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向城外而去,新月擠在人群里,反復確認那金絲楠木棺材中躺著的已然斷了氣的,的的確確是那劉豬頭不假。
報應竟然來的這么快嗎?她想起城外那人那日說的話,難道是他做的嗎?他攔住自己,是因為知道這劉豬頭近日必有一死嗎?他果然是個好仙,攔住了自己一時的沖動,否則自己妄改凡人命數,遲早會有一劫。無論如何菱花的大仇已報,自己也沒有因此受到天譴,事情算是圓滿了,現在離開衍州,也算了無遺憾了。
心事已了,她欲從人群中離開,轉身時,穿過送喪隊伍尾端稀稀拉拉的人群,街對面的一個著白紗幃帽的纖細身影忽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身后的人群跟著隊伍推搡擁擠著,并不見她怎么躲閃,卻沒有一個人撞到她身上,一行一止皆似無骨,忽一陣輕風來,揚起了她敷面的白紗,一雙眼睛清澈明亮。
是她!
新月初初一看那身形便覺得熟悉,直到對上這一雙眼睛,她方才確認,眼前的人分明就是那日在水榭里替劉豬頭打扇子的白衣女子。
那日匆匆一瞥沒有留意,此刻,新月凝神看著她,這分明就是一只修成人形的狐妖!當新月注意到狐妖的時候,她自然也注意到了新月,她似全然不在乎一般,只嘴角一挑,悠悠穿過人群而去。
朗新月一路尾隨著她,直至一個偏僻的小巷,狐妖轉身與新月相對而立,巷口霎時涌進了風,狐妖的幃帽應風而落,露出一張嬌花般的面孔,只見她粉面含春,眉目傳情,再配上這樣一副柔弱如柳般的身段,令人見之便心生憐憫。這樣柔弱嬌媚的女子,只低頭一笑,廣袖中伸出的染了蔻丹的手便抵到了新月眼前。新月側身堪堪躲過一擊,那纖白點綴鮮紅的手指瞬間化成了利爪,方才還柔弱的似要滴出水來的眼睛,此刻卻眸色愈深,漆黑無底。
“你找死!”狐妖邪魅的笑容不減。
“哦?是說你自己嗎?”新月從容回應道。
利爪鋒利無比,向著新月的喉間而來,新月拔劍抵擋,發出刺耳的聲音。
新月的劍極快,劍鋒掃過狐妖的一截袖子,激的她越發憤怒,眼角撐的似乎要滴出血來。
“嘖嘖,我還是覺得你方才那般柔弱的樣子好看一些,現在倒像個瘋婆子樣了。”新月出劍的間歇調侃道。
狐妖渾身的衣衫已被劍鋒掃的七零八落,她似是怒急,尖利的獠牙露了出來,瘋了一般朝著新月撲過去,那獠牙和利爪沖著脖頸而去,行至跟前卻轉了方向,利爪直取新月的心口。新月急忙一躲,胸前的衣衫已被撕破,露出的嫩白的胸前,赫然染上了三條赤紅的血印。
“想不到還是個好色的狐妖!”新月繼續調侃道,手上卻使出了凈化仙法。
這一招她使得不太好,她極擅劍法,往日能用劍解決的她一般不用術法,因她術法不精,且師父說她資質欠佳,于術法一途造詣有限,不如好好學些刀劍的本事,應付尋常小妖也足夠了。今日遇上的這顯然不是尋常小妖了,凈化仙法可困住貪恨嗔癡六根不凈的妖邪,新月一邊揮劍抵擋,一邊蓄積法力不斷提升凈化仙法,終于在使到第四層時,那狐妖終于被困住,赤紅著雙目,在原地不能挪動。
新月不敢大意,繼續默念著心法,對抗著狐妖體內的邪念,方才打斗時,她頸間墜著的一顆琥珀色的暖玉,此刻繩子有些松動,搖搖晃晃間,玉掉了下來。眼看狐妖即將不支,她更加賣力的催動心法,經脈逼迫間,鮮血不斷從她胸前的傷口滲出,順著雪白的皮膚不斷滴落到地上。那狐妖眼看不能再動,一見到這鮮血卻忽然如同瘋了一般,眼光驟亮,仿佛蓄積了最后的一股力氣,向前一沖,一滴鮮血恰好落入狐妖口中。
狐妖仿佛瞬間恢復了力氣,一舉沖破了凈化仙法的束縛,新月被只覺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反噬,被狠狠拍到身后的墻上,再起身時,只見狐妖已現出了原身,倒在了地上,沒了氣息。
站在狐妖旁邊的,是個熟悉的身形。
依舊是那日在城外遇見的那個青色衣衫的少年,他站在那里,眼中一片清明,衣衫一絲不亂,纖塵不染。抬手間,一片盛光,光芒過后,地上已無狐妖的身影,連同新月滴下的血跡一同不見了。
新月似乎看呆了,靠在墻邊,眼看著那險些置自己于死地的狐妖,竟被這人動動手指就收拾掉了。
少年抬眼看著新月,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前,新月方才恍然大悟,低頭見看見自己胸前的凌亂一片,臉色漲紅,手忙腳亂的將衣服攏在胸前,嘴里胡亂說著,“謝謝公子,多謝公子救命之恩,來日定要相報!“一邊說著,一邊朝巷口奔去,卻聽見身后淡淡的一聲:“站住!”
那聲音并沒有力道,不知為何,新月聽了就是想停下,她踟躕了半天,終于磨磨唧唧的轉身,“公子,還,還有什么事情?”
少年依舊沒有什么表情,只慢慢走了過來,面前的人長身玉立,高出了自己一個半頭,新月揚著脖子看著他,兩人近到呼吸可聞。
只見他抬起手,手中握著新月方才掉落的那枚暖玉,重新又繞到了新月的脖頸間,又停下在繩子斷了的地方,不緊不慢地打著一個結。
新月的手緊緊攥著胸前的衣裳,那雙修長的手指就在她手的旁邊,她火燒般的臉抬著,正對著那張清冷的臉,薄薄的唇線上方挺拔的鼻鋒,在往上長長的睫毛籠罩著一汪幽深的黑眸,他皺著眉頭,一副認真的樣子。
繩結打好之后,那眉頭也沒有松開。
“你,你一早就知道劉越榮會死在狐妖的手上嗎?”新月鼓足勇氣問道。
“嗯。”
“那你是誰,來凡間做什么?”
“哦?”,少年一副詢問的樣子“我還沒問你,你道先來問我了。”
新月支支吾吾道“我自出生就一直在凡間,是我先問你的,當然要你先回答!”
“我找一個人,順便把遇見的妖魔鬼怪收拾了,再順手,救一些不知死活的小東西。“他似閑話般淡淡說著,挑眉看了看她,“我叫蘇時。”
新月當然知道那個所謂“不知死活的小東西”自然指的就是她,沒好氣的白了蘇時一眼,“我叫朗新月,自出生我就在凡間,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你要是想知道可以去問我師父,問到了麻煩你轉告我一聲,我也一直好奇來著。”
蘇時的眼上終于浮現了一摸笑意,“你確定要一直這樣衣衫不整的站在這里同我說話嗎?”
新月今日沒有女扮男裝,她這才發現,現下她這副模樣,同這樣一個眉目如畫的翩翩少年站在這偏僻的陋巷里,實在是不雅,不雅,連忙道“大恩不言謝,蘇公子救了我兩次,你若不急著趕路明日此時我們再在此地相見,你要找的是誰,你說來我幫你找!”一邊說著,一邊向外急急走去。
蘇時看著那個邊走邊回頭的背影,直到拐出了巷子口,眼中的笑意漸漸消失,又恢復了一片冰冷的模樣,眉頭重新又緊鎖起來,他抬起右手,指尖上是他方才給朗新月重新系上繩結時沾染的她衣衫上的一點血跡,放在鼻下輕輕嗅著。