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攻心
“查清每一樁案子是鎮撫司的職責,我倒是愿意幫你,可你說的東西遠遠不夠,我怎么幫你啊。”蕭泠曦轉身走了幾步,走到審問用的座椅旁,有些嫌棄的看了一眼,算了,不坐了。
“可,關于歃血盟的事情我都交代了啊,是大皇子想給府中添些進項,所以就讓我倒賣了一些軍中換下來的舊軍械,我只是拿了一成的分成!其他的在沒有了。”王飛盛急切的解釋著。
“看來你還是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啊。”蕭泠曦抬了抬手,一個錦衣衛拿著一個盒子進來。
“王校尉,聽說你四十多歲才得了一個兒子,非常疼愛,是嗎?”
蕭泠曦泠泠漱玉一般的聲音落在王飛盛的耳朵里仿若驚雷。
“宏兒,你們把宏兒怎么樣了?!”王飛盛激動的臉漲得通紅,崩開的傷口流出紅紅黃黃的液體,讓整張臉看起來更加恐怖惡心。
“給他看看。”那錦衣衛走近王飛盛,將手中的盒子打開給他看。
黑色的木盒打開,里面是一截幼小的孩童手臂,有些腐爛了,從大小上判斷這孩子大概兩三歲,小小的手臂因為失去了生機而枯瘦,青白色,有些尸斑,看著頗為可憐。
王飛盛死死的盯著盒子里的手臂,這手臂內側有一個銅錢大小的胎記,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這兩處痕跡所代表的含義像一把劍一樣捅在他的心上,與這相比,這些天他受的酷刑似乎都不疼了。這個四十多歲的校尉嘴唇開始顫抖,雙眼漸漸充血,不論再怎么仔細看,想找出與記憶中不同的地方,都找不到,這一切都提醒著他,這是真的,這是他那個剛剛過了三歲生日的兒子的手臂。
“王校尉認得吧?”
“宏兒……不!!!你們這些狗雜碎!你們殺了我的宏兒!”王飛盛眼睛血紅,嘶啞的高聲咆哮著,用盡全身力氣拼死掙扎起來,眼中的仇恨燃燒著他的疼痛和恐懼,現在他什么都不怕了,他只想沖過去將面前的幾個人都撕碎為自己的兒子報仇!
可惜除了鐵鏈叮當作響,這審問室的人沒有一個有絲毫的動容,就連那木架也穩穩當當不動搖分毫,這可是鎮撫司的詔獄,什么樣的囚犯沒見過,所有的器具那可都是專門特別加固的十分牢靠的。
蕭泠曦揮揮手,那錦衣衛便合上了手中的木盒出去了。
“不!還給我!還給我!你們還給我……嗚嗚嗚……還給我……我的宏兒……”哀痛的哭嚎聲在幽深的詔獄回蕩,聽得其他囚犯回憶起了自身的慘痛經歷,都悄然蜷縮起身體來。
孟樂和申義坤二人對視一眼,他們一開始也想過將王飛盛的家人抓過來要挾他,但是皇后快了一步,先派人接走了王飛盛的家人。鎮撫司沒有命令當然不能和皇后對上,所以只能想法子撬開王飛盛的嘴。沒想到這慕云傾不聲不響的居然從皇后手底下把人弄出來,還把人家兒子手砍了,簡直可怕。現在就連腦子一根筋的孟樂也開始審視起蕭泠曦來。
蕭泠曦看著木架上那個男人從無能狂怒到哭嚎再到垂頭低泣,想到前世的三個舅舅,若是他們沒有先死,恐怕當他們知道了蘇慕寒和蘇慕榕的死訊,哀痛之情不亞于此吧。
“喊完了?”
王飛盛一言不發,他整個人的魂兒仿佛都被抽走了。
申義坤嘆了一口氣,這人廢了,審不出來了。慕云傾還是缺乏審問經驗,不過第一次已經做得很好了。孟樂自然也知道,無聊的就準備抬腳出去。
“你以為這是我們鎮撫司做的嗎?”蕭泠曦粉嫩的唇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申義坤和孟樂二人轉頭看著蕭泠曦,這是什么意思?
王飛盛垂著頭還是一動不動,只是蕭泠曦還是看到了他的手指微微一顫。
少女輕聲吐出一句話:“你是王家人,你應該最了解你的姐姐王皇后啊。”
清透無辜的聲音中,隱含著滿滿的惡意和嘲弄,仿佛是地獄來的女妖正在下餌,等魚兒一咬勾就立刻連皮帶骨的將對方吞下。
申義坤突然覺得審訊室很憋悶,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從當上緹騎開始他就對詔獄的陰森和酷烈習以為常了,可現在他居然再一次感覺到了初次來這里時那種連氣流都粘稠起來的壓迫感。
“我呸!你胡說!你個該死的番子,你這是挑撥離間!我才不信你的鬼話!”王飛盛這次有反應了,朝著蕭泠曦的方向狠狠的啐了一口,狂亂的叫喊著。
這次孟樂都看出來了,這王飛盛在用這種暴怒掩蓋內心的驚慌,他在害怕,他怕心中那個隱約的猜測。
蕭泠曦站的遠,并未介意對方的吐沫和謾罵,似乎對王飛盛這種逃避的態度很無奈,嘆了口氣說道:“王校尉,要真是我們鎮撫司抓了你兒子,就不會等到今天才給你看了,早在審訊你的第一日,就能用他逼著你全吐出來,哪里用得著這么費勁兒。對了,你知道我是在哪兒找到的令公子的尸身嗎?”
少女露在面具外面白玉一般的臉,在昏暗的火把下映襯著似乎有幾了分紅潤,看著倒是可愛了很多,可王飛盛看那小巧開合的紅唇,寒潭一樣幽深的眸子,只覺得渾身發冷。
“你胡說……你在騙我……”這個問題王飛盛根本不敢問,他想蜷縮起自己的身體躲在什么角落里,好回避心中那個答案,可他現在正被掛在木架上,無處躲藏,只能再次辯解,可這次聲音小了很多。
“是亂葬崗,尸體被肢解,砍得面無全非,你知道我是廢了多大的力氣,才從你全家人的尸體中找到了這么一塊還算完整的尸骨嗎?我派人找了三天。”蕭泠曦也不管他問不問,自顧自的說出了答案。
“不!!!!是你們!是你們這些狗雜碎干的!!!”王飛盛的聲音已經啞了,但是他還是嘶吼出這句話,嘴角鮮血直流,眼角都要裂開了。
“王校尉,你帶兵打過仗,肯定審問過細作,若是你,抓到了對方以命相護的人,會這么草率的直接殺了扔到亂葬崗嗎?不會,對不對?你會留著這人的性命小心的用刑,直到逼的細作吐出全部你想知道的訊息,我說的沒錯吧。”少女的聲音始終平靜,甚至語氣都很淡,沒什么感情起伏,可就是這樣清淡的聲音仿佛是一把重錘將這個男人的心神一下一下的砸碎。
“我不信,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她沒有理由這么做!”王飛盛咬牙切齒的說道。
“沒有理由?原來你還不知道。”蕭泠曦憐憫的看著他。
“大皇子與歃血盟的盟主何有三有書信往來,常常在信中提及陛下的日常起居,最后一封更是寫了那日春獵皇上的行程,還有李光,也是被大皇子的幕僚特意調離山上的,還有,皇上回京不過五日,歃血盟就被人滅了滿門,現場遺留的就是被你扣留的軍械。”
“你說什么?”王飛盛整個人腦子都蒙了,他沒想到宸修德居然真的刺殺皇上,還將殺人滅口這事扣在了他頭上!那他今日所受都是拜宸修德所賜。
“現在你明白了吧,你該慶幸你在鎮撫司的詔獄,不然就是你和你兒子一起在亂葬崗了。這其中的道理,還要我給你梳理嗎?”蕭泠曦語氣稍緩,看他仿佛陷入了巨大的震驚中一般,一動不動,又繼續說道:“也罷,看你如今也想不明白了。那你聽好了。大皇子與刺殺之事有牽扯不清的關系,而你作為大皇子與歃血盟往來的紐帶,可是指正大皇子謀逆的重要人證,若是坐實這個罪名,那么皇后娘娘和大皇子殿下恐怕再無東山再起之日了,甚至性命不保。可你若是死了,那大皇子完全可以把這一切推給你,說是你和他幕僚合謀背著他做這事,事發之后為了減輕罪行攀咬于他,畢竟雖然那書信中有他的印章,卻不是他親筆所寫,寫信之人已經死了,歃血盟的人也死了,如果你再死了,那這個案子相關的重要證人就真的死的干干凈凈了,到時候死無對證,大皇子和皇后娘娘想說什么都可以。你說陛下是愿意相信自己的兒子為了權利要弒父,還是愿意相信大皇子的幕僚以及王家派系等不及要扶持傀儡上位奪權呢。既然都準備讓你做替死鬼了,還留著你兒子做什么。”
申義坤聽著這番說辭腦門上的汗都下來了,他是局外人,自然看得出蕭泠曦用王飛盛的兒子攻破了他的心防,又在他心里種下了懷疑的種子。王飛盛現在腦子一片混亂,根本沒有什么分辨的能力,再被慕云傾這番似是而非的推論誘導,已經完全掉入她的陷阱里了。
“我一直以為……只是貪墨而已!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有這種心思!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為什么要殺宏兒……他可是你的侄子啊……就算是要讓我閉嘴,讓我去死啊!為什么要殺宏兒!為什么做的這么絕!”王飛盛痛哭流涕、歇斯底里的吼叫,質問那個并不在這里的姐姐。
看吧,只要重要的東西被奪去,再種下懷疑的種子,人就會自己把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全部自動補齊。根本用不著她再拿什么真憑實據,王飛盛就知道他姐姐做得出斬草除根這種事。
不過,若是換成別人恐怕沒這么容易,可這位王皇后是什么人吶,沒有人比她的親弟弟更了解她的為人了,那可是一個為了往上爬連自己的女兒都可以拿來利用的狠毒女人。只是這次輪到他王飛盛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王皇后在你入詔獄之前就派人到你家里接走了你的夫人和兒子,我原以為她是為了拿住你的把柄,好讓你乖乖閉嘴……誰知道咱們這位皇后娘娘行事如此狠絕,可惜啊,等我得到線索的時候,只來得及撿回你兒子的一段尸骨。”蕭泠曦頗為遺憾的搖搖頭。
“還給我!”王飛盛兇狠的盯著蕭泠曦。
“你說你兒子的尸骨嗎?可以。但是有條件。”蕭泠曦拍拍手,讓人將那個盒子拿進來。
“關于宸修德的事,還有王家,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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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詔獄出來,孟樂垂著頭,神色有些萎靡,在地牢里呆的太久了,又聽王飛盛吐出那么多秘密,有點緩不過來,最重要的是,他真實的認識到自己比不過慕云傾,此刻正蔫蔫的走在最后。而申義坤卻神情猶豫,看著蕭泠曦欲言又止。
“申緹騎有話說?”蕭泠曦手指轉動,習慣性的玩兒著劍穗。
“皇后真的殺了王飛盛的全家?”申義坤眉頭皺成了川字。
“我怎么知道。”蕭泠曦輕描淡寫的答了一句。
“你,你是騙他的?!那……那個手臂怎么回事?”孟樂豁然明白過來吃驚的指著蕭泠曦。
“我不是說了么,在亂葬崗找的,不然去哪兒找這么新鮮的。”蕭泠曦斜著眼看傻瓜一樣的掃了孟樂一眼,轉身就走。
今天的收獲足夠鎮撫司查證很久了,王飛盛吐出來的這些東西,如果全部查有實據,那大皇子和皇后最輕也要被廢為庶人,王家恐怕就是誅九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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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梧宮內,皇后王飛鳳正在呵斥自己的貼身宮女。
“你怎么辦事的,這都幾天了還沒遞進去話?”四十多歲的王皇后保養得當,看起來像是三十歲,體態豐腴風韻猶存,只是現在鐵青著臉讓她少了幾分母儀天下的氣度,吊起的眼角更是讓整張臉看起來刻薄得很。
“娘娘,不是奴婢們沒想法子,實在是那鎮撫司的詔獄如同鐵桶一般,王校尉又在最底層,就連飯食也是兩天送一次,還是個聾啞老婆婆,咱們的人實在是進不去啊。”藍色宮裝的婢女跪在地上連忙請罪。
王飛鳳忍住怒火,深吸了口氣問道:“那你們可有打探出飛盛說了什么?”
“娘娘,這個奴婢倒是知道,聽說鎮撫司的緹騎們審了十幾天,王校尉只是承認了私賣軍械和貪墨的罪名,其他的一概不認。今天那慕云傾,申義坤,孟樂又去審了,據說出來時三個人臉色不好,想來是沒什么收獲。”婢女連忙膝行幾步將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回稟給皇后。
“沒有別的?”王飛鳳眉頭稍稍舒展。
“沒有了。”婢女小心的回答。
“還算他懂得輕重,詔獄那邊繼續給我盯著,最好是想辦法進去給我帶個話,還有那院子里的人務必給我看好了,行了,下去吧。”王飛鳳揉了揉額頭,不耐煩的揮揮手。
只要飛盛這次能全抗下來,只是貪墨和私賣軍械的罪名,雖然已經牽扯到了皇兒,但是讓幾個幕僚出來頂罪并不難,再找幾個朝中老臣去陛下那里說說情,讓父親和族中為陛下新修的園林捐出一大筆錢,這事就能了了。至于刺殺陛下,那都是子虛烏有的事情,根本就沒有實證,只要讓陛下知道是有心人為了爭奪皇儲而故意栽贓陷害的,以陛下的多疑,就會稍緩處置,足夠她布置運作了,這宮里別的不多,棋子可是一大堆。
王飛鳳想到這里,眉頭已經徹底舒展了,所有的問題都找到了解決的辦法,至于問題的源頭她的弟弟——王飛盛,她一點也不擔心,小侄兒還在她手里,飛盛就是再糊涂也不會亂說話的。
可惜,她沒有想到,她能利用侄子讓弟弟守口如瓶,別人也能用這個弱點撬開王飛盛的嘴。

夏夜v未央
本來這次是打算讓女主直接對犯人用刑的,但是最后還是沒用上,以后會有的(我好壞)反正女主是要做佞臣的,嘻嘻~男主也快出來了,等女主差不多得到皇上信任的時候吧。男主就要出來幫她渡過難關了。 謝謝昨天尾數3553的朋友投的推薦票~也謝謝其他投票的朋友們~~ 最后還是求收藏,求關注,求各種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