然失語,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匆匆瞥了眼單子,隨便點了個名字,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好不尷尬,那男人只是笑笑,點頭應(yīng)好,然后再不說話,專心于自己手中的工作。她在旁邊看著,沒有立刻離開,這個男人讓她莫名覺得熟悉,說不出道不明,她很好奇,但是苦于木訥,她不知如何開口,于是她只是在旁邊杵著,默不作聲,他們都很有默契地扮演著各自的角色,一杯咖啡完成,她端走,慢慢地喝完,然后又默默地離開。
時間穿行大半個地球,她走完人生的小半個節(jié)點,她好像,又愛上了一個人,只是,虛無縹緲,若隱若現(xiàn)。她時常出沒在那家咖啡館,每次都是默默站在那男人旁邊,看他搗弄咖啡,泡茶,然后端走,喝下,離開,無一例外。那男人很高,留著一寸短頭,眉骨微突,劍眉星目,眼睛神采奕奕,瞳孔很黑,就像黑色琉璃一般純粹,高挺的鼻梁,薄唇輕抿,談不上特別出眾,但是干凈利落,簡單的裝扮,讓人一眼望去,覺得很舒服。這大概,就是她喜歡他的原因吧,也只是喜歡而已,她想。
又一年,有一天,她懷著忐忑的心情,再次步入咖啡館,再次來到店臺,她深深呼吸,抬起眼,再次與那男人對視,鼓起勇氣。
“你好,我...”
那男人微彎下頭,微笑著,等待她的下一句。
“我......我......要一杯拿鐵咖啡”
她咬了下舌頭,終究是說不出口了,默默地,她嘆了口氣,想著,還是算了吧,她馬上,要離開這座城市,一切也都將煙消云散吧。
男人轉(zhuǎn)身,調(diào)試著咖啡,很快,一杯美麗的咖啡在他修長的手中成型了,她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地端走咖啡,隨便找了個角落,這次,她呆了很久,磨磨蹭蹭地,她終于是要離開了,臨出門前,那男人喊住了她,說她的包落在了椅子上,她回頭,微笑地道了聲謝,轉(zhuǎn)身拿起皮包,正準(zhǔn)備走,那男人又叫住了她,問她是不是有什么話要對他說。她再次地,深呼吸,干澀的嘴唇微微張開,蠕動了幾下,終于開口。
“明天,我...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咖啡,和茶,都很好喝”
“期待你下次的到來”
那男人也開口了,他們相視而笑,微微閃眸,一切都淹沒在了淡淡的笑聲和橘黃色的暖光中,她微笑著走出了咖啡館,想著,什么時候會來呢。
玻璃門關(guān)上,一切歸于靜謐。
玻璃門開啟,一切,又步入塵世。
她再次來到咖啡館,靜悄悄的,一切,還是老樣子,只是窗臺盛放的波斯菊泄露了她曾經(jīng)的少女情絲,她再次推開門,悠然轉(zhuǎn)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