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堅持報警,比亞斯則堅決反對,還命令桑迪即刻找人來幫忙收殮并安葬卡倫和西倫,我和他爭執激烈,氣氛劍拔弩張,就在這時,誰也沒想到,大門被忽的推開,一隊警察涌了進來。
“福克多諾警長?!”丹看著領頭那位壯壯實實的中年警察,驚訝地叫出來。
福克多諾威嚴地點了點頭,對我道:“埃德溫探長,我是莫達鎮的警長福克多諾。半小時前我們接到報案,說比亞斯莊園發生了謀殺。既然你在現場,我希望你能協助調查此案。”
“我很愿意!”我喃喃地回答,心里頗覺不可思議,是誰報了警呢?半小時以前正是西倫遭到槍擊的時候,當時大家都在漆黑一片的屋里,誰有可能第一時間向莫達鎮報案?我的眼睛掃到丹的臉上,他似乎不想和我對視,輕輕地調開頭。
警察們人多勢眾,比亞斯再有脾氣也無可奈何。他很不高興,草草回答了警長的問題后就顧自回樓上去了。警長指揮著他的部下們有條不紊地處理了現場,將卡倫和西倫的尸身都抬上了他們開來的警車。還取走了我那把槍,采集了在場所有人的指紋,包括我的。
不得不承認,盡管比亞斯把警察說得一錢不值,我還是很高興地看到本地同行們其實十分老練和富有專業技能。
農場里的人已經差不多全被驚動了,陸續有人騎馬過來圍在比亞斯莊園的大門外,默默無聲地觀望著莊園里的動靜。警長在工作告一段落后,要求我跟他一起回莫達鎮,我還沒來得及反對,蘇珊就推了我一把,搶著替我答應下來,而且說她也要跟去。我這才注意到農場里的人幾乎全都充滿敵意地望著我,表情陰沉沉的……難道說他們竟認為災難是我帶來的?荒謬!
丹不肯走,他說他要留在農場,我始終覺得丹有些事沒有完全告訴我們,我當然絕對不會懷疑是他殺了西倫,但他不肯跟我們明說的,又會是什么呢?
離開農場時,我和蘇珊特意彎到感恩湖邊取了一管湖水。福克多諾警長為難地說他那里可沒有懂化驗鑒定的人,蘇珊立刻答道只要有設備,她就可以來作。看得出來警長以前認識蘇珊,所以他吃驚得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
在莫達鎮警局度過的這個晚上,可以說幾乎沒有人能夠安睡。這是莫達鎮近三十年來最轟動的一件命案。福克多諾警長半是凝重半是震動地對我說,他自小在莫達鎮生活,從警察干到警長也十多年了,從來都覺得工作平淡安定,這個案子第一次讓他感到自已的職業神圣且重要。
警長說我和蘇珊都累了,堅持讓我們在警局休息了幾小時。第二天一早,我、蘇珊還有警長和他的助手們,就分頭開始偵察工作。蘇珊借用了鎮上一家藥品公司的化驗室,而我則直奔小鎮當局的圖文資料管理中心。經過在比亞斯莊園里那一連串的打擊和挫敗,我漸漸省悟到我的推論有著致命的錯誤——我指稱卡倫是案件主謀,其動機是建立在長女想侵吞嫡子財產的基礎上,可是,卡倫的自殺無可辯駁地證明了這一動機不可能存在。那我就必須要換個角度來想一想了。
我仍然堅持認為,所有陰謀、殘殺……千百年來,不外乎都與金錢息息相關。比亞斯家族財富豐厚,這是不爭的事實,然則如果謀取財產的不是卡倫,不是西倫,那還能有誰有資格和機會颽覷比亞斯莊園?西尼爾嗎,如果沒有比亞斯老爺一力擔當,他連邊兒都沾不上。如此說來難道竟會是比亞斯老爺自已嗎?這簡直有些荒唐,他就是財富的主人,他卻還要謀取……沒有道理啊。
我在圖書館翻查著三十年前的資料,比亞斯高深莫測的話語和對我的奇怪態度,在我腦海里已經引發了新的聯想:感恩湖三十年前出現,鎮上不可能沒有絲毫記載,再者,比亞斯明顯在害怕著什么,他還說我象一個三十年前的人……斗蓬上是怎么寫的?“復仇的人……”,誰是復仇的人,為什么要復仇?
在大海撈針般的查找中,我忽然發現了寶藏,一個顯然塵封已久的檔案夾出現在我眼前:《比亞斯家族族規考》。嘿,真是什么學問都有人作,這么無聊的東西也有人下力氣去考證……而我實在要感謝這個鉆牛角尖的不知名人士,他可幫我大忙了。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比亞斯家族的族規自幾百年前承繼而來,還不斷有后人補充,洋洋灑灑居然寫滿十來篇紙,包括長幼嫡庶,男女尊卑,各種名稱的古怪紀念日,分不同場合應如何穿著打扮等等等等,細枝末節不厭其煩,竟連吃飯時什么人坐什么位置都寫在族規里。我嘩啦啦地翻著檔案夾,頗覺嘆為觀止。
一直看到最后幾頁,我的眼睛忽然一亮,這一章的標題是:《血脈的延續》
丹說過,西尼爾如果想要作比亞斯家的繼承人,就必須要符合家族規矩里的幾個條件,丹并不知道這些條件的內容,而這個檔案夾的最后一節給出了答案。
原來,比亞斯家族原本人丁興旺,并不存在血脈斷絕的危險,但自從幾代以前惡靈開始作祟,比亞斯家族的子女們時不時因為意外而夭亡,漸漸的,老爺們感到危機重重,莊園和家產很可能最終落在旁支末系手中,于是便專門對于非血緣傳人排出了一系列苛刻的條件。
我已經知道,比亞斯家族以嫡長子為第一傳人,無長傳次,無子傳婿,依次類推。涉及到繼承時,女兒的婚姻完全由父親作主,如果傳給女婿,則該位女婿必須不是比亞斯家族旁支中的任何一人,換而言之,也就是說家族聯盟中的任何成員不得成為傳位之婿。同時這個女婿要放棄自已的姓氏和家庭,改姓比亞斯。而一旦他要和比亞斯家族的女人離婚,就必須得凈身出戶,稱號、財產、子女,什么也帶不走。
如果出現了無子無女,或者子女皆放棄繼承的情況(也就是說子女背叛家族),這時,族規允許比亞斯老爺收養外人作為繼承者,而這個繼承者必須是父母皆逝的孤兒,同樣不得與任何家族聯盟有血親關系(無論遠近)。如果要求收養繼承人的比亞斯老爺本身就是以入贅身份延續血脈的,那他收養的這個人還不能跟自已有絲毫血親關系(哪怕隔了好幾代)。最后,這個被收養的繼承人還必須滿足一個特殊條件,那就是他的眼睛必須在家傳斗蓬上映不出來顏色!
這些復雜的挑選繼承人的條件還不至于把我繞迷胡,但最后一個特殊條件卻難住了我,眼睛!這跟眼睛有什么關系?什么樣的眼睛會在斗蓬上映不出顏色?
我從一直沒離身的大包里取出那件斗蓬,湊到臉前細細地看自已的雙眸,咦!奇怪,我自已的面容在上面隱隱綽綽地映出,頭發鼻口的輪廓都清晰可辨,但我那雙棕褐色的眼睛卻的的確確沒有被映出來,顏色消失了!見鬼,看起來我本人就很有資格作比亞斯家的繼承人嘛——但慢著,這件斗蓬不是假的嗎?如果是真的斗蓬,會出現怎樣的情況?
什么樣的顏色最不容易在銀白色中映出來?我撫著斗蓬,冥思苦想,比亞斯一家人的臉龐在我腦海中輪番滑過:西倫、卡倫、比亞斯、卡瑞……西尼爾!老天,我明白了,我知道了,他們眼睛的顏色忽地全部乍現出來,過去種種凌亂的碎片,在我心中倏地聯成了一幅嶄新的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