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規定,學校里最早的一節課是八點開始,現在遠遠不到上課的高峰期,校園里活動的人很少。
走在校園里的小路上,路旁樹木蔥郁,桂花飄香,清晨的陽光明亮卻不灼人,讓人生出愉悅與希望的。
正如沒有人知道會有多少大學生會選擇在這樣清晨選擇窩在寢室里睡覺一樣,也沒有人能懂,為什么不管起得有多么早,校園里也能看到比自己更早更用功的人?他們或者在操場運動;或者靠坐在小道旁的長凳上背單詞;或者像顧明云一樣,步履急切,希望能早早占到一間條件不錯的琴房。
顧明云其實不覺得婷婷她們有什么錯,舍友之間的矛盾也不是音樂學院獨有的,高考之后,大家不約而同的給自己的人生選擇了方向,有人一如從前的努力,堅持;而有的人,則選擇懈怠,得過且過。
生活的方式不同,總會有矛盾。
她沒有立場指責婷婷她們在沒課的早晨一覺睡到中午的行為,也不覺得自己需要為她們的安穩覺買單。
顧明云坐在琴房里練了練琴,又看了一會兒書。
差不多到八點的時候,白織繡風風火火的跑了進來,手里提著熱氣騰騰的包子和豆漿。
仿佛褪去了全部的艷色,不施粉黛的白織繡有著極為清麗的五官,舉止大方不做作,和她平日里的樣子大不相同。
填飽了肚子,兩人就開始練聲,輪流給對方彈琴伴奏,一練就是一上午。
聲樂和別的專業不同,人的嗓子脆弱而衿貴,不能連續且長時間的練習,一天兩小時足以。因為這個,他們聲歌系的學生也常常被稱作是音樂學院里最輕松的學生。
顧明云以前聽到這些,也只是一笑而過,若真有這么簡單就好了,人人都是高手。
快結束的時候,白織繡問顧明云:“你下午做什么去,還兼職嗎?”
“當然要兼職啦。”顧明云笑笑,她過慣了自食其力的生活,也就不覺得窘迫,反而坦坦蕩蕩的。
“可是今晚學校有一場很棒的音樂會,你不去聽的話怪可惜的。”
“沒關系,我可以下午去音樂廳看他們彩排,時間差不多了就去兼職,不影響的。”顧明云說道,她自己倒不覺得惋惜。
下午,顧明云獨自坐在排練廳的角落里,聽學校里青年交響樂團排練,指揮卻很年輕,而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難度很高,這會兒正是休息的間隙,他揪著一個小提琴手大聲地訓斥,反復地跟他確認間奏的時間。
顧明云對這種情況早已見怪不怪,指揮家的耳朵仿佛都異于常人,一點點不協和的聲音都能分辨得出來,細致得近乎變態。
這地方她常來,因此樂團的樂手們對坐在角落里顧明云也是見怪不怪,大家都是熟人,時不時也有人過來和她打招呼,叫她學姐,或者請她去自發組織的音樂節上唱歌。
顧明云覺得,如果是抱著學習的心態,那么去聽排練要比聽一場正式演出的收獲要多很多。發現問題,找到解決方案,才是進步的根本。但正式演出帶來的莊重感以及強烈的心靈震感卻是無與倫比的,那才是音樂真正讓人如癡如醉的地方。
她渴望站到舞臺上,渴望有一天,有人會被她的歌聲觸及心靈,因為她的歌聲淚流滿面,或者得到安撫。那一定是一件極具幸福感的事情。
晚上她去兼職,地點是一家咖啡館,地方不太大,但裝修極具獨特而風格,棕色的木質回廊割開大廳,造成曲折的空間感,營造出優雅而私密的氛圍。
而音樂則是這家咖啡館留住客人的絕招,不放CD,而是請歌手和樂隊現場演繹,輕緩的藍調或者爵士最能撫慰一顆焦躁的心。
顧明云就是這家咖啡館的駐唱歌手之一,她一周來三次,每次一到兩個小時不等。
她很喜歡這里的氛圍,不同于在學校禮堂唱歌或者考試,雖然聽眾很少,但卻不挑剔,音樂是咖啡館的附屬品,只要輕緩溫柔,或者個性十足,不喧賓奪主即可。
而她也能嘗試許多不同的風格,不必局限于花腔女高音的那些歌曲,可以自由發揮,隨心而至,無所顧忌。
——
陳飛星來到咖啡館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九點半。
咖啡館里很安靜,他尋了個臨窗的位子坐下,一眼便看見那個小小的樂池里坐著的女人。
她披散著長發,半合著眼,微微凌亂的墨發搭在發白的舊牛仔外套上,腳踩一雙高邦的深棕色皮靴,一手搭在暗金色的麥架上,神情冷冷的,帶著某種酷雅的味道。
這樣極富年代感的街頭風格顯然不是顧明云日常的打扮,甚至與咖啡館的色調不太協調,可她身上的優雅氣質卻和咖啡館的情調出奇的一致。
她又準備了新的歌。
陳飛星隱隱期待著,特別的打扮當然是為了搭配特別的歌。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她輕輕地唱起來,眼眸低垂,嗓音慵懶而輕柔。
法語獨特的尾音在半空中延展、飄散,像情人間的愛語,低喃婉轉,那嗓音像是緊靠在耳邊,朦朦朧朧、悠悠漫漫。
陳飛星沉浸在這歌聲中,過了許久,一曲將盡,他才意識到,原來是那首廣為流傳的香頌《玫瑰人生》。
但他不知道的是,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人沉浸在這段歌聲里。
賀黎沒想到會在這樣一個咖啡館里聽到熟悉的歌聲,他記得那個女孩子,這是他第二次聽到她唱歌。
不同于原唱皮亞芙的濃稠或經典的小野麗莎的清冷,顧明云有她的風格和想法。她的音色清亮許多,散落在歌聲中的希望像是精靈一般在空中飛旋著,是少女捉摸不透的玲瓏心思,是未經玷污的干凈透明、一脈天真,沖淡了原曲的憂傷,仿佛她也在歌唱著屬于她的玫瑰人生。
歌聲停歇之后,他對坐在他對面的老人說:“我決定留下來。”
老人于是遞給他一個文件夾,說:“簽了字就不能改了。”
賀黎大手一揮在文件尾部簽下自己的名字,一式兩份,同樣堅硬的毫不動搖的兩個字:賀黎。
“好!”對面的老人低聲贊道:“你是真漢子,敬你一杯。”
老人說完舉杯,在公共場合被刻意壓低的聲音并不能掩蓋他的喜悅。
賀黎舉杯一飲而盡,然后笑了,眼中鋒芒畢現,他將咖啡杯放回去,一口喝掉一杯咖啡的感覺并不好,但是胸中有豪情的時候,管他喝得什么。
老人很快離開了,唱歌的女孩子也離開了,賀黎坐的位置在回廊之后,他可以透過回廊的縫隙看到顧明云,她卻不會將視線落在那么隱蔽的地方。
賀黎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只見封面上幾個大字:東星演藝集團。
那是他的勞務合同,就在剛才,在一個女孩子的《玫瑰人生》中,他站在十字路口,給自己的人生選擇了方向。
很久很久以后顧明云才知道初見的賀黎不是面試官,他是個旁觀者,觀察東星這個地方值不值得他留下。他那天和她一樣站在十字路口徘徊,她被東星選擇,他選擇了東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