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喜怒都擺在臉上的章無衣,對我們一行人笑臉相迎的章澤似乎更可怕。
他雖穿著一身雅致官袍,但皮膚黝黑,眉目粗獷,鼓起的肌肉連寬大的袖袍也難以遮掩,稍稍用力手上便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常年混跡軍營的習武之人。
章澤五十出頭,按理是孱弱初現的年紀,然而他拎起衣擺對著章無衣和章之之毫無廢話上去就是一人一腳的作風,實在很難讓人將他與老弱掛鉤。
“大司農蒞臨小城,真是章某的無上榮光啊。”
云瑯對這樣的逢迎拍馬不置可否,微笑道:“晚輩聽聞章大人府中珍藏寶珠一枚,便是青天白日也能照出婉轉流光,仙若流螢,皎如明月,夜里可照明十里長街,不知可否有幸一觀。”
“哈哈,坊間傳聞哪里可信呀。”章澤笑聲爽朗,“陛下為大司農與公主賜婚之前,不還有傳聞質疑公主的血脈與出身嗎?如今不也消失的干凈。大司農清風朗月之身,竟也信這些空穴來風的玩意兒,不過是百姓空口白牙編造的胡話罷了,只當聽個樂子。”
云瑯仍是容色淡淡的,叫人看不出喜怒:“章大人說的在理。”
待到了無人處,我踮起腳附在云瑯耳邊,悄聲道:“他在撒謊。”
“是嗎?”云瑯睨我一眼,眉眼帶出些暖和笑意來:“殿下怎么確信他說的不是真的?”
我想了想,道:“他同你說話的時候,朝右上方看了好幾眼,而且他沒有明確回答是與不是,明顯是在轉移話題。”
云瑯微笑道:“從前沒瞧出來,殿下還有洞悉人心的本事呢。”
我忍不住洋洋自得地自夸道:“本殿的聰明在安義可是聞名鄰里。”
“嗯,聞名鄰里。”云瑯順勢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帶著些輕微的寵溺道:“殿下,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這是章家的地盤,你要先學著藏拙。”
我被那罕見的溫柔蠱惑,暈頭轉向道:“你書讀得多,聽你的,都聽你的。”
我摸著那纖長漂亮的骨節,簡直愛不釋手。
云瑯一時啞然,半晌失笑道:“好好的女孩家,怎么一副昏君做派?”
我一本正經道:“本殿信道,我們道家講究萬物化生,陰陽調和。這一本就算參上三清大殿,我也是有說法的。我就不信道祖老頭活了那萬萬年,難道就沒兩本情譜在里頭?”
話音剛落,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突然劈下一道雷來,在我左腳邊劈出一個地洞,生生劈的焦黑。
我連忙燙腳似的往旁一閃。
不是吧,老頭,就編排你兩句都要劈天雷啊?這么夸張?
我不太信邪地嘀咕道:“真是鵪鶉嗉里尋豌豆,鷺鷥腿上劈精肉。人越老,心眼越……”
青天白日又滾下一道雷劈在我右腳邊,兩個焦黑的洞劈的還挺對稱。
我:“……”
凡人是瞧不見天雷的,云瑯見我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有點好笑道:“你方才嘀嘀咕咕的,說了什么?”
我咽了咽口水,說:“我說……道祖萬壽無疆,福壽無雙……”
在肆城呆了幾日,倒是見了許多從前沒見過的新奇玩意兒。當地盛產珍珠,研發的用處也多,不僅摻在女子胭脂里,或是制成耳飾吊墜,竟還有可以用來寫字的珍珠紙。并且,酒樓里的珍珠玉米竟不似絳都是一盤子甜味玉米粒,當真灑了薄薄一層磨得細碎的可食珍珠粉,肆城人民可真實在。
吃著這樣好的東西,我居然有點懷念絳都那貨不對板的甜味玉米粒,不由感嘆自己真是山豬吃不了細糠,難登大雅之堂。
這日收到家書一封,南方伏思樂豢養私兵,竟然趁亂叛變了。朝中一時無可用之人,晉帝派了臨祈前去鎮壓。
伏思樂……
當年南國降晉之時,他尚在襁褓之中。我對這孩子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張皺巴巴的、丑的跟狗崽子似的臉上。
這孩子得父母所種之因,曾受我一滴心頭血,應是造化無窮之人。不曾想竟被因果所誤,恐是悟不得了。好好一棵苗子這樣斷送,我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南國即便沒有向晉國歸順,最終也會被云中所滅。早一時降,晚一時滅,其實并沒有太大的區別。
因果簿子上寫了的東西,都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哪能隨意更改。除非伏思樂有摩歌那樣的本事,能夠打亂因果,倒反天罡。
但是,就如摩歌,是道祖寵愛的仙鶴又如何?做了這等悖論之事,凡間身死之后魂魄俱碎,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一分。
是在天上活萬萬年,能夠一直看著心儀之人的輪回造化好,還是同喜歡的人一世白首,死生再也不復相見好,誰也說不清。
眾生于神仙而言,就譬如三清境那些參透大道的老頭看待眾生,其實與蜉蝣并無不同。只是,蜉蝣雖朝生暮死,力量微薄,群起而聚之,也可撼動大樹。
凡間的畫本子中總是講神仙瞧不起凡人,如何如何拆散姻緣,又是如何如何薄情寡義的惡毒。
事實上,大部分神仙都從未瞧不起凡人,反而是凡人之間總是搞一些階級差距,互相瞧不起。
我將那封家書收起來,恰好門被咚咚咚地敲響。
甫一打開,一個人影旋風似地撞進我的懷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怎么辦啊,漂亮夫君,我臨祈哥哥被派去打仗了嗚嗚嗚。”
我被這沖擊力撞的往后一踉蹌,悶哼一聲,硬生生受下。
小郡主看著小小的,沒想到還挺沉,我一把骨頭差點散架。
她手腳并用地掛在我身上,我吃力地捧住她道:“伏思樂如今很厲害么?”
章之之眼里汪著兩泡淚:“阿姐說,伏思樂打著昭陽公主的名頭,集結舊部,訓練私兵,已收服了白樓故都,野心勃勃想重振南國呢。”
我了然道:“哦,昭陽公主。”
沒想到我都死這么多年了,豢養私兵這事兒也能有我的份。
小郡主抽噎道:“早年昭陽公主曾引來白澤降世,素有祥瑞之稱。如今伏思樂以昭陽為名,自詡占了天理。不少百姓或多或少都曾受過昭陽公主的恩澤,十分追捧伏思樂。他占著天時地利人和,我怕臨祈哥哥打不過他。”
“你若當真這么擔心,不如去找云瑯。”我想了想,誠懇道,“他同宮中的太常卿關系不錯,許能教你一些祈福之法。我畢竟只是個小人物,幫不得你什么。”
小郡主眼睛亮了亮,從我身上跳下來:“謝謝漂亮夫君!”
一陣風似的卷進來,又一陣風似的卷走了。
我有些好笑地看著那毫無留戀的背影。
不曾想,云瑯竟真教了章之之一些祈福的手勢和口訣。
云瑯房間里點了三根香,我到時煙霧裊裊,小郡主跪的端端正正地潛心祈禱。
云瑯悠哉悠哉地喝著茶。
他盯著小郡主半晌,淡淡道:“祈福這種事情,與別的事情不同,不能只走個形式。要真想有助益,還是得去道觀,做個法事,將該走的流程都走一走才行。”
小郡主眼睛亮晶晶的,高興道:“這有何難?我這就去求爹爹。”
見她風風火火就要走,云瑯又慢悠悠提醒道:“錦囊。”
小郡主又一溜煙兒地跑回來,將桌上的錦囊往兜里一塞,不管不顧地跑了。
我好奇道:“那錦囊中揣了甚么?”
云瑯微笑道:“小郡主憂思成疾,我給了她一些治病的方子,無傷大雅的小東西。”
我驚嘆道:“你竟連藥學都有涉獵。”
云瑯沒有回應,仍慢悠悠地浮他的茶。
我能知道的事,云瑯未必不知。若伏思樂在這時執意與臨祈干戈相見,受苦的只會是老百姓。
我斟酌著道:“伏思樂之事……”
云瑯淡定道:“伏思樂如何,與我何干。”
我怔了一怔,道:“可是……”
云瑯打斷我,抬眸看著我道:“殿下,伏思樂勝,或是敗,與我們此行并無干系。同樣的,臨祈不論是生,還是死,與殿下何干,與臣何干?”
我看著那漆黑的眼仁,半晌才道:“可是,若動了刀兵,百姓該如何?不管誰勝誰敗,那都是大晉的子民。”
云瑯安靜一會兒,許久才輕聲道:“那又如何?”
“殿下,這天下姓臨,不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