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膩的波浪將太陽折碎,發出耀眼的光芒。突然出現一群海鷗的剪影,平滑的掠著,消失在蔥綠的樹林里。
這座與世隔絕的小島,近日來了客人。他們帶來廣闊外界的塵埃,拿走古老民族的結晶。
島的南面是這座島唯一的碼頭,粗制簡陋,有一艘外來的精致的船正準備揚帆起航。相比于來的時候,船上多了很多異域風情的工藝品和一位小女孩。
或許是忌諱船上女神的妒忌,船員們本來是不想讓她上船的,但在雇主少爺的堅持下,船員們最終妥協了。
她剛剛失去相依為命的父母,此后便無親無故,少爺發了善心要將她帶走,帶她離開這座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總是一言不發的坐在房間里,有時會偷偷的抹眼淚,少爺拿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兒來哄她,卻總是熱臉貼冷屁股。
一日晚飯后,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起身回艙,而是獨自一人坐在船舷上。船員們一個接一個離開,甲板上很快只剩下她一個人。
風撩起她鬢角的發,紫色的晚霞映襯著她平靜的臉色。她凝視著太陽落下的地方,看著夕陽淡黃的微光漸漸沒了。自海平面到這里,除了海還是海。
海浪一下一下的搖晃著船身,發出木板擠壓的吱吱聲和海水翻涌的嘩嘩聲。世界寧靜下來,她感受著逐漸冰涼的海風,哼起了古老的旋律。
她放松下來,沉浸在歌唱中,吟誦著人們聽不懂的詞句,悠長的歌聲盤旋在船頭,又傳的遠遠的。
船員們聽得入了迷,紛紛停下手中的工作,卻沒有一個登上甲板。少爺攀在梯子上露出半張臉,望著船頭的少女,天光正好。牛奶般的天色渲染了她被風吹起的發和模糊的側臉,她側坐的身影深深印在他的心中。
這樣的歌聲,想必即使是船上女神也會心動吧。
天空翻動著暗藍,少女停下歌唱。回過神來,看到一個男人正在注視著自己,她立即窘迫起來,羞紅了臉,說不出一句話。
少爺朝她走去,擁抱了她。
二人直到此刻才真正相遇了。
慢慢回航路,少女的歌聲成了船員們唯一的娛樂活動,她的心扉漸啟,勇于在人前歌唱,終于露出了笑容。
返航很順利,貿易很順利,他們也很順利。
她漸漸了解了他。
他是沒落貴族家的少爺,自年幼起,為振興家族,一直投身于賺錢的事業之中,與島的交易既是賭博,也是冒險,幸虧人們對于從未謀面的新鮮事物懷抱著莫名的熱情。島上的工藝品賣的很好。
時光疾馳,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她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照料著他的起居。除了他以外,她很少與別人接觸。或許是因為,只有他贏得了她的信任。
他會帶各種各樣的新奇玩意給他,有空時便教他讀書識字,但這對她來說可能還是太勉強,這樣的活動后來便停止了。
什么時候結的婚,她并不在意,反正都是陪在她身邊。更重要的事是,她的肚子里有了一個新的生命。
但是苦難隨之而來。他被人欺騙破產,日子拮據艱難,他不愿借錢四處奔波,她在家里也總是熬到深夜甚至徹夜不眠,只為多做一些工作補貼家用,即使是她的腹中還有一個孩子。
在最艱難的時候,那個孩子降生了。
更糟糕的是,她得了一種罕見的皮膚病。
首先是手臂,開始出現一些菱形的密集的硬塊,其次是胸口、腹部。她把自己裹得再嚴實,也瞞不過朝夕相處的丈夫。
他哭了。
就在她的懷中,他流下了眼淚。
她撫摸著他的臉龐,心中縱使有再多的痛苦,也不忍向他傾吐,只能化為那天的歌聲,悠悠的響起。
夾板,晚霞,少女。
廣闊的海洋,中心一點孤島。
海妖塞壬坐在海島上,魚尾拍打著海水,幽怨清麗的歌聲順著海面陣陣遠去,吸引著誘惑著海中的船只。
她無盡的歌唱,獨自的歌唱。
再也沒有船只會來了。
這片海中,只有她一個人。
她停下歌聲,抬頭望向緩慢旋轉的天空。
兩顆珍珠從她被鱗片包覆的臉頰滾落。
他驚醒,或許是這樣的故事,才會流傳出如此美的歌聲。
他心中的灰燼復燃了起來。
他終于鼓起勇氣去借了錢,購置了他所需要的一切。
他告訴她,今天你要在眾人面前歌唱。
她愣住。
他也愣住,這不是你的夢想嗎?
是的,歌唱是她為數不多的愛好,可她的夢想從來不是成名,而是在你的面前流露本我的她呀。
她來到露天劇院空曠的后臺,獨自換上行裝。
他驚喜。
白色長裙包裹住她的身體,隱起她的雙腿。
珍珠、珊瑚、貝殼,錦上添花的裝點。
裸露的雙臂將那菱形的疤痕暴露無遺,她懷著雙臂,想要遮住丑陋的病癥。
她儼然是一條人魚!
他安慰她,鼓舞她,向她解釋這些痕跡并不丑陋,反而很美麗。就如同人魚的鱗片那折射著海中烈日陽光的結晶那樣美麗!
他將她抱到舞臺中央的高臺處,將她放下來。給了她一個微笑,并告訴她:
不要害怕,我就在舞臺下面的人群里,看著我就行了。
一開始并沒有聽眾,臺下僅有他一人。她坐在高臺上,遠遠的眺望著他,輕柔的歌唱。
她那極具穿透力的清澈歌聲,引得場外行人駐足傾聽,人們紛紛圍在入口,想一睹這絕美歌聲的主人的芳容。
“人魚?真的假的?”
“真的是人魚嗎?”
買票進入的行人盡量湊近舞臺,聆聽那古老悠遠的旋律,品味晦澀難懂甚至未曾聽聞的詞句,陶醉其中。
門口的海報上,一條人魚端坐在礁石上,深情的詠唱。四周海鷗紛飛,海浪化為雪白的粉末四處噴濺,也無法污染那純潔的人魚分毫。
人群擁在入口,劇場中都快塞不下了。
臺上的她,依舊只是望著臺下的他,悲哀的歌唱。
她的演唱會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人魚”的名號在城市里回蕩。他抓住機會,又連續舉辦了多次,短短幾周他已重回巔峰,甚至還在上升。
她受到人們的追捧,愈演愈烈,人們在大街小巷議論著:
“你見過人魚唱歌嗎?我聽說人魚是吃人的!”
“據說是世間僅存的最后一條人魚呢!”
“最近幾天又有公演,我們一起去看吧。”
“誒,你們知道人魚怎么生小孩兒嗎?”
“如果給我一塊人魚的鱗片,我一定把它當做傳家寶……不過你覺得能賣多少錢?”
他走在街上,周圍議論的聲浪把他包裹起來。
人魚,人魚,人魚。
他閉上眼,放肆的笑,仿佛正處在這話題的中央。
瞧瞧這些人!在他貧窮的時候,這些人用怎樣的眼光看著他,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看啊,那個正在兜售門票的老板,他的臉上曾露出多么不耐煩的表情,讓數著零錢的他渾身顫抖。
他挺著胸,從那個老板面前高調地走過。
他在飯館里點了最豪華的套餐,一個人享用。
一個流浪漢前來討飯。臟亂的發間露出一張黑黃骯臟的臉,他可憐兮兮的說:“先生,行行好吧。”
他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飯館的保安此時姍姍來遲,一邊向他道歉,一邊拖拽著流浪漢向外去。
他制止了保安。
他丟給流浪漢一條魚。沒成想,那流浪漢哆嗦著手,一時沒接穩,魚掉在了地上。
他正想再給那流浪漢一條魚,那流浪漢就趴在地上吃了起來。
他愣了一下。
他感到無比的諷刺。
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回到那個時候。
那個貧窮、屈辱的時候。
……
她的皮膚病一直沒有得到治療,每次催促他,他就說“醫生?在找了在找了”。醫生好不容易來了檢查了一番后,搖搖頭,收收錢,也走了。
她站在連廊上,看著他站在門口給醫生塞錢,覺得希望渺茫,之后也不再提治病的事了。
他給她送來中飯,喂給她吃,她的病現在已經蔓延到脖子了,她如果亂動,硬塊和健康皮膚之間的連接處就會滲出鮮血。她的忍耐使得她看起來好像并沒有那么痛苦。
吃完飯,他轉身準備出去,卻被她叫住。
他的身體僵住,轉過頭看她:怎么了?
她平靜的說,抱抱孩子吧。
那個孩子,他們的孩子,靜靜地躺在嬰兒床里,那么小一點。軟軟糯糯的臉上泛著健康紅潤的光澤,也殘留著營養不良的痕跡。大眼睛很明亮,就像她的母親,也平靜地注視著他。
他看著那個孩子,一些往事從心底里涌上來。
她剛破產的時候,她剛懷上。他知道今后的日子會很艱難,勸她流產。她不同意,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或許是自他們相遇以來,她第一次那么堅持一件事,他同意了;也或許因為就算她不主動流產,那孩子在貧窮的環境中,也一定會早夭。
他低估了她的韌性,她堅持住了。接生這些事他一點也不懂,但她早早的做了功課,一個人完成了。艱難的夜里,就算是新生的孩子,也沒有鬧騰的力氣,安靜的睡著,他才放下心來。
還沒完,還有一件更久遠的事。
發生在他們相遇之前。
那時的他還是一個少年,乘著船,義無反顧的向著那座海島出發了。或許是上天眷顧他,在他放棄失望之際,成功到達了目的地。
純潔而火熱,他熊熊燃燒著。
他用盡辦法,終于取得了村長的信任。在村長帶著他們在島中央的山上祭祀完海神之后,雜質摻雜了那火焰。
不小心,他真的是不小心,把那箱子撞落了下去。那木箱在滾落中崩解,內部容納的一些石塊裹挾著沙礫呼嘯而下,終止于一聲慘叫。
他臉色慘白,回頭看到村長,村長的臉色平靜。他沖下山去,奔向那廢墟,撥開石堆,看到了兩具血肉模糊的尸體,而這兩具尸體,護著一個昏迷的小女孩。
那村長慢悠悠的下來,踢開斷裂了一半的木板,走上廢墟,一言不發的看著他抱出那個女孩,好像無事發生。
他朝上望去,這山上全是密集的樹木,唯有通向這戶人家的路上空曠無阻,更奇怪的是,他們為什么會住在山上呢?
村長告慰他說,這戶人家是“不詳”,箱子的滾落是“天罰”,讓他無需太過在意。
他懂了。
他緊緊擁著那女孩。
“我要帶她走。”
心里有些重重的,這是叫,負罪感嗎?
切,他臉色鐵青,這小孩,總是讓他想起不舒服的事。
女仆推開門進來,似有急事,但當看到他陰沉的表情,支吾著只叫了一聲老爺,身體微微發著抖。
什么事?他沉吟。
老,老爺,有一個船夫模樣的人找您,說是十幾年前和您一起乘過船,在你手底下做過活……
他怒道,你們怎么什么人都放進來?!瞥了一眼那孩子,徑直推開門走下樓去,女仆看了一眼靜坐在椅上的她,稍稍收拾了一下,跟了下去。
他推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壯漢,他早就不認識他了,但他卻認識他。壯漢雖比他高上不少,卻彎著腰,諂媚的搓搓手。
還未等這人開口,他解開腰間的細繩,擲了一袋錢幣過去。
壯漢小心地接過那帶錢,掂量著分量,眉開眼笑,不停地道著謝,低頭哈腰。
他沒有開口,轉身一把把門關上。嚇的樓梯上的女仆冷汗直冒,差點要摔下樓去。
他扶著一把椅子坐下,揉著眉頭。
是不是該對她好點?
她在后臺碰到了女郎。
女郎來取先前落下的東西,所以回到了這里。她的身材火辣豐滿,媚眼如絲,火紅的頭發呼應著紅唇,大波浪垂在背后。因在各大劇目中多次飾演性感尤物而名聲大噪,被人追捧為女神。
她剛染完頭發,藻綠的卷發垂在肩上,臉上還沒有上妝,素凈而溫柔。
她見到女郎很驚訝,他居然會放別人進來。
女郎見到她也很驚訝,雖然猜到人魚之名只不過是噱頭,卻沒想到那歌聲的主人竟如此美麗嫻靜。
女郎很熱情與她攀談起來。
她上完了妝,濃妝之下,她銳利且具有攻擊性。與其說是神秘的妖精,更不如說是張牙舞爪的怪物。
她說她羨慕女郎,可以自如地在街上行走,沐浴陽光,享受清風。女郎卻說,縱使她風光無限,只要她走過,人們總是駐足停望。但男人們赤裸的眼神,就是像在打量一件可以供人把玩的商品,女人們嫌惡的表情,恨不得拿根長棍驅趕她。她幾乎什么都有了,除了尊重。她好想像她一樣,被人畏懼,被人謹慎疏離。
她垂下眼瞼,微微抿唇,抬頭,握住女郎的手,很認真的對她說:
美是無罪的。
女郎看著被重重包裝的她,眼神誠摯溫柔。她心中絞痛,說,逃走吧。
她聽了女郎的話,沒有回答,她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除了他的身邊,她還能去向何方呢?
故事到這就可以結束,她可以在他的操縱下度過短暫的余生,最終被病痛帶去天國。他守著錢財積極奔走,那孩子會在沒有愛的牢籠中虛無的長大,一切可以平靜的結束。
但欲望還會繼續膨脹。
一位富有的收藏家差人找到他,告訴他,他有意向收藏人魚的標本。他可以給很多很多錢,很多很多。
他走向嬰兒床,將那孩子抱起。那孩子好像感應到了什么,哇哇哭起來。他把孩子的手臂從襁褓中里掏出,她那稚嫩的手臂上,竟布滿了淡青色的鱗片。
此時的她,還在高臺上歌唱,在他不在臺下的高臺上歌唱。
他望著一個玻璃柜出神,玻璃柜里是一個負著鱗片的嬰兒,她浸泡在晶綠色的液體里。她沒有雙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小巧精致的魚尾,她蜷縮著,緊閉雙眼,仿佛還活著。
她什么都沒有帶,還穿著表演的長裙,沒有卸下凌厲的妝容,珍珠、珊瑚、貝殼仍裝飾著她的美麗。
她力盡的在山崖邊停下,鮮血從身上滲出,細細勾勒著鱗片的形態,浸染了雪白的長裙。此時的她,有一種極具沖擊感的美。
她回過頭來,看著追上來的仆人。
海浪拍碎在巖石上,嘩嘩的響。船只停在海岸邊,發出木板擠壓的吱吱聲。這一切都在離她很遠的腳下響起,現在在她耳邊的,只有呼呼的風聲。
她望向天空,湛藍、透徹,那牛奶般柔滑的白云朵朵,仿佛在繞著她緩緩旋轉。
兩滴淚水從臉上淌下,流到臉上裝飾的珍珠上。
她輕松的呼了一口氣,從崖上一躍而下。
世界上最后一條人魚,最終還是回到了海的懷抱里。
古老的神秘終會消殞,人們會追尋新鮮獵奇的事物,一個接一個,膨脹著,不會停下。
值得嗎?
這誰說的準呢。
畢竟只有他,聽到了她的歌聲啊。

洛卡卡卡
基本上是寫給自己看的。根據真實現實案例改編,具體是啥我給忘了。祝你們看的愉快,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