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表既到洛陽,曹丕大驚,因知曹休脾性火爆,恐其先斬后奏,隨即渡江,則又是一場赤壁大戰。于是急派驛馬傳詔,令曹休按兵休動,待朝議后奉旨而行。彼時董昭立在魏帝身側,諫奏道:“既征東將軍奏請渡江以戰,應為褒獎。臣私窺陛下面有憂慮之色,卻為何故?”曹丕道:“東吳因憑恃長江之險,方敢與我魏國相抗多年,互有勝負。曹休卻將渡江視作易事,孤恐其恃勇而往,故此憂慮。”董昭笑道:“臣觀陛下之慮,是恐征西大軍未返,曹征東孤軍難以成功也。曹、孫據江而戰久矣,我魏國諸將皆知其難,眾心皆懼,唯征東大將軍心懷壯烈,視作等閑。臣謂陛下亦獎其勇,且趁其士氣高漲,親征江南。但依形勢觀之,非曹休孤軍所能獨自實行,尚應諸將協同作戰,方保必勝。今有臧霸等將,據青、徐之地年久,亦通水戰,陛下何不詔其進兵,使之以為征東大將軍后應?如此必保萬全。”
曹丕道:“青州軍多年不戰,此時盡為疲兵,恐不能戰矣。”董昭答道:“陛下所論極是,青徐之兵未必能勝東吳。臧霸十余年來養尊處優,臣恐其亦欲平安到老,保守利祿福祚不失而已。怎肯赴危蹈死,以謀僥幸成功?”曹丕大奇道:“既青、徐諸將不肯用命,則難保必勝,又何必冒此奇險,致損兵折將,遺笑蜀吳二國?”董昭道:“不然。此乃獎掖曹休之勇,而羞諸將之怯,帝王之術也。陛下請思,若臧霸等人奉詔,則不敢不從命出兵。又不愿折損兵將,欲保存實力,唯有遷延于路途,不肯努力向前。臧霸既不肯努力向前,則曹休自然沮喪,因而停止冒險渡江。若果如此,臣恐便是陛下令其渡江,曹征東亦必沉吟猶豫,未必奉詔!故此士氣可鼓而不可泄,但又可達阻戰之效。”曹丕聞奏大喜,暗贊董昭老奸巨滑,即分別下詔于曹休、臧霸,令其合兵攻吳。卻一面布置軍馬糧秣,準備親征。
曹休連接兩道詔書,即厲兵秣馬,只等臧霸前來會合,齊頭并進。臧霸接到天子詔命,便領兵出徐州南下,果如董昭所言,于途中遷延不進,且走且停。眼看已到夏末秋初,曹休久等臧霸不至,頗為喪氣。此時江南頗多風雨天氣,江上忽起暴風,吹送一隊吳軍船到江北,竟至曹休軍營之前,約有千人之眾。曹休急令出擊,將吳兵斬首大半,又捕獲兩百人,余眾駕舟四散奔逃。曹休審問俘虜,探知江南并無防備,于是大喜,便不待臧霸兵至,即令全軍拔營上船,揮師渡江。不料曹軍未到江心,東吳大軍已到,遮江而至,金鼓震天。原來是徐盛見有風暴,至營中檢點部下水軍,見有千余兵不在港內,即報都督呂范,引大軍前來北岸尋找,欲接應回營。當時在江面上正遇曹休主力,這才出其不意,果斷出擊。當時東南風狂勁無比,吳兵順風放箭,曹兵紛紛中矢,落水無數。魏軍急還射時,卻被大風吹得箭矢歪歪斜斜,即便有力大者射中吳兵,也透不得甲胄,便如隔靴搔癢,全無用處。曹休由此大敗,急回軍岸上,兵退三十里扎住營柵,只得忍怒含羞,差使向洛陽告急求救。使者急如星火北去,剛到宛城便迎著魏帝曹丕車駕,便即求見,報上曹休告急文書。原來曹丕聽從董昭之諫,早已料著曹休必敗,故此發出詔命后便親率大軍南下,此時正好到達南陽宛城。
曹丕覽視曹休告急表章,即差使者兩路齊出,督促臧霸、張遼加速進軍,前去與曹休會師;一面詔命征南大將軍夏侯尚,會合曹真、張郃二將,攻打江陵。夏侯尚奉詔,先派出細作前去江邊打探,觀其水勢如何。不移時細作回報,說今已入秋,正值長江水淺,江面狹窄,江中大片洲渚已露于江面之上,正好涉水作戰。夏侯尚大喜,即率步騎精兵乘船進入江中,令于江中陸地洲渚駐扎,再制作浮橋橫于江面,以通洲渚及北岸往來。于是上奏魏主曹丕,說明原委,謂如此則我可發揮陸戰之長,必克江陵矣。曹丕覽奏,遍示群臣。隨征文武見了夏侯尚之策,皆以為古之未有奇計,若依計行之,定取荊州。一時諛詞如潮,紛紛贊嘆。
魏主大喜,便欲詔準令行。董昭見眾臣異口同聲無人反對,遂大急,上前止住書記官寫詔,因而出班奏道:“陛下不可發詔。若如此,我軍危矣!”眾人見他如此惶急,無不吃驚。曹丕問道:“依夏侯征南所奏,長江水淺而窄,是天助我成功,卿何獨諫不可?”董昭道:“天下善用兵者,除卻孫、吳,便是我高祖武皇帝也。以高祖之智勇皆超常人,而用兵時且十分重視敵手,不敢似征南將軍如此輕敵。今若將大軍駐扎洲渚之中,是謂深入敵圍;再若搭建浮橋以渡水,則戰馬不得為用,其險甚矣。浮橋狹窄,只可容三人并行,兵器無所措手,行軍不可縱馳。敵人來時,又何以御敵?此三者皆屬兵家所忌,而今俱備,眾人尚以為奇計,不亦惑乎?若賊兵頻繁攻擊浮橋,則屯于洲渚中精銳步騎,將皆為吳國所俘也。臣竊以為憂,廢寢忘食尚且不及,而議事諸公卻怡然自得,不以為慮,不亦愚乎?再者,秋日江水雖淺,但江南秋季亦多暴雨,一夕暴雨則江水必至大漲。一旦江水暴漲,我又以何防御?彼時賊兵未破,我軍先自完結于江中矣。我謂諸公因何臨險履危而不懼?望陛察之!”
董昭慷慨激昂,陳詞激烈,滿朝皆驚,一時竟無回言者。曹丕大悟,深明董昭之意,急令修改詔書,遣董昭親隨來使前往江陵大營,嚴命夏侯尚急速撤出江心洲渚,回至北岸。夏侯尚雖然不解,但不敢抗旨,只得令大軍回撤。剛剛撤回大半,洲中尚留石建、高遷一旅之師。忽見對岸城門大開,吳軍紛紛登船,分兩路向洲中挺進殺來。未能登船魏軍只得做成一路,沿浮橋往北退卻,卻因吳軍沖擊不時潰散,紛紛擁擠落水,被吳軍或殺或擒。
將軍石建、高遷乘舟倉惶而逃,僅以身免。由此而撤回大部人馬,且未損上將。董昭在岸上見此,連稱“高祖保佑,萬千僥幸”不止,夏侯尚則是連聲道謝,口稱死罪。魏軍退出江心洲渚十余日后,天降大雨,果然江水暴漲,將魏軍原屯兵之洲悉數淹沒,復成澤國。曹丕在宛城聞說天降大雨,又說江水暴漲盡淹洲渚,亦是后怕不已,當即厚賜董昭,贊其有張良之略、陳平之謀。魏吳兩軍夾江相持,半年有余,魏軍并無進展之功。相持半年之久,至黃初四年三月,曹仁方率步騎兵數萬進入濡須口。魏帝曹丕詔命曹仁,若欲先搶占濡須塢要地中洲,則需聲東擊西,如此如此。曹仁奉詔,即使副將打著自己旗號,佯攻濡須口東三十里羨溪,自己則親率中軍暗伏于營內,只待吳將朱桓大兵出城,乘勢強攻濡須塢口。
那朱桓年方二十七歲,雖極有膽略,但不曾獨自帶兵,聞報曹仁親至羨溪,遂中其計,急分兵一萬五千趕赴羨溪救援,濡須守軍只有五千人。剛剛派出援兵,忽報曹仁引五萬精兵飛奔濡須城來。諸將懼怕,朱桓奮然道:“兩軍對陣,勝負在于將領之能,不在于士兵多寡。今魏兵膽怯,又千里迢迢趕來,人困馬乏。某與諸將據守高城,瀕臨大江,倚靠山陵,以逸待勞,以主制客,即曹丕親來尚不足憂,何況曹仁之輩!”于是下令偃旗息鼓,將濡須塢做無人把守狀,外示形弱,誘魏軍攻城。曹仁果派其子曹泰急攻濡須,又派常雕督領諸葛虔、王雙等五千將士,乘油船別襲朱桓部眾妻子家眷所在中洲;親自率一萬人留在橐皋,作為后援。蔣濟見曹仁如此分兵,遂急諫道:“將軍不可如此。今吳軍占據西岸,將戰船列于上游,若我進攻下游之中州島,其順流而擊,我便無異于自取敗亡也。”無奈曹仁不聽。
朱桓果然利用上游優勢,先派大將嚴圭阻截油船,大破魏軍,斬將軍常雕、副將諸葛虔,生俘部將王雙,溺斃魏軍千余人。后又率軍夜襲曹泰,火燒其營,斬敵數千,并乘勢反攻。朱桓遂以少勝多,得了無數旌旗軍器戰馬,曹仁領兵隨后到來,卻被吳兵從羨溪殺來,迎頭痛擊。曹仁大敗而退,回見魏主,細奏兵敗之事。曹丕大驚,因曹仁系自己叔父,且屢有大功于國,于是勸慰數語,令其回營安養。又遣使前到江陵,打探曹真一路人馬消息。
卻說孫權依從呂蒙臨終所薦,授予朱然符節,使其鎮守江陵,與公安守將諸葛瑾互為聲援。曹真、夏侯尚一路大舉而至,隨即包圍江陵,三面攻打。朱然見曹軍勢眾,便欲據險固守,副將孫盛不從,恃勇請戰,以死相脅。朱然無奈從之,分與三千兵馬,令出城交戰。但孫盛卻是有勇無謀之輩,恃勇而出,誤中曹真誘敵之計,將三千人馬損失大半,只帶千余人退回城中。朱然大怒,欲斬孫盛,眾將因其乃吳王族侄,一起告免。吳王孫權聞報江陵戰事緊急,即遣使傳詔,令諸葛瑾自公安率軍前去解圍。諸葛瑾即率軍渡江而來,卻被夏侯尚預先探知,親引一軍縱火燒毀吳兵船只,水陸夾攻,諸葛瑾只得引軍退至上游。魏軍圍困江陵數月,內外吳兵斷絕聯系,城中漸漸糧盡,朱然只得令殺戰馬而食。城內雖有近兩萬兵馬,但士兵多因饑餓以致渾身浮腫,能夠參加戰斗者只有五千余人。曹真命令士兵在江岸堆起土山,臨城立起無頂高臺樓櫓,向城中放箭,矢如雨下;又暗派軍士潛至城邊挖掘地道,但因城堅而不能透。東吳守城將士皆大驚失色,唯朱然泰然自若,并無絲豪恐懼,且不斷激勵將士殺敵。一日,朱然在城樓上巡哨,見對岸魏軍懈怠,即帶一千精壯,偷偷打開城門,上船渡江。尋至魏營薄弱之處,率軍吶喊殺入,迎風放火。魏兵不知吳兵虛實,一時大亂,被吳軍攻破兩座營壘,掠走糧米無數。朱然率人搬糧上船,渡江回城,江陵遂解乏糧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