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和蕙仙死后沒多久,輔機也死了,他被他的外甥雉奴安排人冠上了謀反的罪名。被削去所有的官職和爵位,被廢為庶人,流放黔州。兔死狗烹,彈盡弓藏。
玄盈得知這道圣旨后非常平靜,后來便是近乎冷漠。湘靜感覺到她的這口氣已經散了。
“太尉倒臺,三郎的仇也算報了,娘子要歡喜才是。”湘靜勸道。
“歡喜......”玄盈冷漠地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喃喃自語,“三兄之死,到底也不是舅父一人所為啊......”
“娘子,九郎是大唐的天子,咱們拿他沒辦法的?!毕骒o心里難過,也不得不勸她。
他流放的那日,是一個陰雨天。玄盈撐著傘去為他送行,傅氏和湘靜陪著她。
長安城外,偏僻的護城河旁,天陰沉沉的,仿佛籠罩了一張灰蒙蒙的密不透風的大網。雨水落在河中泛起一陣陣的水花,天氣又濕又冷,地上還都是泥濘,導致路人難行。
“舅父?!毙馗┥硇辛艘欢Y,臉色平靜,溫聲道,“時至今日,你我之間的恩怨才是徹底消除。不過我現在只覺得悲哀。畢竟兄長連您都不放過,那來日我的下場,只怕也不會好過舅父?!?p> 年近古稀的老人沒有被允許打傘,身上也只穿著一襲單薄的素衣,和李恪臨終時一樣干凈整齊,只是輔機的衣服已經被雨水淋濕了。他胡子花白,肩上扛著個破破爛爛的布袋,雖然嘴唇已經被凍青了,但是面上卻不見頹敗之色。
“老夫對不住先帝,老夫以后不能再輔佐陛下治國愛民了?!陛o機仰望天空感嘆道,他是在追懷先帝。
“老夫此去,自知是一條死路。從前若有對不住娘子的地方,便用命償還了。長孫氏現在支離破碎千瘡百孔,老夫一輩子的苦心經營......都化為灰燼了,化為灰燼了......老夫雖然貪戀權勢,卻從不曾有過謀逆之心!先帝和高祖皇帝在天上都看著老夫,老夫受冤不假,長孫氏無辜被牽連不假。老夫只當養了一頭喂不熟的狼。如今長孫氏的血脈只剩下了您和您的兄長,老夫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娘子了。娘子......要好自珍重啊?!陛o機躬身,依舊是人臣之禮。他已經年邁,但仍然支撐著彎下腰去,給年輕的外甥女行禮。
玄盈向湘靜示意,湘靜將手中的錦盒遞給她。玄盈將它送給輔機道:“這是我給舅父準備的盤纏,算是我盡一點最后的心意。無論有多少私人恩怨,舅父都是我大唐社稷的功臣。遇上九兄這樣的皇帝,可惜了?!?p> 輔機顫顫巍巍地接過錦盒,沉默了片刻,方道:“這是貞觀十年娘子搬到熏風殿時,老夫送的喬遷之禮。一晃眼十七年過去了,娘子竟然還保存著?!?p> “也算是善始善終吧?!毙瘻睾偷匦πΓ樕珔s蒼白如紙,說話的氣息也很微弱
“終?”輔機皺緊雙眉,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字眼,“娘子之意是......”
“今生恩怨既然已經完結,則往事如同過眼云煙了。舅父一路好走,說不定我還比您先行一步?!毙詈笠淮涡辛硕Y。
輔機長嘆一口氣,轉過頭,被四個官兵押解著踏上了艱難的流放之路。
玄盈回到大興宮,來到了臨照殿。殿內冷冷清清,韋珪在睡午覺,身邊站著兩個隨身服侍的舊婢。
婢女見她來了,連忙拉起簾帳,上前喚醒韋珪:“娘娘,十娘子來看望您了?!?p> 韋珪沒想到她會來,連忙掀開被子下床行禮道:“妾參見十娘子,娘子快請坐?!?p> “我會和兄長講,恢復韋姨娘應得的分例。”玄盈坐在她床前的矮圓凳上,輕聲說道。
“不必了。妾謝過娘子好意。只是妾如今沒什么可留戀的?!表f珪雖然面露感謝之色,但仍是拒絕了。自從四年前先帝病逝,韋珪就逐漸沉寂了下來,不再是熱烈張揚又話多的性子了。如今上了年紀又死了女兒,就越發地靜了下來。
“楊姨娘生前言她一生不曾后悔,那您可有悔恨?”玄盈問出了這個問題。
韋珪凄涼地笑了一下:“純熙不悔是因為她死得太巧妙了。若是她經歷了房遺愛謀反案,親眼見著孩子慘死,只怕心智就不會那么堅定了。你把傅氏救了出去,很好?!?p> 玄盈知道了答案,她道:“不打擾了,我先走了,韋姨娘好好休息吧?!?p> “等下,娘子臉色憔悴得很,像是虛透了的樣子。娘子可還打算去見陛下和駙馬都尉嗎?”韋珪叫住了她。
“不必了,您瞧外頭多大的雪,我也該回熏風殿歇著了。說起來,熏風殿與臨照殿之間,隔得可真近。您和楊姨都挺會選地方的。”湘靜扶著玄盈慢慢地起身。
“妾這輩子沒有機會與娘子相熟,深以為憾。若是貞觀十年,陛下允了妾的請求,將娘子歸入我臨照殿,則許多事的軌跡都會被改寫了?!表f珪面露惋惜之色。
玄盈轉過身來微微一笑,輕聲道:“那......咱們下輩子有緣再見吧。”
湘靜扶著玄盈一步步地走出了臨照殿。韋珪看著這個漸行漸遠的背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澳锬镌趺戳耍俊辨九鲋?,關心地問。
韋珪沒有重新回到床上,而是來到桌案前拿出一副卷軸,那是她畫的先帝的畫像。她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眼底都是眷戀之色。“人沒了,可還得活著。不是嗎?”她自言自語。
另一邊,玄盈上了轎輦,吩咐去熏風殿。湘靜在旁邊走邊問:“娘子為何不是回府?”
“府里干凈......別弄臟了......”玄盈輕聲道。湘靜鼻子一酸,眼眶也濕潤了。
轎輦來到熏風殿,玄盈吩咐下人們都離去,只留了湘靜。她扶著玄盈慢慢地往主殿走。
“娘子不去朝露閣看看嗎?”湘靜控制住情緒,盡量用平常的語氣說話。
“觸景傷情......不用了......我來這里,就是想在故地尋求一個解脫的。我走后,告訴皇兄,將我和明堯葬在一處。等我到了地下,再向他賠罪。他的命,是我送了的,無論我多么不愿相信和承認......”玄盈緩緩地道。
湘靜在旁勸她:“娘子實在不用太過自責??す?.....他即使怪您......”
“他當然會怪我,甚至是恨我,恨我斷送了皇長兄的前程,也間接葬了長兄的命......”言及此,玄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終究是我對不住他?!毙隽艘粋€總結。
及至主殿內室,玄盈解了外衣,躺在床上,湘靜給她蓋上被子,放下簾子,周圍一片靜寂。
“東西呢?”玄盈輕聲詢問。
湘靜拿出一個小的瓷瓶,面露猶豫,還是勸說她:“其實御醫令說過,娘子雖然熬不過今年冬天,但還有數天壽命。”
“我只是厭倦了。給我吧?!毙瘒@了一口氣,伸出手將瓷瓶拿了過來,“等皇兄發現后,你就把我準備好的那封書信給她們,你和你姑母都會安然無恙的。我所有的東西,一半留給長風,一半留給你們倆?!?p> “那娘子還有什么話要交代嗎?”湘靜忍不住哭出了聲。
“把三郎臨死前給我的書信和帶鉤以及玉佩都給燒掉,你記住了嗎?”玄盈輕聲道。
“奴遵命?!毕骒o跪下。
“我們的人生,到這里也就結束了吧?;厥卓纯?,多少人都沒了。湘靜,最近我總是想起明堯來,他都過世十年了。整整十年,過得可真快。十年前,他死于貞觀十七年的太子謀反案,那場事變也毀掉了皇長兄和四兄。十年后,蕙仙一案帶走了三兄和蕙仙。如今就剩下我和九兄了。史官得多忙啊。湘靜,我如今即使再茍延殘喘地活上幾日,還能做些什么呢?”玄盈輕聲道。
“不過現在好了,一切終于都要結束了。仔細想想,我這一輩子,到最后,竟然能一個羨慕的人都找不到了。”玄盈拔出瓶塞,里頭是一個小的黑色丸藥,是她求來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解脫。她輕輕地笑了一下,將丸藥倒在手上,果斷地服下了。
史官記載:永徽四年十二月初一,城陽長公主李玄盈病逝,年僅二十三歲。唐皇李治痛哭不已。
雉奴看完了玄盈交給他的那封絕筆信,向湘靜道:“妹妹說要免去你的奴籍,恢復官籍,以客人之禮將你安置在府內,和郡君作伴。如果你們倆想要離開,也隨時可以走。萬里山河,你們可以到處去閑游。妹妹生前體弱多病,也沒有游玩的心思,你們倆可以代她去多看看?!?p> 湘靜跪下來行了一個大禮:“奴多謝陛下恩賜。十娘子生前也是牽掛陛下的,無奈壽數將盡。娘子曾經見到楊淑太妃之死,不愿自己也是那樣被圍觀著,故選擇了一種這樣的方法,實是無奈之舉。萬望圣人珍重身體,千萬保重。”
雉奴深吸一口氣又呼出,抬了一下手讓她起來:“妹妹走前,可有提到長風?”
湘靜略一沉思,回答他:“娘子說她的東西一半留給駙馬都尉,以及娘子說她之所以不愿意在薛府離開是不想有所打擾和影響,其余的話就沒有了?!?p> 這次是雉奴陷入了沉思,長久的沉思。
“來人,擬旨。駙馬都尉薛長風侍主不恭,著奪五萬南衙禁衛軍的兵權,貶為房州刺史,即日上任。念城陽長公主信中所提,故特賜恩保留薛府,一切俸祿照舊,以養郡君?!憋襞轮?。
湘靜大吃一驚,圣人竟然無緣無故地貶謫了自己的心腹兼妹夫?!
雉奴看向她:“你出宮去吧,以后無詔就不用入宮了?!彼B忙俯身行禮告退。在她走后,雉奴拿起桌案上的一本已經泛黃了的老賬本,然后將它丟進了火爐中。
等她回到薛府時,圣旨已經下來了,府內很安靜,薛長風默默地收拾著行囊。
湘靜上前,先俯身行了禮。
“我不該......不曾料到過十娘子重病難愈......可我原想著,當初十娘子連對嫡長子繼承制的看法都能直言不諱,想必是從不會隱瞞甚至是說謊......”薛長風邊捆行李邊喃喃自語。
她斟酌著開口:“薛郎何日動身?”
薛長風抬頭看了她一眼,手上繼續在扎繩結:“圣人的意思是越快越好,我后日就走。這座府邸就留給你和你姑母了?!彼恼Z氣是反常的平和。
“難道是陛下......連河東薛氏都......疑心了?”湘靜小心翼翼地說出心中的猜測,“可河東薛氏向來持身中正......”
薛長風冷笑一聲:“圣人清除了關隴門閥,如今要敲打敲打關中地區和關西地區,正愁沒有借口,恰好胞妹服毒自盡,啊不,是病逝。對圣人來講,這是多好的機會!”
“可薛郎極有才干,如此貶謫,是大唐江山社稷之損??!”湘靜為他抱不平。
薛長風挑眉詢問:“那你看舅父,難道不是大唐的股肱之臣嗎?歷經三朝,又于扶持先帝和當今陛下有大功,可是依然被陛下猜忌,含冤而去。何況是我呢!”
她還想說兩句,就被傅氏的丫鬟給請去了她的房內。
“姑母,這圣人......”湘靜剛開口,傅氏就拉她坐到自己的身邊,細細詢問了陛下和娘子生前分別說了什么,隨后道:“陛下認定是薛郎沒有照顧好十娘子,導致她起了輕生之念。娘子臨終一封書信,保了咱們姑侄倆,卻沒有為薛郎說一句話,可見要么是不在意,要么就是放任陛下隨意處置了。這里面水深得很?!?p> “姑母對十娘子之死,似乎毫不驚訝,這是為何?”湘靜觀察她的神色,問道。
傅氏凄涼地笑了一下:“十娘子身患重病,縱使對外瞞著,可我看著娘子長大,她的狀態,我大約還能揣摩出幾分。十娘子與楊淑太妃都對咱們有大恩,如今她倆都過世了,我實在是難過?!?p> 湘靜剛要說話,丫鬟們就來傳膳了。
“今日府上忙著為薛郎收拾行囊,故而午膳從簡,主食是烤胡餅,菜是炙豬肉,鮮羊肉,青菜雙菇,筍拌蛋白?!笔谭钣蒙诺逆九骼亟榻B道。
“你瞧瞧,”傅氏指著桌上的菜笑向侄女兒道,“十娘子剛走,薛郎一被貶官,這府里的人就開始慢待了。往后的日子還長著。”
兩人用過膳后就去幫薛長風收拾行李了。這天晚上,長風清點了玄盈生前留下來的所有物品和銀錢,包括房契地契等等,將一半分給了傅氏和她的侄女兒,兩人各分到一半的一半。
后日,薛長風就動身前往房州了。
陛下因胞妹去世而輟朝七日,下令以皇后之禮安葬城陽長公主。
九日后,遠在黔州的輔機被迫自縊身亡了。他侍奉了大唐開國以來的三位君王,位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首,最終卻被一根繩子草草地結束了性命。
長風走后,傅氏和侄女兒在薛府的日子過得很平靜。傅氏的阿爺依然在擔任戶部尚書,但姑侄倆對他一心只想送家中女子入宮以換取更多榮華富貴的勢利行為深惡痛絕,所以姑侄倆都與家人斷絕關系,打算老死不相往來了。好在陛下每個月給薛府中的她倆發放的俸例還是按照十娘子在時的標準發的,再加上十娘子留下的銀錢和各種奇珍異寶、房屋店鋪,她們的生活優裕而富足。她們知道十娘子不愿意死在薛府是不想影響長風和她們的正常生活,但為表尊敬,傅氏還是命人將他們夫婦二人住的屋室給好好地保存下來,除了定期打掃的下人之外,不允許任何人進入。
永徽四年十二月初八,是臘八節。傅氏讓廚房熬了臘八粥,在晚膳后的一個時辰給她們送來。
內室生著一個大火爐,將室內烤得暖烘烘的。架子上擺放著冬日盛放的水仙和臘梅,增添了不少生機與活力。黃花梨木桌案上擺著外頭進貢的大紅棗和各類蜜餞干果,還有晚膳時分沒怎么動過的幾碟小菜。婢女們端上冒著熱氣的剛出鍋的臘八粥。
湘靜用勺子慢慢地攪拌著臘八粥里的料,傅氏問起她以后的打算。湘靜認為她現在過的已經是神仙日子了。若說還有遺憾,大概就是沒有去向往已久的江南看一看吧。傅氏也很想去江南,于是姑侄倆約定好等明年開春就去。
深夜,傅氏躺在床上,又想起十娘子和楊淑太妃的音容笑貌來,當然還有三郎。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突然很好奇,如果一切都能從頭來過,十娘子會選擇一條什么樣的道路呢?十娘子此生之憾太多:一憾體弱多病難以長壽,二憾三郎無法君臨天下,三憾襄陽郡公英年早逝,四憾蕙仙姊姊離她而去,五憾心腹知己實是對手......或許還有更多的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